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山谷像浸在灰白的水里。
弥久站在屋檐下。昨夜换下的衣物已洗净晾起,她无心去想是谁动的手,脑中只剩美子那句话。
——十五夜亥时结束以前,必须和一个男人交合。
荒唐得像低劣的都市怪谈。偏偏黑纹与持续渗出的湿意都还在,身体已替美子的话作了证明。
弥久靠着木柱,闭了闭眼。
「村子里真的一个男人都没有?」
身后没有声音。
她转过头。
美子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妳昨天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
弥久接过茶,没有喝。
「以前有男人。现在没有。」
「他们去哪里了?」
美子的神情一滞。每次问到关键处,她总用沉默挡回来。
弥久把茶放到窗台上。
「如果妳还是不想说,我自己去问。」
「没人会告诉妳。」
「那是我的事。」
她转身往院外走。
美子叫住她。
「等一下。」
弥久停住脚步。
「还有事?」
美子权衡片刻,才低声说:
「村里还有一个男人。」
弥久转过身。
「妳刚才说什么?」
「不是村民。」
「那也是男人。」
「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住在哪里?」
美子还在迟疑,弥久已转身往外走。
「带我去。」
「弥久。」
「妳昨天才告诉我,我每个月都可能需要一个男人。」
她停住。
「现在又告诉我,村里其实有。」
「妳觉得我会当作没听见?」
美子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查村里的事情。」
「那更好。」
弥久擡眼。
「我正好也想知道。」
石板路还带着昨夜的水气。越往村北走,房子越老,封死的院门、泛黄的窗纸与褪色风铃一路延伸。
途中遇见的村民都认识美子,却没人打招呼。她们短暂看向弥久,又迅速移开视线——她们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从旁边屋里出来。
她先看了美子一眼。
接着望向弥久。
目光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住。
弥久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
老妇人的脸沉了下来。
「妳要带她去哪里?」
美子没有停。
「散步。」
「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我知道。」
老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别去找那个男人。」
弥久停下脚步。
美子也停了。
四周霎时静了。老妇人盯着美子。
「妳知道规矩。」
美子的声音很低。
「现在还没到十五。」
「月种已经进去了。」
老妇人咬字很重。
「就更不能让她靠近男人。」
弥久听见了。
她转头。
「什么意思?」
老妇人神情一变,显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美子拉住弥久。
「走。」
「等等。」
弥久没有动。
「她刚才说——」
「回去再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
美子压低声音。
「别在这里问。」
老妇人握紧拐杖。
「外地人就不该进村。」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木门重重合上。
「她知道月种。」弥久追上去,「前晚的怪物不是第一次出现。以前也有女人被种过,那些消失的男人也和它有关,对吧?」
美子越走越快。她不必回答,弥久已从那张绷紧的侧脸得到答案。
村北的泥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房屋逐渐消失后,树林边缘露出一栋白漆剥落的两层建筑,歪斜木牌上勉强能辨认出「诊疗所」三个字。
「他住这里?」
「住了半年。」
「村里的人让他住?」
「这里很多年没用了。」
美子推开铁门。
生锈的铰链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院内堆着塑胶箱,墙边停着沾满泥点的越野自行车和摄影脚架,总算有了几分不属于这座村子的生活痕迹。
弥久踏进院子。
手臂窜起一股热意。
她停住。手臂上的黑纹如遭针刺,一闪即逝。
她低头拉起袖口。
黑色细线似乎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怎么了?」
美子问。
「没什么。」
弥久放下袖口。
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大约三十岁,身形高瘦,穿着深色长袖上衣,微乱的头发与没刮干净的胡渣让他显得有些疲倦。手里还拿着一叠照片。
见到美子,眉头先皱起。
「妳怎么来了?」
「有事。」
男人的目光移到弥久身上。
「这位是?」
弥久手臂上的黑纹再次发热,这回更加明显。隔着两三步,她竟清楚闻到男人身上的木头、汗与淡淡烟草味,过分灵敏的嗅觉令胸口跟着发紧。
弥久后退了半步。
男人察觉到她的反应。
「妳不舒服?」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美子侧过脸。
目光落在弥久身上。
「隼人。」
她叫了男人的名字。
「这是弥久。」
隼人伸出手。
「相原隼人。」
弥久迟疑了一下。
没有握。
隼人也不在意,把手收了回去。
「刚到村里?」
弥久从手机上移开视线。
「你怎么知道?」
「这地方突然多一个外人,很难不知道。」
他往村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晚上不太平。」
美子的语气冷了。
「你听到了?」
「半夜有人在山里敲钟。」
隼人说。
「平常十五夜也会敲?」
美子别开视线。
弥久抓住了这句话。
「你知道十五夜?」
隼人沉默了两秒。
「知道一点。」
「知道月种吗?」
美子的脸色立刻变了。
「弥久。」
隼人的神情也变了。
他的视线落向弥久的手腕。
弥久把袖口拉起来。
黑色细纹暴露在晨光下。
隼人站着没动。
几秒后,他放下手里的照片。
「进来说。」
诊疗所里比外面更乱。
一楼原本应该是候诊区。
现在摆满纸箱、相机、地图和影印资料。
墙上贴着十几张黑白照片。
桌面散着手写笔记。
弥久扫了一眼。
几乎全是雾取村。
神社。
山道。
墓地。
还有不少老照片。
「你到底在查什么?」
隼人拉开椅子。
「失踪人口。」
美子冷声道:
「我早就叫你别再查。」
「那妳也没告诉我答案。」
弥久坐下。
「谁失踪了?」
隼人没有马上说。
他从桌上的资料里抽出一张影印件。
「我哥,拓真。」
弥久一怔。
「什么时候?」
「七年前。」
「在这里?」
「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雾取村附近。」
美子别过脸。
隼人继续说:
「警方的结论是登山失踪。」
「找到人了吗?」
「没有。」
「遗物?」
「也没有。」
他把影印件推过来。
是一张寻人资料。
照片上的男人和隼人有几分相似。
「后来我查过这个村子的旧户籍。」
「很奇怪。」
这句话勾起弥久的注意。
「哪里奇怪?」
「以前有男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弥久从昨日便挥之不去的疑问。
隼人指向墙上的几张旧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