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油麻地赌档
上午十一点,油麻地赌档。
洪薇待在赌档后方狭小的办公室,低头核对账本。这个月的营收相较上个月凭空跌落三成,数字刺目,她盯着纸面,指尖轻轻抵在那一行数字上。
外头骤然掀起一阵喧哗,冲破屋内的安静。
“干什幺!”荷官的声音带着紧绷。
“让开。”男人粗哑的呵斥声传进来。
洪薇合上账本,起身往外走。
赌档大厅,四个穿夹克的陌生男人已经闯进门,不是熟客。领头的男人抡起酒瓶,重重砸在赌台之上,玻璃瓶轰然炸裂,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荷官上前阻拦,脸色惨白。
“你们做咩——”
“滚开。”领头人一把猛力将荷官搡开,荷官踉跄着向后倒,重重摔在椅角。
洪薇立在办公室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伙人不只是来吵一场,是存心过来砸场。
她缓步上前。
“几位,闹够了没有。”
领头男人闻声转过身,看见站出来的是个女人,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里主事的会是女的。转瞬,脸上浮起一抹放肆的笑。
“你就是洪薇?”
“你们不是来赌钱的。”洪薇语气平稳,“有什幺目的,直说。”
男人嗤笑一声:“没错,我们就是来闹事。有人出钱,叫我们把这里掀了。”
“是谁。”
“这个轮不到你来问。”男人摆了摆手,“识相的就当做看不见,我们砸完便走,不伤人。”
洪薇目光沉沉锁住他,往前踏出一步。
“砸完就走?”她的声音不高,“我的场子,又该怎幺算。”
“你的场子——”
“这里是义和堂的地盘。”洪薇截断他的话,“跑到我的地界上打砸,问你幕后是谁,你不肯讲。”
她顿了顿,寒意漫出来。
“那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踏出这扇门。”
领头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
“我知道。”洪薇定定看着他,“是七叔派你们过来的,对不对。”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反应,洪薇心里已经落定答案,果然是七叔。
她再往前逼近半步。
“回去转告七叔。想要试探我,叫他自己出面。派几个小喽啰过来,没有半点意思。”
领头男人面色愈发难看:“你——”
“还不走?”洪薇道,“要我亲自送出去?”
几人相互对视,领头的正要挥手带人撤出去。
就在这时,洪薇动了。
她抄起台面上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领头男人的手背上。一声闷响,男人痛得闷嚎出声,手背瞬间涨起一片红紫。
“这一下,赔给被你推倒的荷官。”
她俯身拾起地上一块锋利的酒瓶碎玻璃,抵住男人的脖颈。冰凉锐利的玻璃贴住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珠顺着皮肤渗出来。
“这一下,赔我的场子。”
男人面如死灰,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回去告诉七叔。”洪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下次要找人动手,派点像样的角色。像你们这样的,我一个人便应付得了。”
她拿开玻璃碎片,随手在男人外套上蹭掉上面沾的血痕。
“滚。”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仓皇逃出赌档。
荷官从地上爬起来,怔怔望着洪薇,眼睛睁得很大。
“大小姐……”
“没事了。”洪薇淡淡开口,“照常做生意。”
她转身退回后方办公室,坐回椅子上。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出于惧怕。方才那一下搏命,她心里也没有十足胜算。真要是四人一齐扑上来,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她不能退。只要她露半分怯,油麻地这片地盘,立刻就会人心浮动,乱作一团。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压下手上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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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观塘,东升会总部。
丧仔推门进来,把一张手写纸条搁在桌面。
“油麻地传回来消息。七叔的人去赌档砸场,洪小姐亲自出手解决了。”
周立新擡眼。
“她动手了?”
“动手了。拿烟灰缸砸对方手背。”丧仔复述。
屋内静了片刻。
“新爷,要不要过去一趟?”
周立新思忖片刻。
“去。备一样东西。”
“什幺。”
“跌打药。”周立新道,“砸烟灰缸那一下,震击很容易伤到手,过后会肿起来。”
丧仔愣了愣。
“药?”
“当下肾上腺素冲上来,感觉不到疼,过后手腕手背会肿痛。带上,让她擦。”
丧仔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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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义和堂总部办公室。
洪薇坐在椅上,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背。方才攥紧烟灰缸发力,手背已经泛起一片泛红,隐隐发胀。此刻尚且不觉剧痛,但那股钝闷的不适感已经慢慢涌上来。
她没放在心上。
“大小姐。”小凤敲门进来,“周立新来了,人在会客室。”
洪薇微微坐直身子。
“叫他进来。”
小凤退出去。不多时,周立新跨过门槛走进办公室。
“听说你今天动手了。”
洪薇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桌下收,攥成拳头。
“没什幺大事,你不用过来。”
周立新走到桌前,把纸袋子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把手伸出来。”
“我说了没事。”
“洪薇。”他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砸重物的震伤,当下感觉不到。等那股劲过去,夜里会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洪薇擡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戒备:“你吓我。”
“不是吓唬。”周立新道,“硬碰硬砸东西,手腕最容易受暗伤。”
洪薇没有动作。
周立新站起身,绕到她身侧。不等她躲闪,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把那只手从桌下拉了出来。动作干脆,快得让她来不及反抗。
他翻过她的手背,那片泛红浮肿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你看,已经肿起来了。”
“放手。”洪薇想往回抽手。
他没有松开,拧开瓶身,把黄褐色药膏倒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依旧固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挣脱。
“周立新——”
“别动。”
他指尖蘸上药,轻轻揉按在她泛红的手背上。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揉开药膏。
洪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了?”
“废话。”
“疼才说明药力渗进去。”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下药膏在皮肤上摩擦揉开的细微声响。
洪薇垂着眼看向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横亘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这双手打过架,见过血,做过狠事,此刻却在细细替她揉搓消肿的药膏。
片刻,周立新松开她的手腕,把药瓶搁在桌上。
“下次要动手,尽量用拳头。烟灰缸这类重物,最容易反噬伤到自己。”
洪薇擡眼望他:“你倒是很懂这些。”
“挨过打,也动手打过人。”周立新说得轻描淡写。
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是无数刀口与挣扎。洪薇听得分明,知道他过往吃过不少苦头。
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开口:“多谢你的药。”
周立新唇角动了动,那抹笑意浅浅的,并没有真正铺开来。
周立新离开之后,办公室只剩下洪薇一人。
手背上残留药膏的微凉,皮肉底下依旧一阵阵发烫。说不清是什幺缘由。她把药瓶收进抽屉。
擡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压落下来,天快要黑透。
楼下义和堂大门敞开,各个堂主的车子陆续抵达,人影鱼贯走入大楼。今晚临时召集的堂会。
是谁发起的会议,她尚且不清楚。
但她心里清楚,七叔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一场新的风浪,已经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