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衡开朝时,太祖皇帝便定下若无要事,逢五而朝的规矩。
如此算来,今日不仅是何星悬头次上朝,同时,也是衡朝新皇登基后,第一次正式临朝。
而今天下安泰,无事可奏,唯有礼部官员在呈报四方番邦与各地大员恭贺进表。
在那堆咬文嚼字的吉祥话面前,何星悬的注意力逐渐开始涣散,又想起临走时,程知庄鼓足勇气,邀她散朝后去一同用膳的小意温柔,忍不住心底一阵发痒,不知不觉,唇角便漾起微笑。
群臣远远恭立御阶之下,看不真切,唯有刘总管留意到皇帝的好心情,跟着松快几分。
候到下朝,刘泽快步走到御前,躬身探问:“陛下,可要去审那名刺客?”
果然,何星悬短暂地茫然片刻,才回忆起昨晚的插曲,显是被皇后的温柔乡迷得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摆摆手:“不急,既已答应过知……皇后,还是先去皇后那边用膳再说。”
刘泽立时应声,扶她走下御阶,奉上恰到好处的笑:“陛下竟如此宠爱皇后,这得羡煞天下多少男子啊。”
——陛下竟如此宠爱皇后……
见到皇帝身影时,程知庄脑中也顿时浮起这幺一句话。
即便经历过一夜缱绻厮磨,他仍觉得,陛下不过是拿他填补卫小郎的空缺,早上的甜言蜜语也不敢十分当真。
没成想,何星悬一下朝,当真如约来了椒房宫。
惊喜感过于庞大,霎时便吞没了伴随等待滋生的那些惶恐与酸涩。
因不确定皇帝是否会来,后厨始终温着灶,此时,十数样小菜粥品呈上来,仍冒着袅袅热气,再并几碟糕点与时令果子,在桌上陈列开来,精致非常。
大衡的奇特之处,同样落在这些吃食上。
与何星悬所熟知的“古代”不同,衡朝调味料与食材丰富度,几乎比肩现代,再加上皇后的特意布置,仅仅是作为早膳的菜色,便已看得她胃口大开,拉着程知庄一道坐下。
她用膝盖想也知道,以程知庄的性子,多半要搞亲自为陛下布菜那套,一见他要起身推辞,何星悬立马抢过话头:“别动,陪我……陪朕一起吃。”
程知庄动作顿时僵在半路。
程家显贵,他自幼便知,日后多半要嫁与皇家,接受过最严格的教导,也确实成长为京城典范。
在他的观念中,侍奉妻主本就是男子分内之事,更何况,他的妻主乃是天子,又岂能轻慢?
然而,何星悬不由分说,硬将一双银箸塞进他掌中:“吃。”
程知庄只得依言坐定。
余光偷偷去扫视周围宫人,只见全都埋着脑袋,不敢直视。
紧接着,何星悬还火上浇油,主动替他夹了一箸笋尖:“诶,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她甚至没留意到程知庄耳朵已憋得通红,自顾自开始品鉴另一道小菜。
昨夜肌肤相贴,温柔缠绵,今日又共坐一席,如同寻常恩爱夫妻般同食一桌饭菜。
这种举动,对何星悬一个现代人来说,简直稀松平常,可对程知庄而言,桩桩件件,足以叫人心乱,生出本不该有的妄想。
他慢慢将笋尖送入口中,仔细咀嚼,动作无比小心。
也将那点妄想小心地掩埋回去。
“……陛下,不如尝尝这个。”
程知庄站起身,将放得稍远的一碟小菜朝何星悬的方向挪了挪。
这是一碟切得极细的肉丝,暗红色,拌着点细碎的蘑菇,油亮亮的,散出一股辛辣的焦香,与其他精致菜点很不相同。
何星悬不由奇道:“这是什幺?”
“北疆猎场送来的鹿肉,”程知庄温声解释,“用胡椒、孜然、盐巴腌过,再以铁锅急火煸炒,佐以风干过的山菌,风味独特。”
何星悬夹了一箸,顿时眼前一亮。
冲鼻的辛香与焦香骤然散开,混着干菌菇浓烈的香,口感极有韧性,越嚼越有滋味,像极了现代时卖得死贵的手撕肉干。
“确实特别。”
说着,她又夹了一次。
第三箸也自然地落在鹿肉上。
刚入口,不知为何,何星悬突然觉得,殿里的气氛仿佛僵了一瞬。
她擡眼去看,程知庄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笑意温润。
随着这具身体的记忆越发完整,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位皇后,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
放在这个时代,算是为了给新皇预备着而苦等多年的“大龄男子”,可在她三十岁的灵魂面前,十九岁就是十九岁,还远远没到能够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的年纪。
何况……
何星悬的目光从他微微垂下的眼睑上掠过。
两人昨夜才那样亲密过,如今再看这份刻意维持的端庄,自然比旁人更容易察觉到其中细微的裂缝。
“这道菜……”
程知庄飞快擡眸,快得像在期待什幺:“怎幺了?”
见状,何星悬已然猜到几分,指了指那碟鹿肉:“不是你宫里的菜色吧?”
程知庄沉默片刻,不由笑道:“陛下实乃神机妙算,这是瑞华宫送来的。”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醋意。
“虞贵侍自幼养得精细,母家经营酒楼,入宫时给他带了不少厨子,精通民间各地风味,与御厨大有不同,陛下若喜欢,不妨晚膳时,去他的瑞华宫坐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听得何星悬有点想笑。
明明多吃两口菜都会不高兴,偏偏还要给别的男人说好话。
——这就是做皇后的教养吗?
何星悬如此想着,放下银箸,忽然侧身过去。
程知庄猝不及防,被她捉住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接的那一小片皮肤熨烫过来,烫得他心跳都猛地漏了两拍。
何星悬像看不懂他的局促,用指腹认真摩挲着他袖口的一圈如意暗纹,低声道:“朕早上不是和你说了吗?”
“什……什幺?”程知庄艰难回应,喉口已经紧张到发涩。
“要你穿这身等着我,”何星悬笑吟吟地,“只是吃个早饭,可还不能算数。”
摩挲衣袖的手指慢慢探进袖口之内,那股要命的温度伴着酥麻,又向内侵袭一寸,逼得程知庄咬紧牙关,才勉强收束心神,听见她后面的话。
“……朝上没递什幺折子要批,我待会儿去把那个刺客审了,审完就回来……陪你。”
最后两个字落下,程知庄彻底乱了方寸。
按照礼制,其实他此刻本该推辞。
新皇才刚登基,若是连续留宿中宫,传出去,未免太过专宠,显得他霸道不能容人。
即便目下后宫空虚,也不该让其他兄弟一开始就落空。
家里人是这样教的,封后之前,宫廷礼官也是这样教的。
要懂事、要大度、要劝诫天子雨露均沾。
皇后不是普通夫侍,不能沉湎个人情爱,必须替陛下声名考虑,顾全后宫。
这些叮嘱,全都犹在耳畔。
可此刻,何星悬正亲昵地握着他的手,温柔把玩他莹白修长的指节。
在那样酥麻的温度面前,程知庄忽然觉得,那些教导似乎全都离自己很远。
他学了许多年,学习如何做一个端庄贤德的正夫与皇后。
却唯独不曾学过——
当天子的偏爱递到面前,谁能拒绝?
程知庄张了张嘴,本想说“陛下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却仅仅化作一个音节。
“……是。”
何星悬眉眼弯起来,十分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