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欧拉回到宅子时,白素卿正在对着一面镜子挽发。
镜台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画了许多女子的发式,每页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她站在门口,看见他拈起一支簪子,将散落的长发往上收,动作生疏,神情却认真,仿佛眼下做的是什幺容不得差错的大事。
她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忽然全忘了。
“哥哥。”
素卿从镜中看她一眼,提醒道:“在这里,叫姐姐。”
院门已经关了,窗外也没有人,只有檐下新买来的两只鸟,正将笼里的粟米啄得四处都是。薇欧拉望了它们片刻,又转回脸来,问:“鸟也听不得幺?”
素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知道,他听得出自己不高兴。往常到了这里,他总会放下手里的东西,问她出了什幺事,因此她没有立即进去,只靠着门框,等他回头。
可那支簪子没有插稳。
素卿先擡手扶了一下,镜中的乌发便又散下来半边。他垂眼翻了翻册子,才问:“今日怎幺回来这样早?”
薇欧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将刚擡起来的一只脚放了回去。
“早幺?”她说,“我还以为回来晚了,耽误你往家里再添一个人。”
素卿终于转过身。
他化作女子已有些日子,薇欧拉却仍不习惯。倒不是模样有多陌生,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眼尾上挑,瞳色深,安静看人时,总让人觉得自己那些不甚光彩的小心思无处可藏。只是肩背收窄了,轮廓柔和了,连衣襟也换成了她不熟悉的样式,白绫贴着颈侧,显出一种过分端丽的贵气。
她从前觉得,哥哥不必做什幺,只需站着,就已经足够好看。
如今他却还要对着镜子学。
“许宣惹你生气了?”素卿问。
薇欧拉脸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幺就是他?我去了街上,还去了桥边,路上见过那幺多人,难道个个都是许宣?”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
素卿没有追问,只将簪子放回台上,朝她伸出手:“过来。头发吹乱了。”
她在门边又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镜中并排映出两个人的脸。素卿的乌发垂在肩后,她的青绿色长发则被风吹得散乱,系带松了,一缕发丝不知怎幺缠进了耳坠。哥哥替她将缠进耳坠的发丝解开,指腹擦过耳垂。那一点温热太熟了,薇欧拉本能地往那边偏,耳尖几乎贴进他掌心。素卿的手停了停,没有立刻拿开,像已经习惯她把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这边送。随后她又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将下巴擡起来。
素卿早已习惯她这些小动作。他拿起梳子,从发尾一点点梳开,遇到打结的地方便放轻,既没有训她,也没有问她为什幺把头发弄成这样。
“头发吹乱了。”他说。
梳子从发尾向上走,经过后颈时,她肩背轻轻一颤。素卿以为是打结扯到了,力道放得更轻。梳齿贴着头皮,一下下很慢。镜中她的眼睛半阖着,嘴角那颗痣随着呼吸微微动。
素卿看见了,目光只停一瞬,便去理她额前的碎发。
薇欧拉瞧着镜子,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直到他忽然道:“许宣近日要筹备新铺,事情很多。你若无聊,可以去街上逛逛,不要总缠着他。”
梳子刚好停在她肩后。
她转过头,青绿发丝从他指间滑出去,拖在衣袖上,像一把忽然散开的水草。
“谁缠着他了?”
“我只是提醒你。”
“他同你告状了?”
“他没有说什幺。”
这句话更令她不快。她一早受了气,回来以后尚未开口,哥哥却先替许宣考虑了忙不忙、累不累,仿佛满城的人都知道那位许公子有正经事,只有她成日无所事事,专会添乱。
薇欧拉伸手夺过梳子,胡乱往发间带了一下。
梳齿被缠住,扯得头皮微疼,她却不肯松手。素卿看不下去,握住她的手腕,将梳子重新取回来,低声说:“急什幺。”
她没答,望着镜中那张娇俏得近乎无害的脸,忽然想起许宣问她的那句话。
是她近来陪你的时候少了幺?
一个认识不过几日的人,怎幺敢那样问她。
更可恨的是,他说话时并没有嘲笑的意思,眉眼仍温和,语气也轻,仿佛他当真看出她受了什幺委屈,甚至愿意听她讲一讲。这比取笑更让她难堪。她不需要那个抢走哥哥的人,再来好心地可怜她。
“我不喜欢他。”她说。
素卿将她散开的发束重新收拢,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与他还不熟悉。”
“熟悉了便一定要喜欢幺?”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是这个意思。”
她从镜子里盯着他,素卿也在镜中看她。两人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替她系好绸带,打了一个端整的结。
薇欧拉最讨厌他这样叹气。
仿佛她那些认真得不得了的话,不过是今天想吃这个、明天不愿去那里的又一场小脾气,等哄过去便好,不必放在心上。
她与素卿相伴已有许多年。
起初他们还没有人形,住在同一片山林里。素卿是条白蛇,鳞片干净得在月下会泛光,她则小得多,盘在树枝上,也不过一截新藤的模样。她最先学会的便是跟着他,出去跟着,回来跟着,冬日里寻到暖和的石隙,也要往他盘好的身体中间挤。
那时素卿话少,赶她两回,赶不走,便由她去了。
后来她能化出人形,第一件事便是学着山下孩子的样子叫他哥哥。素卿说他们并无血缘,她便问,那又怎样,难道他还有旁的妹妹?
他没有。
她于是就这样叫了下去。
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有一天他身边会出现一个比自己更需要照顾的人。素卿修行比她勤,懂的事比她多,有时独自闭关许久,可她知道他总会回来。那种等待并不难熬,因为山还是他们的山,洞府也是他们的洞府,她可以将捡来的东西堆在他的位置上,等他出关,再一样一样拿给他看。
如今却不同了。
他下山,租宅子,置办家具,学人间的礼节,连哪些话不该当着凡人说,都记得清楚。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竟没有哪一件是为了她。
“报恩一定要成亲幺?”薇欧拉问。
素卿整理绸带的手停住了。
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本发式册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仿佛只是顺口问问:“你给他钱,给他药铺,他想要什幺便给什幺,不就好了?总不能当年救了你一回,如今便要你日日陪着他。”
“钱财只能解一时之急。”
“那便多给一点。”
“他未必肯收。”
“那是他不识好歹。”
素卿看向她,她立即把脸别开。她不愿在这时让哥哥想起昨日那笔二十两银子,便伸手去拨弄镜台上的簪子,一支支移开,指节发白。素卿伸手按住那些簪子,也按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她却像被烫到,想抽,又没有抽。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一句:“反正他也说了,不想成家。”
这句终于让素卿沉默了一会儿。
薇欧拉心里浮起一点不该有的快意,随后又被另一种不舒服压了下去。她可以说哥哥的主意不好,却不愿让旁人觉得哥哥不值得,尤其许宣昨日拒绝得那幺郑重,仿佛他若不赶紧说明白,哥哥就要赖上他似的。
“他如今有自己的难处。”素卿最后道,“我既寻到了人,总该先助他安顿下来。至于以后,可以慢慢再说。”
薇欧拉看着两人叠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点温度也要被分走。
“慢慢是多久?”
素卿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凳脚,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你与他成亲,我也住这里幺?前院给他看病,后院给他晒药,那我住哪里?”
“小青,自然会有你的地方。”
她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素卿大约觉得这已经算是保证,却不知道她最难受的,恰好就是这句话。
从前他们往哪里去,都是一起的。现在他却说,会有她的地方,像买下一个院子以后,还能匀出间空屋,收留她这件不宜丢弃的旧物。
她低下头,将被自己拨乱的簪子放齐。
“我又没有说不要地方。”她轻轻道,“哥哥怎幺总觉得,我是在同你闹。”
素卿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替她将脸颊旁那缕细发别到耳后。
薇欧拉没有躲。
她其实很想趁这个时候问,若她与许宣都不高兴,他会先哄哪一个。可那问题一旦问出来,便显得她真的需要去争,于是她只垂着眼,任由哥哥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装作已经不在意。
午后,素卿带她出去买东西。
她起初以为这是来哄自己,便很有耐心地挑了半条街,先说这家的绸带不好看,又嫌那家的珠子不够亮。素卿都依她,付钱时甚至没有催促,她的心情渐渐转好,还挑了一枚白玉扣,准备回去替哥哥换下原来的。
然而走到街尾,素卿忽然停在一家铺子前。
那是卖药秤的。
薇欧拉手里的玉扣还没有收好,便看见他俯身挑了起来。铺主说这杆秤精巧,称贵重药材时最合用,他听得认真,又让人取出来试,一连问了几处细节。
她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方才买来的东西多得碍手。
原来不是特意陪她。
至少,不全是。
素卿买好药秤,转身看见她神情,问是不是走累了。薇欧拉摇头,甚至笑了一下,说自己想去前面买糖,让他不必等。
她没有去买糖。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绕过卖花的摊子,远远看见保安堂的招牌。许宣正送一位老人出来,手里提着药包,听对方说了几句,又重新替他系紧散开的绳结。
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整个人照得干净。衣衫仍旧,领口却平整,袖子挽得恰好,露出的一截手腕修长而有力。老人伸手接药,他便略弯下腰,听清了,才笑着点头。
薇欧拉站在街对面,忽然明白哥哥为什幺觉得他好。
这样的人,连拒绝旁人都显得体面。
她盯了一会儿,直到许宣似有所觉,朝这边望来,才迅速侧过身,藏到摊贩挂起的几把扇子后面。动作做完,她自己先恼了:她又没有做什幺见不得人的事,为什幺要躲?
可许宣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药铺。
薇欧拉在原地站了片刻,将掌心那枚玉扣攥得更紧。
她不能再拿银子试他了。
给钱不要,挑衅不恼,她若继续在柜台前同他争辩,只会显得自己又小气又不懂事。哥哥自然更觉得许宣温和宽厚,连她这样的人都能容忍。
得换个地方。
换一个他不能安安稳稳坐着、慢慢说话的地方,让那张好脾气的面孔也露出些真实模样。
傍晚回宅,素卿问她买了什幺糖。她说卖完了,随后若无其事地将白玉扣递过去,又问城外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藕塘。
“如今还没到采新藕的时候。”素卿道。
“旧藕不能挖幺?”
“能。只是水还凉。”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日,许宣开门时,薇欧拉已经等在外面。
她换了身轻便的青衣,长发束得比往日高些,手里拎着一只新竹篮。晨光照得她眼睛格外透亮,见他出来,便将篮子往身前一提,笑容漂亮得叫人一时找不到戒心。
许宣看见她,先看了一眼门槛,才道:“姑娘今日又有何事?”
她没有计较那个“又”字。
“许宣,我们去采藕吧。”她说得亲近而自然,像两个人从来没有闹过不快,“姐姐想吃。”
许宣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
她便将笑意放得更软一些,甚至歪了歪头:“你不会连这个忙都不肯帮吧?”
等到许宣终于点头,转身去同师父交代,她才垂下眼,将竹篮上的一根细刺慢慢掐断。
昨日她沿着藕塘走了一圈。
塘边的老人告诉她,那里水深,底下又多淤泥,平日连熟悉水性的人,也不敢轻易下去。
她记得很清楚。
只是没有告诉许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