【海城大学附属医院精神心理科·首次会诊记录（节录）】
患者：女，十五岁。事故后第十七日，由监护人陪同会诊。
主要表现：近两周反复噩梦、惊跳、入睡困难；回避谈及事故及死者；对原有兴趣显着减退，进食减少，与亲友交流明显下降。监护人述患者常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对外界呼唤反应迟缓。
精神状态检查：意识清楚，定向完整；言语量少、音量低，情感反应受限。否认幻听、妄想。被问及未来学习和生活安排时多次回答“都可以”；追问个人意愿后沉默。谈及绘画及久城时出现明显呼吸变浅、手指僵硬，会谈因此暂停。
初步印象：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伴解离及抑郁性症状。当前未能建立足够安全感，不宜强行追溯事故细节。
风险评估：患者否认明确自伤计划，但存在拒食、失眠及对生命缺乏主动期待的间接风险，建议家属连续陪护并移除危险物品。
处理建议：以睡眠、进食和现实定向为近期目标；安排精神科上级医师复评；待躯体情况稳定后开展创伤知情的支持性治疗。
会诊医师：林知远。参与记录：叶纤月（住院医师）。
·
温辞放下老爷子的电话，低头平静的看了一眼刚刚传真过来的成绩单。
成绩单上的数字很精彩，在排名那里飘着一连串的数字“1”。
书桌上摆着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自己刚刚填好的志愿学校和专业。
温辞盯了半天，扔开了手里的鼠标。
这几天温辞的心乱极了，如果真的按照爷爷的要求，读一个金融相关的，毕业以后回帝都进公司帮大哥，自己的梦想，就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可是所谓梦想，有的时候也是很奇怪的东西。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执着。
温辞垂下眼帘，看着桌角不知道什幺时候被自己画上去的一小片海。水面上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
一件白色衬衫。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渐渐暗了下来。温辞没有重新点亮。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手里的成绩单随意的丢在那一摞志愿资料上，出了家门。
这种犹豫不决的情绪让温辞感觉很不舒服。就像一根刺在肉里的小木屑，不疼，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就算是炎热的夏日里，在北方海滨城市的傍晚，微风阵阵的也很舒服。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树影在长长的柏油马路上倒映出变了形的夕阳余晖。
温辞看了一眼已经落在地平线以下的太阳，想起好友的嘱咐，加快了步伐，拐进了道路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面。刚进小巷子，就能听到轰鸣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震耳欲聋。
温辞皱了皱眉。
她今天本来就有点耳鸣。
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过于简朴的白色T恤衫和牛仔长裤，温辞伸手将头上扎头的橡皮筋撸了下来，套在手腕上，然后抓了抓散落的长发，复又懒散的走进不远处的地下室入口。下楼梯的时候，顺便将T恤衫下摆卷起来，系在腰间。
这是一间酒吧。
温辞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
可是跟她相处很好的几个朋友是从国外回来的，成年以后就经常在这里聚会。酒吧老板也是一个朋友的熟人，在这里也很安全。
酒吧里面很吵。
温辞一面躲闪着夜生活刚开始就已经烂醉如泥的各色人等，一面寻找着目标。
不过好在她有着身高优势，172cm的个子让她一眼就能瞅见较安静的卡座里面凑着的几个人。
尤其是其中那个年轻公子哥。
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实在想看不见都难。
“久竹。”
温辞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虽然听上去还是懒懒散散的，但是咬牙切齿的味道依旧很明显。
久竹正侧着头跟身旁刚认识的女孩说话。
虽然迪厅里面的音乐声音还是很大，但是他还是敏感的感觉到了一股阴风。
果然——
一转头就看见温辞。
久竹朝女孩无奈的摊了摊手：“管家婆来了，下次约吧。”
温辞的眉毛跳了一下。
坐在一旁的女孩已经笑意盈盈的向她招手：“小辞，这里。”
温辞看过去，然后眉毛跳得更加厉害了。“你去烫头了？”
“这是最近流行的渣女大波浪呀。”路易暖撩了一下栗色的大波浪，笑得一脸无辜，“不好看吗？”
“好看。”温辞敷衍了一句，这两个发小，一左一右的，她像被两只花孔雀绑架了，感觉到了自己出门来赴约就是一个极致的错误。她将背包甩在座位里面，从沙发卡座边上迈进去的时候，实实在在的踹了坐在出口处挡道的久竹一脚。
“嘶。”久竹捂住腿：“半年没见，有这幺对哥哥的吗？”
“我才不是你的妹妹。”温辞探身从桌子上拿过一个新的杯子，倒了一点果汁。
路易暖帮她插了一块切好的苹果，温辞自然的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女孩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就是很奇妙。她们两个从十岁开始认识。性格南辕北辙，却莫名其妙的在一起待了这幺多年。路易暖脾气火爆，长了一张极具攻击性的美人脸，却时时刻刻笑眯眯的；温辞看起来安静好脾气，反而越是温柔的时候，越说明她心里已经烦得不行。
比如现在。路易暖一眼就看出了温辞不高兴。
“小辞，你志愿还没填？”
温辞揪着她裙子上的蕾丝转来转去：“没有。”
“爷爷还是不让你学画画？”
“嗯。”
“那你准备报哪里？”
温辞喝了一口果汁。不够甜。她把杯子不轻不重的放在桌子上。
“我想学的不能去，让家里面看着来吧。”
路易暖看着温辞。女孩脸上没什幺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就是这种无所谓最让人生气。好像什幺都可以。去哪里都可以。学什幺都可以。将来做什幺也都可以。从什幺时候开始他就是这样了无生气的模样，仿佛只要不去想自己真正想要什幺，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难过。
“小辞。”
“嗯？”
“跟我去南城吧。”
闻言，温辞擡眼。
路易暖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南城大学的设计专业也很好。你学不了纯艺，可以读视觉传达一类的，至少还在画画。”
温辞原本一直揪着她裙子蕾丝的手指停了下来：“南城大学？”
“对啊。远离这些人这些事，逃到国家最南边，那里就连空气，都和这里没有半毛钱关系”路易暖笑起来。“最重要的是，有我在，那里可是我的大本营。”路家，原本就是发家于南城，是因为后来北上的演出多一点，路易暖家里才让她借读在海城的。
温辞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面，好像终于出现了一点星光。
久竹在旁边喝着酒，目光却慢慢的落到了温辞身上。温辞这家伙很奇怪。明明就是可以秒杀众人的理科大学霸，从小玩的游戏都是金融模拟战，数字、股票、期货对她来说好像比普通人的加减乘除还简单。她为什幺偏偏那幺执着的想画画呢？
久竹以前也想不明白。后来他不敢想了。
因为绘画艺术这条路，原本就是他哥哥的梦想。
一个叫久城的少年。
他的梦想。
久竹低下头。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有人敢在温辞面前提起来了。大家小心翼翼的避开。时间久了，好像真的淡得让所有人都快要忘记了。可是有一些东西，就算所有人都不说，也并不代表不存在。
久竹看了一眼温辞。
女孩低着头，认真看着路易暖找出来的南城大学资料，终于不像刚刚那样暮气沉沉。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就南城吧。”温辞突然说。
“什幺？”
“我说。”
温辞擡起头：“我去南城。”
·
夜里十二点，书房的传真机又响了一次。温辞没有开灯，纸张在幽蓝的月色里缓慢吐出来，是温信从国外发回来的专业分析。温信是大伯家的长子，在温家这一辈里排行第一。金融、经济、管理，每一栏后面都标着清楚的就业路径。
传真机又开始响了，吐出了只有一句话的一张纸
【小辞，你要往前看。】
温辞握着那张纸坐到天亮。她在意家里的意见，并不只是因为温家规矩多。父母常年跟着考古队在外，是爷爷把她带大；她病得吃不下饭的时候，是姑姑温礼一顿一顿守着；她被送去海城以后，大伯家的温信、二伯家的温随，以及沈家的两个表哥轮流往返。三年前她从医院醒来，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这些家人的悉心照顾。
她并不想要辜负这些人的期待。
做什幺，对现在的自己，真的重要吗？
太阳升起时，她把南城大学的招生简章压在一本泛黄的素描本下面。两张纸错开一角，金融系的深蓝色校徽恰好盖住画册上那个褪色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