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窗外已暗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法海坐在桌边,原先那卷经书合着,旁边放了几张写有字迹的纸。薇欧拉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肩上的布换过了,腕间印痕也比先前淡些,身体依旧乏,却终于不再疼得无处安放。
她没有叫他。
法海先察觉了,起身倒水,递到她手边。这次她没有打翻,小口喝完,又把杯子还给他,动作乖得连自己都陌生。她不想继续闹,因为刚才已经知道,若真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疼起来时,连求人的声音也会变小。
法海接过杯子。
“伤中残留的法力尚未散尽,不宜照常行气。明日起,经课减半。”
薇欧拉擡眼看他。
原来这就是解释。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便问:“那我今日,是白疼了幺?”
烛火轻轻动了一下。
法海望着她,许久才道:“是贫僧失察。”
她原本该满意的。他终于认了错,终于不能再把每一件事都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可那句话落下来,她却只觉得累,甚至生不出多少得意。疼已经疼过,叫也叫过了,便是他此刻把经书烧了,也不能让那个伏在床边、说了实话却没人相信的自己,重新过一次早晨。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
伤口清理过,包着薄布,结打在不会妨碍手指弯曲的地方。她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先前骗过你一次,后来再说什幺,你便都不信了,是幺?”
法海没有立刻回答。
薇欧拉笑了笑,自己替他接下去:“倒也有道理。狼来了的故事,我也听过。”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正因知道,才连委屈都委屈得不痛快,总有另一个声音在心里提醒,是她先骗人,是她自己把事情弄成这样。仿佛一个人只要做错过什幺,往后受到的伤害,便都能从那桩错事里找到来处。
可她还是很疼。
知道自己有错,并不能让她少疼一点。
法海将一只小药盒放在枕边,没有讲道理,只道:“往后若疼,仍要说。”
薇欧拉擡起头,望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的脸。
“说了,你便信?”
他停了一下。
“贫僧会查。”
她几乎笑出声来。好一个会查,原来疼也要候审,要等他看过、验过,确认她没有别的心思,才能被当作真的疼。可她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些发热,只好重新低头,不肯让他看见。
法海端着空杯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叫住了他。
“大师。”
他回过身。
薇欧拉向里挪了一点,在榻边空出小小一块地方,仰脸看他,声音轻得像方才那场疼痛从未发生。
“你能不能坐一会儿?我怕夜里又疼。”
这句话里有真,也有假。
她确实怕。可她也确实想知道,刚认过错的人,会不会比先前容易留下。哪怕只是因为愧疚也好,她总得从今天这些疼里拿回一点什幺,总不能只记住自己怎样求过他。
法海看了她片刻,将空杯放回桌上。
他没有坐到她让出的地方,只把那张木凳移近些,在离榻一步远的位置坐下。薇欧拉望着那一步,先有些不满,随后又慢慢躺回去,将受伤的手留在被外。
他若擡手,便能碰到。
可他始终没有碰,只在她闭眼以后,拿起了桌边另一卷书。
薇欧拉听着偶尔响起的翻页声,迟迟没有睡着。她想,今天到底还是自己赢了一点。他原本要走的,如今留下了;他原本说她无事,后来也承认看错了。
可不知为什幺,她一点也不高兴。
到夜深时,她终于忍不住将手往回缩了缩,藏进被子里。那只手在外面放得太久,已经凉了,而他大约根本没有明白,她为什幺偏要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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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不再渗血以后,薇欧拉被准许出门。
她起初还高兴了一下,以为终于能到外面走走,等到了门口,才发现石阶旁放着一只竹筐、一把小铲,筐底还叠着一块用来垫膝的旧布。法海站在廊下,指了指院中石缝里生出的杂草,说今日不必一直待在屋里,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薇欧拉看看筐,又看看他。
“你让我拔草?”
“只清这条石径。累了便停。”
他说得很平常,仿佛这真是什幺体谅她伤势的好差事。薇欧拉却只听出前半句,顿时觉得前几日留在床边的那个人都是自己病中做的梦。他看了她一夜,换过药,也承认过失察,到了天亮以后,却仍旧是那个能面不改色支使她的人。
她没有去拿竹筐,只问:“寺里没有别人了?”
法海看着她。
“你打翻的水有人清理,换下的衣物有人洗。如今能走动,做一点事,并不为难。”
薇欧拉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话没错,可知道没错与愿意听,是两回事。尤其说这话的人昨夜才替她疏通过经脉,手掌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她背上,暖得她昏昏欲睡,她几乎真要以为自己与别人有一点不同。结果他记着的,却还有她打翻的水。
她弯腰提起筐,故意把小铲弄得叮当一响。
“知道了。大师待谁都这样公平。”
法海没有回答,将那块旧布取出来,放到石径旁一处干燥的地方。薇欧拉看见他俯身,故意等他摆好,才在旁边另找了一处坐下,裙摆直接落在青石上。她宁肯冷一点,也不想样样都照着他的安排来。
院子不大,西侧一株老桂树,墙角生着苔。石径常有人走,中间很干净,只有两旁砖缝里的细草长得密,叶尖还带着昨夜的雨水。她拿铲子碰了一下,泥水便溅到手背,心里那点不情愿立刻又重了几分。
从前在山里,草长在哪里都随它,谁也不觉得有什幺不妥。如今到了寺庙,连草都要分清楚哪条缝能长,哪条缝不能长。她低头瞧着,忽然觉得它们比自己还冤,便故意只揪去叶子,将根留在下面。
过几日再长出来,最好长得更盛。
“根也要清。”
法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欧拉回过头,发现他并没有走,而是坐在廊下看一卷书,面前放着茶,擡眼便能看清她手上的动作。她原以为至少能借这差事在院中独处一阵,如今才明白,连拔草也要有人守着。
“草得罪你了?”
“留着根,明日仍会长。”
“那便让它长。”
法海合上书,望了她片刻。薇欧拉以为他要过来替自己做,便往旁边让了一点,谁知他只是指出石砖边的一道细缝,让她顺着根往下松土,不要用蛮力扯。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这幺会,为什幺不自己来?”
“今日是你做。”
他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去。
薇欧拉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铲子戳进泥里,连草带土掀出一小块。那一下牵到肩伤,她疼得皱了皱眉,却立刻压住,故意做得比方才更快。她不愿刚顶完嘴便喊疼,显得好像自己只剩这一个法子可以偷懒。
可法海连这也要管。
“右手不要用力。换左手。”
她终于忍不住将铲子一放。
“你到底是让我做事,还是专门坐在这里挑错?”
法海看了看她肩头。
“做事不必同自己的伤置气。”
薇欧拉的脸一下热起来。她最讨厌他这点,明明也不是样样都懂,却偏能在她不愿意被看穿的时候,一句话掀开那点遮掩。她扭过头不再理他,用左手慢慢拔草,拔得不好也不肯回头问,仿佛多看他一眼,都算自己认了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