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经纪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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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选结束后的台北,像一枚被雨水洗过的硬币,重新翻出了光亮的那一面。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国家音乐厅广场的石板还留着薄薄的水膜,阳光斜切过金色穹顶的铜缘,在湿地上映出一道晃动的金线。散场的人群提着琴袋与笔记本三三两两穿越回廊,媒体的摄影机已经撤去大半,只剩下几位文字记者仍在侧门外低声交换名片,谈论着方才那一场夜后带来的骚动。黎以微与颜可颂没有从正门离开,两人绕过后台的旧木门,从靠近爱国东路的侧梯下楼,颜可颂的雾灰粉鲍伯短发在风里扬起,黑色西装外套的肩头还沾着清晨的雨痕,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装有维也纳私人试镜邀请函的奶油色信封。

颜可颂的手机在十点五十七分震动起来,萤幕上显示的是傅氏集团法务部的直线号码。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起,而是先将黎以微推进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黑色休旅车,自己才滑开接听键。对方的声音是标准的法务口吻,礼貌、客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告知依照傅聿礼先生的指示,关于黎小姐与傅氏文创的婚前协议暨演艺经纪复合合约已经备妥正本,份数为一式三份,共计四十页,已经由专人送达北投阳明山庄园的会客书房,请黎小姐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完成初步阅览并签署意向页,以利后续送件至信义御园的家族办公室用印。颜可颂听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直接挂断,转头对黎以微说,他们比我们想的还急。

阳明山庄园的午后是安静的,雨后的山岚还未完全散去,半山腰的松林间飘着淡淡的白雾,空气里有桧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凉气味。庄园主楼的书房位于二楼东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便是那座被整理得如高尔夫果岭般平整的庭园,远处可以望见纱帽山的棱线。书房内铺着深胡桃木地板,中央摆着一张长达三公尺的英国古董书桌,桌面光洁如镜,映出水晶吊灯细碎的光。桌上已经端正地放着一个深蓝色硬壳资料夹,封面上烫着傅氏集团的银色徽章,旁边还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与一枚印泥,场面布置得像一场签约仪式,而非婚前协议。

送件的法务是一位约莫三十五岁的男性,穿着炭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语气里带着受过训练的温和。他将资料夹推向黎以微,双手递上时微微欠身,解释这份复合合约是傅氏法务与美国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共同拟定,目的在于保障黎小姐未来的演艺事业能够在集团完整的资源挹注下稳定发展,同时也对双方的权益做出最完善的规划。黎以微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个资料夹,指尖只是轻轻搭在桌面边缘,感受到胡桃木传来的凉意。她穿着上午甄选时的雾灰真丝衬衫,外头披了一件薄薄的米白针织外套,长发如瀑垂落在肩后,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眼眸清冷,却在垂眸的瞬间藏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前世她就是在这样一间书房里,在傅聿礼温柔的注视下,签下了几乎相同的一份文件,从此她的演出收益、肖像使用、甚至每一次公开露面的服装与谈话稿,都必须经过傅氏公关部的审核。那支万宝龙钢笔在当时看起来像是信物的餽赠,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一把递到手边的刀。

颜可颂直接将资料夹拉到自己面前,啪的一声打开扣带,动作俐落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她甚至没有先看封面致词页,而是直接翻到目录,快速扫过条文标题,口中念念有词。独家演艺经纪委任、肖像权与姓名权永久授权、行程安排与商业活动决定权、收益分配与成本认列、违约责任与竞业禁止。她每念一个标题,指尖便在纸页上划下一道痕迹,雾灰粉的指甲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锐利。法务人员试图插话说明这是业界常见的条款结构,颜可颂头也不擡地擡手止住他,语气依旧带笑,却已经带上了刀锋。陈律师,不好意思,我们做经纪的习惯先看数字跟期限,客套话等一下再听你说,你先去外面喝杯茶,这份合约没有三个小时看不完。对方显然没遇过这样的对手,愣了一下,只能礼貌地退到书房外的等候区。

书房的门一关上,颜可颂整个人便靠向椅背,将双腿交叠,开始逐条拆解。她将合约摊开在两人之间,翻到第七页的独家经纪条款,指着其中一行字念给黎以微听。乙方黎以微自本合约生效日起十年内,于全球范围内之所有音乐、戏剧、广告、出版及衍生性公开演出活动,皆委由甲方傅氏文创有限公司独家代理并全权决定。这里的关键是全权决定四个字,颜可颂用笔尖重重圈起来,笔尖划破纸纤维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代表以后妳要唱什么曲目、接哪一场商演、甚至要不要去维也纳试镜,都不是妳说了算,是他们办公室一纸公文说了算。十年,全球,全权,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把妳的艺术生命直接过户给他们。黎以微垂眸看着那行字,前世她签下时只觉得是被保护,如今每一个字都像锁链的扣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轻声说,我记得前世签的是八年,这一次他们加到了十年。

翻到第十三页,肖像权的条款更为隐蔽。条文写着乙方同意无偿授权甲方及其关系企业,于本合约期间及期满后五年内,得无限制使用乙方之肖像、姓名、声音及演出影像,用于集团旗下建设、金融、媒体相关之商业宣传,且无需另行取得乙方同意或支付费用。颜可颂冷笑了一声,将那一页推给黎以微看,妳看懂了吗?这不只是拿妳去代言建案广告,这是把妳的脸跟声音当成傅氏的资产抵押品。以后他们的建案出事要做形象广告,可以直接把妳的夜后照片贴上去,妳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而且期满后还要多绑五年,到时候妳三十八岁,他们还能用妳二十三岁的脸去卖豪宅。书房里的冷气嗡嗡作响,窗外的山岚慢慢移动,光线在纸页上缓缓偏移,黎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锁骨处的肌肤,那里曾是前世无数次被要求佩戴傅氏珠宝拍摄形象照的位置,每一次快门都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橱窗里的模特儿,而非歌者。

最危险的是第二十一页的行程决定权与违约金。条文规定乙方所有公开及非公开演出、受访、社群媒体发文,均需于七个工作天前提交甲方审核,未经书面同意不得擅自进行,违反者每一次需给付甲方新台币五百万元之惩罚性违约金,并赔偿甲方因此所受之商誉损失。颜可颂念到五百万时,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数字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七个工作天,颜可颂敲了敲桌面,也就是说,如果艾德里安老师临时邀请妳去维也纳加排,妳得先等傅氏开会,开完会再等他们董事长签字,等签完字,维也纳的排练早就结束了。这条款根本不是要管理,是要让妳的事业窒息。更别说社群媒体发文也要审核,以后妳在IG上发一张练唱室的自拍,都要先给他们的公关看过,妳还是黎以微吗?妳是傅氏文创的官方帐号。

收益分配的表格在第三十页,看起来最为公平,却藏着最细的针。表格列出所有演出收入在扣除制作成本、宣传费用、经纪服务费后,甲乙双方以七比三分配,甲方七成,乙方三成。备注栏以极小的字体写着前述成本之认列标准由甲方财务部门依集团会计准则认定。颜可颂将备注栏用萤光笔涂满,整个段落顿时亮得刺眼。这就是文字游戏,颜可颂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他们可以把一场在国家音乐厅的独唱会成本灌水到妳无法想像的数字,场地租金、灯光音响、媒体买版面、甚至他们招待所里一瓶红酒的钱,都可以算进妳的制作成本,最后算下来,妳唱一整晚的收入,扣完成本只剩几万块,还要再跟他们七三分,妳拿到的可能连计程车钱都不够。前世黎以微对数字毫无概念,只觉得能站在舞台上就好,直到最后被断绝所有演出邀约,才发现自己帐户里的数字早已被这些条款掏空。

黎以微听到这里,慢慢将背靠向椅背,闭上眼,让山间的微风从窗缝渗进来,拂过她的发丝。她重生带来的资讯差在脑中清晰地浮现,傅氏建设在未来两年内有三个建案会因为回扣与偷工减料被检调锁定,傅氏媒体每年编列数千万的预算用于购买版面与压制负面新闻,这些金流最终都会透过复杂的会计科目洗进文创与建设的帐目里。这份合约里所谓的宣传费用与经纪服务费,正是未来洗钱的入口之一。她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那种极度冷静的清澈,轻声对颜可颂说,可颂,如果我们直接拒签,他们会怎么对外说?颜可颂挑眉,立刻明白她的顾虑,傅聿礼一定会让媒体写成准豪门媳妇耍大牌,嫌弃夫家资源,甚至会暗示妳想靠维也纳的邀请函另攀高枝,到时候舆论会先把妳打成不懂感恩的女人。

颜可颂沉吟了片刻,忽然将合约阖上,从自己的托特包里掏出笔记型电脑,迅速打开一个加密资料夹,萤幕的蓝光映在她明艳的妆容上。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既然他们想用合约把妳关起来,我们就用舆论把门撬开。妳还记得我们在甄选前安排的那位钢琴伴奏吗?他有个学妹在《镜观》周刊的网路编辑部当值班编辑,凌薇虽然还没有正式出手,但她的团队对这种豪门与艺文圈交叉的新闻最敏感。我现在就放一则假消息出去,不用太完整,只要让人闻到味道就好。黎以微凑过去,看见萤幕上颜可颂正在编辑一封匿名投稿信,标题写着独家:夜后黎以微获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私人试镜邀请,传欧洲经纪公司有意直接签约,恐与傅氏婚约生变。内文附上了一张模糊的侧拍照,是上午艾德里安递出邀请函时被后台工作人员偷拍的角度,看起来真假难辨。

这一招是典型以虚制实,黎以微立刻理解了颜可颂的意图。只要这则消息在下午透过社群帐号与小型的古典乐论坛散播出去,晚间就会被更大的娱乐媒体转载,傅氏的公关部门不可能坐视未婚妻即将被欧洲抢走的传闻发酵,因为这会直接动摇他们透过联姻巩固艺文形象的策略,也会让傅氏股价的文创板块产生不确定性。到那时,主动权就会从法务部回到谈判桌上。颜可颂按下发送键,看着寄件成功的提示跳出,满意地阖上电脑,压低声音说,妳放心,我用的都是断点帐号,追不到我们这里,最多两个小时,傅聿礼的手机就会响个不停。

果然,下午三点二十六分,书房外的走廊传来稳定的脚步声,皮鞋踏在胡桃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带着重量,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香气。傅聿礼来了。他今日换下上午甄选时的深炭灰西装,改穿一套深蓝色订制三件式西装,银灰领带依旧一丝不苟,身高一九零的身形在门框下显得格外压迫,五官深邃如雕刻,眼神沉静,却在看见桌上那份仍未签署的合约时,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他身后跟着方才那位法务,以及一位提着公事包的财务主管,显然是准备来完成最后的签署仪式。傅聿礼走进书房,目光先落在黎以微身上,随后才转向颜可颂,礼貌地点头,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家人。以微,可颂,合约看得如何?这份文件是法务熬了几个晚上拟出来的,主要是为了让妳未来的演出有更完整的保障,条款或许看起来严谨,但都是为了保护妳。

颜可颂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性的灿烂笑容,却没有让出座位,反而将那份被萤光笔画得斑斓的合约推回给法务,语气依旧轻快。以微刚看完,真的非常感谢傅氏这么用心,不过我们做经纪的有几个小地方想跟您请教一下。毕竟以微现在的身分有点敏感,上午的甄选影片已经在几个古典乐社团被转发,下午又有欧洲那边的消息传出来,我们这边压力也很大,如果合约里有些条款让外界解读成限制艺术自由,对傅氏的形象恐怕也不是好事。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机萤幕转向傅聿礼,萤幕上正显示着一则已经有三百多次分享的贴文,标题正是她方才放出的假消息,底下留言已经开始出现支持黎以微直接赴欧发展的声音。傅聿礼垂眸扫了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黎以微在此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看傅聿礼,而是看着窗外慢慢聚拢的云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温顺。聿礼,我知道你跟法务都是为我好,只是十年全球独家这件事,霍夫曼老师上午才跟我说,希望我保持艺术上的弹性,如果现在就把未来的演出全部绑在单一体系里,我怕会辜负老师的好意,也让维也纳那边觉得我们诚意不足。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碰触那张奶油色邀请函的边角,邀请函此刻就放在合约旁边,像一个无声的筹码。而且肖像权那一条,期满后还要再授权五年,未来如果我们有家庭,孩子在网路上搜寻妈妈的照片,看到的却是建设公司的广告,我会很难过。这番话说得柔软,却把最尖锐的两个问题包裹在情感与专业的外衣里,让人难以直接驳斥。傅聿礼看着她清冷如夜莺的眼眸,沉默了数秒,那双阴鸷沉静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被挑战的不快,也有对她此刻展现出的谈判能力的重新评估。

财务主管试图缓和气氛,插话说收益分配的成本认列其实都有会计师签证,绝对公开透明。颜可颂立刻接话,笑得更加灿烂,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把条文写得更明确一点,成本项目列出上限,经纪服务费改为定额比例,违约金也从五百万调整为依实际损失计算,这样双方都安心,媒体也没办法做文章。傅聿礼终究是商人,权衡利弊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知道如果此时坚持原条款,颜可颂完全有能力将合约争议操作成傅氏打压艺术家的舆论事件,尤其在黎以微刚以夜后惊艳全场、维也纳邀请函成为热门话题的当下,任何负面标签都会让家族办公室的联姻计划出现裂痕。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示意法务将合约收回,语气恢复一贯的从容。既然可颂跟以微有疑虑,我们就再调整。独家年限改为三年,范围限于台湾与中国大陆以外需另行协议,肖像授权期满即终止,行程审核缩短为三个工作天,违约条款删除惩罚性字样。这些修改今晚就能重拟,明天送来。

法务与财务主管迅速收拾文件离开,书房里只剩下三人。傅聿礼走到黎以微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的声音放低,近乎耳语,却让颜可颂也能听见。以微,妳今天在音乐厅的表现很好,霍夫曼先生对妳的评价很高,我很骄傲。但妳要记得,台北的舞台再大,终究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撑,别让外界的杂音影响我们的规划。黎以微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温顺而疏离的微笑,轻声回答,我明白,谢谢你为我调整,我会更努力,不让你失望。她的声音稳定,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像在提醒自己不要被那份温柔的假象所迷惑。傅聿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书房,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门关上的瞬间,颜可颂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又立刻坐直,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我的妈呀,黎以微妳刚刚那个难过的表情是去哪里学的?我差点以为妳真的要哭了,他要不是忌惮维也纳那张牌,今天绝对不会这么好说话。黎以微将那份未签署的旧合约推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琴谱,指尖划过谱面上夜后的音符,低声说,前世我就是因为不会演,才会被他牵着走。这一次,我要让他以为我还是那只听话的金丝雀,直到我把笼子整个拆掉。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窗外的山岚已经散去,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在深胡桃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夜色降临后,两人没有留在庄园用餐,而是驱车前往位于北投复兴岗附近的一间旧练唱室。那是颜可颂大学时期与同学合租的地方,位于一栋老旧公寓的地下室,隔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报与手写的谱例,空气里有着松香、旧地毯与除湿机混合的味道,一架立式钢琴的琴盖上积着薄薄的灰,琴凳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颜可颂打开灯,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的老式灯管洒下,映得整个空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基地。黎以微将大衣挂在门后,坐在琴凳上,随手弹了几个夜后的琶音,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颜可颂将笔记型电脑接上投影,将方才下载的合约修改对照表投在白墙上,神情转为专业而严肃。听好,这只是第一阶段,合约让步不代表战争结束,反而代表真正的战争才开始。傅聿礼这个人我调查过,他从哈佛回来接掌集团后,最擅长的就是把台面上的让步转移到台面下回收。他今天可以把十年改成三年,明天就能用另一份补充协议把妳的商演报价压到最低。她切换投影片,墙上出现一张复杂的金流图,图表中央是傅氏建设与傅氏媒体,旁边延伸出数家空壳公司与政治献金的流向。我的任务是搜集傅氏建设近三年在北投与淡水建案的回扣证据,还有他们买版面压新闻的金流,这些都需要时间跟线人,我已经联络了两个前员工跟一位离职的会计,他们手上可能有发票与汇款纪录。黎以微安静地听着,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字。她的字迹细小而工整,像她记录谱例时那样认真。

而妳的任务,颜可颂转向黎以微,语气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郑重。就是继续唱,继续美,继续让所有人爱上妳的声音。妳的美貌与歌声是现在最稀缺的社交资本,信义御园那些顶楼招待所的晚宴、维也纳与纽约的巡演线、甚至只是国家音乐厅大厅里的一次寒暄,都是妳累积人脉的战场。妳不需要主动去讨好任何金主,只要让他们听见妳、看见妳,让他们觉得支持黎以微就是支持品味与正义,他们自然会在傅氏与妳之间做出选择。这是最优雅的复仇,也是最危险的,因为妳必须周旋在欲望与权力之间,却不能让自己真的陷进去。黎以微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抚过琴键,琴键冰凉而坚硬,像她此刻的心。她想起前世在阳明山庄园被软禁时,唯一能接触外界的机会便是傅聿礼带她出席的晚宴,那时她总是低头不语,如今她要擡头,要让每一道目光都成为她的武器。

深夜十一点,练唱室的灯光依旧亮着,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白墙上,像两株并肩的树。颜可颂忽然从包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给黎以微,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是一只展翅的夜莺,眼睛处镶着一颗极小的黑钻。送妳的,颜可颂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带着笑意。以前妳总说想当金丝雀,现在妳是夜莺了,这条项链是妳的战袍,记得戴着它去唱那些会让傅聿礼睡不着觉的歌。黎以微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在指尖滑动,黑钻在灯光下闪烁,她将项链戴上,坠子恰好落在锁骨中央,衬得肌肤胜雪。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纤细高挑的身形在旧练唱室的灯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坚定,轻声说,好,我们一起把这场战争打完。墙上的金流图仍在投影,琴谱翻开在夜后的那一页,窗外台北的夜色正浓,远处阳明山的灯火零星如星,而在她们看不见的信义御园顶楼,傅聿礼的办公室灯光也正亮着,有人正将那份被退回的四十页合约重新影印,并在最后一页的附则里,悄悄加进了一行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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