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弥敦道,道奇Viper破风而来。
陈天雄将车往甘肃街边一个甩尾侧停,盯着副驾座上哭出一脸烟熏妆的林大小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想起她刚才那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凶恶表情,目光扫过被她狠咬了好几下的手臂,看到齿印和血痂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椭圆形,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破过皮流过血。
谁料遇到她,又是巴掌掴脸又是尖牙伺候,东英金牌打手的名号就快不保。
叼。
明明是想要借机整蛊她,到头来,居然还是自己先举白旗。
“下车喇,大小姐。”
他没好气地拉开车门走下去,可林舒雯还是坐在原位岿然不动,细声抽泣着,连带肩膀都一抖一抖的,真是阴公过秦香莲。
“喂?”
“你要不要下车?”
片刻过后,她还是抱着双臂没反应。
陈天雄透过车窗,看她那张妆容糊掉都还明艳动人的脸,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痴线,走至副驾座,把车门打开去「请」。
“要不要给你铺个红毯走过去?或者是再让细佬给你拉个横幅搞个欢迎式?”
男人揶揄着,见对方依旧对他不理不睬,他又凑近了点,故意玩笑道:
“林舒雯,我的车这幺舒服?舍不得下来?”
“嗱,你要一直坐下去也可以,等阵我把你载到荒郊野外搞车震也不是不行。”
听到这话,女人终于肯擡头看他。
不过那眼神恶狠狠,恨不得化作一把尖刀戳穿他那张臭嘴。
“恶心!下贱!”
她骂了一句,气鼓鼓从皮革车坐上挪动身子:“把你黑超给我!”
林舒雯不再看他,伸手去要的姿态理直气壮。陈天雄笑笑,也懒得再同她计较,只能乖乖把插在领口的墨镜递给对方,看她慢条斯理戴好。
高跟鞋踏到已经磨得光亮的路沿上,站稳时,她裹紧身上外套以防走光,而乌鸦大摇大摆走在她跟前十几公分距离,像是并不惧怕这女人半路逃走。
林舒雯浑身不自在,一边肩带松脱,弄得她不得不一直夹紧手臂。
虽然她的手提和手袋都被这癫佬收缴,但她脑海里依旧在盘算着要怎幺摆脱这个瘟神,想着怎幺再把他送进差馆里,这次最好直接让他去食皇家饭,自己也算得上为民除害的本港好市民。
如果能遇到巡逻的差佬她就大叫,抑或是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打电话给表姐求助。
可无奈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而且这里的街道她完全不熟悉,加上现在已经快至凌晨,究竟要怎幺做才能逃离这扑街的魔爪?
但还没走多远,这里的一切让她整个人都傻眼。
夜市灯牌五颜六色,到处都是东拉西扯的红白蓝尼龙雨棚,把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缝,四周摊贩揽客声不断,算命档、卖盗版录像带和唱片光碟的、卖衣服和各类假表电子产品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像有人在耳朵旁边同时拧开十几台收音机。
而更可怕是,空气里的味道简直无法形容,廉价香味搭配鱼蛋牛杂,冥纸香灰参杂大排档镬气,还有拥挤人潮蒸腾出的汗味杂糅在一起,全数都融进鼻腔内。
在香港生活了十多年,林舒雯只在电视上看到过有这幺个地方,如今身临其境,一事一物都刷新了她的认知。
可还不等她适应,陈天雄已经不由分说带着她往更深处走去。
两人途径几家灵雀占卜的摊位,穿进一排买唱片和盗版碟的档口,其中一位眼尖的老细看到乌鸦来,笑容满面迎过去,压低声嗓说道:
“雄哥!最新到的咸碟:《玉蒲团之玉女心经》!还有还有,饭岛爱最新动作片!温碧霞的《惊变》……”
中年男人笑得邪,林舒雯透过黑超狠狠剜了陈天雄一眼,在一旁不耐烦地皱眉啧声:
“咸湿。”
“热得要死喇!你走不走?”
乌鸦倏然愣住。
平日里这些老细见到自己塞两张咸碟再正常不过,他甚至会顺手拿走,得闲才看。可今晚不知为什幺,被她这样一讲,竟莫名有些尴尬。
或许是从未见过有女人敢这样对收陀地的乌鸦哥呼来喝去,档口老板眼神一变,目光不由得聚焦到这位从妆容到穿着打扮极为不同的小姐身上,笑容变得更加暧昧:
“哗,雄哥,今晚这幺好兴致?好少见你带女仔来庙街㖞。”
“靓女,第一次来啊?”
闻言,林舒雯眉头皱得更紧,她瞟他一眼,根本不想和这种地方的人有任何交流。见她不悦,陈天雄则懒洋洋回了一句:“关你鬼事。”
“哈哈,明白明白。”
他轻咳一声,擡脚踢了踢老板摊位下装满碟片和录像带的纸箱,压低声线:
“收埋喇,今晚没兴趣。”
“记得按时交数,月底我叫人过来收。”
一谈到银纸,老板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点头哈腰:“知喇,雄哥。”
两人又随着拥挤人潮继续向前,一路上都有人跟乌鸦招呼寒暄,熟门熟路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可有些凹凸不平的路面硌得林舒雯走路都受阻,而当前面男人终于停下脚步时,她缓缓擡头,看见一个巨大的的玫红色灯箱招牌———
「靓丽女人平价时装」。
红底白字昭示此处在男人街的醒目地位,往下看,是一排排铁架上面挂满花花绿绿衣衫,豹纹,亮片,蕾丝边……门口几个假模特身上展示着大红大紫的露背低胸裙,上面缝着闪闪发亮的塑料钻,俗气程度令人咋舌。
见有客来,浓妆艳抹的老板娘热情跟两人招手:
“靓女!来看我这里呀!巴黎最新款!张曼玉都穿这种啊!”
见状,林舒雯整个人都石化在原地。
足足三秒之后,她才慢慢转过头去,看向身旁一脸自鸣得意的蠢男人:
“陈天雄……”
“嗯?”
“你讲的就是这里?”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还顺手拿下衣架上一条亮金色的印花吊带裙在她身上来回比划:
“对啊,几靓啊。”
“你看这条,金光闪闪,跟你今晚那条差不多。”
“嗱,这条够索,你穿一定好看。”
闻言,女人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气绝身亡。
她本以为这癫佬要带她到哪家经营至深夜、稍微有品的古着店,谁知她还是高估了这牛屎飞的审美,她根本不应该对这痴线抱有任何希望。
“……你知不知我今晚这条裙是谁设计的?”
这一刻,她的怒气值已攀至最高点,而身旁男人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不知。”
“Gianni Versace本人!意大利那个Versace啊!你居然敢拿这种地摊货赔给我?!”
“陈天雄!你是不是白痴啊?!”
乌鸦被她吼得一愣,几乎半条街的人都被这动静惹得回头看过来,实在有失颜面,但他还是压住脾气,有些恼火地不解道:
“……不是都两条带几个窟窿,不都是裙子吗?有什幺分别?穿这个都好过穿你身上那条残疾Versace啊。”
“乖喇,明日得闲再带你去置地喇。”
他讲得理所当然,林舒雯气得脸都涨红。
可现在并不是跟他争谁更有品味和审美的时候,逃跑才是第一要紧事。
思索几秒,她极为嫌弃又无奈地夺过对方手里那条金色印花裙,问老板娘找到换衣间,踩着高跟蹬蹬蹬地走进铺面里。
换衣间里除了俗气脂粉香,尽充斥着聚酯纤维面料的气味,女人环顾一圈观察过一阵,却并未发觉可以供她销声匿迹的逃生通道。
而这时,换衣间外凳子上的座机电话陡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可外面太过喧嚣吵闹,老板娘正在招呼其他客人并未听见,趁此千载难逢机会,林舒雯快速脱下那条损毁的Versace,换上那条廉价印花裙,来电铃声刚巧结束。
她又鬼祟地探出半个头去,摘下墨镜看到陈天雄正背对着她在不远处食烟,立即把那红色的座机拿进换衣间里。
“扑街咸湿佬,这下我一定叫你进赤柱,日日被狱友开后门……”
林舒雯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按下起表姐的号码。
“嘟——”
“嘟——”
走的太累,她弯腰蹲在地上,等得满心焦灼。
“…快接啊!”
已经响了第五声,女人咬住下唇祈求,额头后背都是急出来的热汗。
“嘟——嘟——嘟——”
“嘟——嘟——”
下一秒,电话接通,可迎接林舒雯的并不是施薇,而是嘈杂的的士高音乐和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男声。
“喂?”
“哪位?”
危急关头,她已经顾不上许多,因为差佬未必有表姐靠谱,于是病急乱投医一样压低声开口:
“喂!我要———”
“刷啦——”一下,换衣间松松垮垮的帘子被拉开,高大身影如堡垒般蓦然屹立在眼前,把林舒雯整个人笼罩在这阴影之下,随之而来的低气压,更是让她汗流浃背。
男人居高临下跟她四目相对,她略显尴尬地僵在原地不动,捂着话筒的手都渗出汗来,可依旧不能把那头追问她姓甚名谁的声音掩盖住。
两个人就这幺一高一低对峙了半分钟,陈天雄垂眸看向花猫一样缩在地上的林舒雯,看着这个被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穷途末路的大小姐,不由得失笑:
“报警啊?”
男人弯腰蹲下与她平视,低沉嗓音带着几分玩味,而电话听筒那头,还是夹杂着舞曲的讲话声:
“喂?喂?边个啊?出声啊!”
林舒雯眼珠子转了两圈,立刻把听筒放回坐机上,强装镇定:
“……我没有。”
“没有?那你蹲在这里同空气对话?”
“我……”
林舒雯语塞一瞬,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借电话不行吗?”
“哦?”
男人干脆蹲下身,与她平视,明知故问道:“借电话做什幺?”
“打给我律师,打给我表姐,顺便报警抓你!”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甚至还擡起下巴瞪他:“陈天雄!你现在是绑架我诶?我为什幺不能报警?”
空气倏然安静,乌鸦盯着她气急败坏的脸,猛然笑出声来: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夸张,宽肩抖动不停,林舒雯气得瞪大眼:“你笑什幺!”
“林大小姐,你是不是蠢得有点可爱?”
“你才蠢!”
她恼羞成怒,抓起地上鞋盒里一只粉色松糕鞋就朝他狠狠砸过去,乌鸦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喂!你又来?”
“陈天雄!你滚啊!”
“不滚,我就不滚,你叫老公都没用。”
“谁要叫你老公!你去死啊贱人——!”
两个人蹲在狭窄的换衣间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外头老板娘匆匆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觉得莫名其妙:
“靓女,衣服不合身吗?”
林舒雯擡起头,像看到救星一样:“救——”
话还没出口,乌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嘴,把她整个人都揽实在怀里:
“哈哈,没事,她同我闹脾气。”
闻言,老板娘立即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哦——后生仔,不要欺负女朋友喇,要对人家好一点,人家才肯同你拍拖喇!”
男人厚颜无耻笑着,用力颔首表示同意,一面掏出钱付款,一面又把倔牛一样的林舒雯半拉半抱着带出铺头。
“放开我!”
刚出门,林舒雯便开始使劲挣扎,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想要逃跑:
“陈天雄!你是不是有病啊!谁是你女朋友?!”
“没有啊。”
乌鸦作出一脸无辜相,嘴角却上扬:“我都没承认,是老板娘自己讲的。”
男人假意轻咳一声,把笑意硬生生压下去,然后紧紧拉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往众坊街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