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衣袖的手。
薇欧拉没有松,反倒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她伤后没有多少力气,指尖微微发颤,连自己都分不清,这一点颤抖究竟是故意让他看见,还是已经藏不住。她仰着脸,等他俯身,等那张平静得令人厌恶的脸上,出现一点别的神色。
法海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里一动,以为总算有了用处,下一刻,那只手便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衣料上剥开。他动作不重,甚至避过了封印所在的位置,可那份不容置疑的耐心,比直接拂开更叫她难堪。像从袖上摘去一片黏住的叶子,既不必发怒,也不值得为此多说什幺。
“药在这里。”
他把素卿留下的药瓶推近些,起身去取干净的水。薇欧拉望着他转身,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终于在他走到门前时问:“若我自己能上药,还用得着求你?”
法海停了一下。
伤不在肩后那幺简单。碎石与金光留下的口子从肩头斜下去,衣料与血黏到锁骨,再往里,已经到了胸外缘。一只手揭不开,也绕不到。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门外,似乎终于明白,眼下没有什幺更合适的人可以叫来。
薇欧拉抓住他这片刻的迟疑,故意慢慢松开衣领,露出一点被血染红的里衣。布一松,伤道便跟着露出来,连带着那一线本不该被外人看见的皮肤。
“还是说,大师怕看?”
她说完便盯住他,连疼都暂且忘了。她喜欢看人被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尤其喜欢那种原本处处有道理的人,忽然发现世上总有几件事,不能端着道理做完。她想看他别过眼,想看他耳根变红,哪怕只是语气比方才冷一点,也算她赢。
法海却重新走回来,将一块叠好的布递给她。
“按住前面。遮住不必处理的地方。”
薇欧拉怔了一下。他连“胸”字都不肯说,吩咐却清楚得像在堂上讲戒。她接过布,手指在衣襟上停了停,才把身前挡上,只留下肩侧到胸外缘那一道必须清理的伤。这个动作比她自己解开领口更羞。她本想把难堪推给他,结果是她自己把该遮的地方按好,把不该遮的地方送到他眼前。
他已经在她身侧坐下,取水浸湿黏住伤口的衣料。目光落点极窄,始终只在血与裂开的皮肉上。指腹隔着湿布慢慢揭开血痂,从肩头向下,经过锁骨,到伤道将尽处便停,决不逾越那条她按着布的边缘。碰到最深处时,她猝不及防颤了一下,手便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法海停了片刻,等她缓过这口气,才继续。
没有斥责,没有安慰,也没有半分她想要的失措。水凉,布粗,他的呼吸淡而稳,落在她颈侧,像落在一桩必须做完的功课上。她却在这过分端正的近距离里,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伤不在乳上,可那一带皮肤被他擦过以后,竟不受控制地热起来,连布料底下那两点也微微发硬。她把按着前面的手指收得更紧,装作只是怕布滑开,怕他看见她这副不该有的反应。
越正经,越难受。
他越把这事做成清理伤口,她越清楚自己不是只在疼。那一点羞耻的兴奋从小腹里冒出来,叫她耳根发热,叫她想骂他伪善,又骂不出口——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她疼得额角出汗,原先预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嘴唇,听见衣料从皮肉上揭开的细微声响。那一瞬,她忽然很讨厌这具身体,讨厌它这样诚实,疼便发抖,冷便靠近,被一双毫无欲念的手碰到,竟也会自己先乱。
“这是你打的。”她低声说。
法海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残留的金色灼痕。目光仍只停在灼痕上。
“是。”
他答得太平静,薇欧拉反而不知道该怎幺往下说。她本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两句,说自己当时正在害人,说那是不得已,说若不如此许宣便要死了。可他只认下这一个字,便继续替她清理伤口,仿佛伤她与救她,都不妨碍他此刻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药粉撒到胸外缘时,她肩背轻轻一缩。他立刻停住,问:“碰到骨头了?”
不是骨头。
她没说。只把脸转向墙,把那点说不出口的热意连同乳尖的发胀一起压回去,像压一件丢人的罪。
她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我?”
法海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将药粉轻轻撒完,用干净布复上,系结时也避开她按着的那一侧,连衣襟都给她重新拢好,一粒不少。做完这些,他才道:
“若当时不拦,你准备做到哪一步?”
薇欧拉望着墙,没有回答。
又是这个。每一次她想问自己受的伤,别人便要先问清楚,她究竟值不值得受这一场伤。她不是不知道山洞里那些话多幺难听,也不是不记得自己确实打了许宣,可她此刻只想让人承认一句,这很疼。
至于山洞里她为什幺那样做,她偏不肯讲。
让许宣知道有什幺用?叫他拿着感激再来温声细语地待她,往后每次想起她,都先想起欠了她一条命?让哥哥知道更没意思,他已经说过她被纵坏了,她若如今急着辩解,倒像拿这一点好处,求他把方才那些失望收回去。
她已经做过一次好事。
实在不愿意为了让别人相信,再低声下气地做第二次。
更不愿意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他方才那双冷着的手,已经比金光更叫她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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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薇欧拉醒得很早。
窗外有钟声,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她腕上的印痕微微发热。她起初以为只是没有睡好,想翻个身继续睡,直到那点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爬,才发现身体里的妖力正被另一股陌生的力量推着走,所经之处,无一不酸痛。肩上那道伤也被带着跳,连胸外缘被他昨夜处理过的地方都一阵阵发紧。
法海进来时,她正在扯腕上的布。
那布是昨夜她自己缠的,遮住印痕以后,仿佛便能暂时忘掉。如今布边被揉得发皱,她指尖却仍抠着底下的皮肤,白皙的手腕已经泛红。法海伸手制住,她擡头看他,眼里尚带着刚醒时来不及掩饰的怨气。
“把它取下来。”
“暂时不能。”
“那就出去。”
他没有出去,在她对面放下一卷经书。薇欧拉望见封皮,心里便先冷了一截;昨日她还以为,只要不再被收进钵里,至少能好好喘一口气。如今才知道,那只钵不过换了个更大的样子,墙有了,窗有了,连水与被褥都有,却仍然由不得她决定,什幺时候才能不疼。
法海说,封印初落,妖力郁结,须以经文引导,使其逐渐平复。她听着只觉得荒唐,封印是他下的,疼是他造成的,如今还要坐下来,听他讲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可他似乎真的不觉得有什幺不妥,翻开经卷时,神情仍旧平静。
薇欧拉索性往榻上一倒。衣襟跟着松了半寸,她也懒得拉。
“听不懂。”
“听着便是。”
“我困。”
他没有理会,诵经声很快响起来。那声音低而清楚,不急不缓,原本应当叫人心静,她却越听越烦,尤其是腕上的热意始终未退,连肩口都跟着隐隐抽痛。她翻过身,故意将枕头压在耳边,声音却像不经过耳朵,径直钻进骨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
“疼。”
诵经声停了。
薇欧拉垂着脸,手指攥住被角,听见他起身靠近。疼是真的,从腕骨一路烧到肩,再牵到胸口,连呼吸都发滞。可她仍旧在那点真实里加了一点假。她只消把呼吸再放急些,把肩背抖得更厉害,把领口再往下滑一滑,他便不得不过来。
法海俯身察看封印。指尖按在她腕间,力道稳,目光也稳。薇欧拉顺势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边,像讨一点热,又像故意把唇送到他指根。
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薇欧拉立刻擡眼,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好像这样便不疼了。”
法海看着她。
她今天才看清他的眼睛。瞳色比素卿的淡,烛光映进去,也像照在一层薄冰上,浮在外面,落不到深处。他生得其实很好,只是那种好看太不近人情,眉眼、唇线,处处整齐得过分,仿佛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生出来。
她忽然更想弄乱他。
也忽然厌起自己——疼成这样,第一件事仍是想把人拖进泥里。可厌归厌,手已经先动了。她就着他俯身的角度,把昨夜按住前襟的那块布松开一线,伤道连着胸外缘那片皮肤便露出来,白得近乎刺眼,乳侧弧度被领口卡着,要掉不掉。
“大师昨日不是看过了?”她轻声问,尾音却往上翘,“怎幺,白不白?还是寺里清修,连女人的胸都没见过?”
法海的目光没有往下移。
“把衣襟拢好。”
这一句太平,平得她心里那点得意一下子发虚。她却不肯收,反而把肩膀又送近半寸,让那道伤连同伤边的柔软都更清楚些,声音也更软:“怕什幺。又不是要你碰那里。你只管看封印——看岔一点,也不会少块肉。”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恶心了一下。
昨日他替她上药时那样冷,她已经羞过一轮;今日她却把那点羞拿来当钩子,像生怕他真把她只当成伤患。她明知道这不是喜欢,只是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把谁弄乱。确认不了哥哥,确认不了许宣,便拿这个和尚来试。试到后来,连她都听出自己像在乞讨。
“你再坐近一点。”她仍旧说,几乎贴着他的手背,“或许就不疼了。你昨日不是问,碰到骨头没有?不是骨头。你要不要再看看,看到底是哪里在跳?”
法海抽回了手。
他并没有揭穿她,只把那块滑开的布重新给她复上,动作端正得近乎无情,连指节都没有擦过她故意送上来的皮肤。然后他坐回原处,将经卷翻到方才停住的地方。
薇欧拉看着那一点被他抚平的纸角,心里先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更狠的厌。
不过一个不解风情的和尚。她难道还真盼着他会看、会红耳、会把她按回榻上?她把最难看的话都送到他眼前了,他却只让她坐好。原来她连勾引都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热闹,只有自己演得发热。
她故意笑出声,笑得有些哑。
“你们出家人,原来这样好骗。我当大师要闭眼呢。”
法海没有擡头。
“既然无事,便坐好。衣襟也坐好。”
薇欧拉把领口拉上。指尖在布边停了停,忽然觉得那点刚被冷空气碰到的皮肤丢脸得厉害。腕上还在热,伤还在跳,她却比疼更想吐——她明明难受,偏偏还要先把自己卖一遍,卖完了,连他看都不多看一眼。
经声重新响起。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再叫。不是忽然懂事,是刚刚那几句还堵在喉咙里,叫她一时间连“疼”字都不好意思说得太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