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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义区的早晨是被无影灯重新消毒过的。韩城生技医疗集团的玻璃帷幕总部在八点的阳光里像一柄倒插进天际的手术刀,惨白,锋利,连云影都被切得整齐。阳明山的浓雾还没散,祖宅里的冷白色灯管依旧把长廊照得像无菌通道,尹书妍站在主卧的穿衣镜前,指尖轻轻划过锁骨下方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沈知微的记忆,沈知微在解剖室里看过太多被抽脂针捅穿腹壁的尸体,她知道脂肪层与筋膜层之间只有几毫米的误差,而韩城这栋楼里,每天都有人在那几毫米里玩命。
她今天穿得很刻意,一套剪裁俐落的珍珠白套装,窄裙之下是被肤色丝袜包裹的修长双腿,胸前柔软的丰盈把衬衫扣子撑出饱满的弧度,腰线却收得极细,往下是挺翘的臀线,黑色波浪长发整齐拢在肩后,脸上只化了淡淡的妆,唇色却是饱满的豆沙红。这是长媳视察的制服,是张慧兰最喜欢的那种无懈可击的门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丝袜底下的指甲已经剪到最短,指缘修得干净,那是外科医师的指甲。
白色保时捷休旅车滑下阳明山,驶进信义区地下停车场时,她没有走大厅的贵宾电梯,而是直接刷了韩聿礼的家族副卡,进了员工通道。电梯直上二十一楼,手术楼层。这一层常年保持十九度的恒温,空气里是高浓度消毒水与臭氧混合后的铁锈味,灯光惨白得没有影子,每一间手术室的磨砂玻璃后都透出器械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她记得前一世自己当院长时,最恨的就是这种把手术室当成生产线的地方,护理师的帽子戴歪一点她都会当场撕掉口罩骂人。
今天的手术排程表贴在护理站的白板上,沈知微的眼神只扫了一眼就停住了。第三手术室,抽脂补脂,年龄二十四岁,体重四十八公斤,预计抽取量三千五百毫升,麻醉医师栏位是空的,执刀医师写着崔敏熙三个字。尹书妍的指尖在白板前轻轻点了一下,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手术刀柄上的纹路。一个四十八公斤的女孩抽三千五,这不是塑身,是放血。正常的安全抽取量不该超过体重的百分之五,这个数字已经超过百分之七,而且没有麻醉科签字,表示用的是外聘的流动麻醉,剂量全由现场的人说了算。
她推开第三手术室的侧门时,里面的景象比她想的更难看。手术台上躺着一个昏睡的年轻女孩,脸上还化着网红惯用的浓妆,睫毛贴得极长,身体却只盖着一块绿色洞巾,腹部与大腿已经画满紫色的抽脂定位线,像一块待宰的肉。器械台上的抽脂针随意摆放,消毒包的化学指示胶带颜色不对,根本没有达到高压灭菌的深黑色,只是浅灰。麻醉推车上,一支已经抽好的丙泊酚针筒没有标签,旁边的监测仪器心电图导线只贴了两条,血氧探头还夹在器械台的边缘没有戴上。崔敏熙穿着粉色刷手服,帽子下露出刻意烫卷的浏海,下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却已经重新打了玻尿酸把凹陷填起来,整张脸看起来像刚补过土的墙面。她正拿着手机自拍,嘴里还在对助手嬉笑。
夫人,您怎么上来了。崔敏熙看到尹书妍时,声音立刻切换成甜腻的护理长语调,眼睛却藏不住惊慌,今天是院长夫人视察日吗,我们这台是小手术,马上就好,您去贵宾室喝杯茶吧。她想伸手挡住手术台,像挡住一个见不得光的帐本。助手也跟着低下头,不敢看尹书妍的眼睛。
尹书妍没有理会那声夫人,她直接走到监测仪前,指尖划过那条没有贴好的导线,声音平静得像在报病历。这台监测仪没有校正,上次校正日期是半年前。消毒包指示带未变色,表示灭菌失败。麻醉针筒无标签、无剂量、无签名,妳这不是手术,是谋杀预演。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刀尖点在器械台上,崔敏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却还强撑着笑,夫人您别吓我,我们都是照韩主任的流程走的,韩聿礼主任说网红要效果好,多抽一点才有话题。
就在此刻,手术台上的女孩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监测仪突然尖叫起来,血氧从九十六瞬间掉到八十四,心率飙到一百三,血压低到七十比四十。女孩的腹部在洞巾下剧烈抽动,抽脂针还插在大腿根部,没有负压却仍在渗血。崔敏熙慌了,手忙脚乱去调麻醉泵,却把丙泊酚的速率往上推了一格。住手。尹书妍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僵住。她已经戴上了手术手套,那双三十六岁熟女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戴上乳胶手套后更显得冷而精准。那是沈知微戴了十五年的手套姿势,指尖绷紧,手腕内旋,仿佛手套是长在皮肤上的第二层。
把针拔出来,压迫止血,给氧气,把她的腿擡高。尹书妍的指令短而准,助手像是被无影灯重新照醒,立刻照做。她一手托起女孩的下腭,打开呼吸道,一手已经摸到颈动脉的搏动,太快太弱,这是低血容量休克加上麻醉过量。她转头对着已经呆住的崔敏熙,妳抽了三千五,却连一单位红血球都没备,妳以为脂肪是水,抽掉就不会死人吗。她俐落地接过助手递来的氧气面罩,调整流量,同时让人把急救车推进来,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推注,准备扩容。她的一系列动作没有半点犹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反射,快,准,狠。
崔敏熙被挤到墙角,看着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花瓶的长媳,此刻像换了一个人。尹书妍的侧脸在无影灯下冷得像大理石,却又有种令人窒息的美,丰满的胸口随着急救的动作起伏,珍珠白套装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手腕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浮起。那双手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妇手,此刻却比任何主治医师都稳,她用指尖按压女孩腹部的穿刺点,血立刻止住,监测仪的数字一点点回升。五分钟后,血氧回到九十二,心率降到一百零五,女孩的脸色从死白转回一点血色。
手术室的门被猛力推开,韩聿礼冲了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歪斜,额头有汗,显然是接到护理站的电话赶来的。他一进来就看到崔敏熙贴在墙边掉眼泪,又看到尹书妍戴着手套站在主刀的位置,整个人的表情瞬间扭曲。尹书妍,妳在干什么,这是我的手术室,谁让妳碰病人的。他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暴怒,却又不敢太大声,因为监测仪还在响,女孩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你的手术室。尹书妍把手套脱下来,丢进医疗废弃桶,动作优雅却带着鄙夷,你的手术室连器械都没消毒,麻醉剂量靠护理师用眼睛估,你连病人的体重与抽取量的比例都算不对,还敢说是你的。她走到阅片灯前,抽出刚才助手慌乱中掉在地上的病历,翻开麻醉纪录单,指尖点在那行手写的丙泊酚剂量上,这个剂量足够让一个六十公斤的男人睡死,妳给四十八公斤的女孩用,不监测,不备血,韩主任,你的签字倒是签得很勤。韩聿礼的脸阵红阵白,想反驳却发现那张单子上确实是他的签名,字迹潦草,却是他为了赶董事会而随手签的。
崔敏熙此刻才找到机会,立刻哭着扑向韩聿礼,聿礼哥,我都是照你教我的做的,夫人一进来就骂我,还把我的台抢了,她是不是想害我在贵妇圈待不下去。她的胸口刻意往韩聿礼手臂上蹭,眼泪挂在假睫毛上,楚楚可怜。这招过去对韩聿礼百试百灵,但今天韩聿礼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尹书妍的眼神正冷冷落在他们身上,像在看两具还没上福马林的标本。
尹书妍没有再看他们,她转身走出手术室,穿过走廊,直接刷卡进了最内侧的病历室。这里与妇产科的病历室不同,是韩城生技的核心档案库,铁柜里锁的是合约、董事会纪录与海外帐本。她早在上一次调阅流产病历时就记下了管理员的换班时间,现在正是午休空档。她用指尖划开其中一格标示着明心医美海外耗材采购的档案,里面不是耗材单,而是一本用塑胶封套包着的帐本与几份人头公司的股权转让合约。沈知微的外科之眼瞬间转为资本之眼,她翻开帐本,指尖滑过一条条金流,韩聿礼透过名为聿熙投资的人头公司,将韩城的医美营收以顾问费名义转往崔敏熙名下的帐户,再转至新加坡的离岸帐户,金额高达上千万,而另一份合约则是韩聿礼擅自将韩城旗舰店的租赁权抵押给私人借贷,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与私章。这些纸张在她手里,像刚切下的脂肪组织,油腻,却是致命的证据。
她迅速用手机将每一页拍下,存影同步上传到顾承曜给她的加密云端。就在她将最后一份合约放回时,病历室的门被撞开,崔敏熙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刚才手术室里的抽脂针,像抓着最后的武器。妳在偷什么,尹书妍妳这个疯女人,妳以为妳会开刀就了不起吗。她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尖锐,下巴的填充物因为激动而微微移位,整张脸扭曲起来,妳别想毁了聿礼哥跟我。
尹书妍没有慌,她反手关上铁柜,转身时已经顺手从器械推车上拿起一把备用的手术刀,刀锋薄而亮,在冷白灯光下闪着寒光。她往前一步,崔敏熙被逼得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铁柜。尹书妍用刀背轻轻抵住崔敏熙颈侧的皮肤,那里是颈动脉的走向,只要再深一毫米就能划开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身体贴得很近,丰满的酥胸几乎压上崔敏熙的胸口,身上的茉莉香水混着消毒水味,近得能让崔敏熙闻到她唇间淡淡的血腥气。
崔敏熙,我的手能救人,也能决定谁的脸能留。尹书妍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崔敏熙全身发抖,妳的双手只配帮男人含屌,帮韩聿礼含,帮董事含,含到下巴的假体都顶穿了还在含。我的手不一样,我的手只要轻轻一划,妳鼻子里那块透光的假体就会掉出来,妳胸口那两颗盐水袋就会爆开,妳以为妳用身体换来的是豪门入场券,在我眼里,妳只是一具缝合失败的标本。她手中的刀尖微微用力,崔敏熙颈侧的皮肤立刻陷下一个白点,只要再压一点就会渗血。崔敏熙的眼泪终于大颗掉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手里的抽脂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病历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是张慧兰。她穿着一身铁灰色套装,珍珠项链在冷光下泛着死鱼眼般的光,盘发一丝不乱,脸上那张拉皮过度的面具在看到室内景象时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视线先落在韩聿礼身上,韩聿礼正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脸色惨白,接着落在被手术刀抵住脖子的崔敏熙身上,最后落在尹书妍身上。尹书妍已经收回了刀,刀尖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像转一支笔,动作娴熟得让人不寒而栗。她的套装依旧整洁,只有袖口沾了一点点血迹,那是刚才急救时女孩的血,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完成一台完美手术的主刀医师。
书妍,妳这是在做什么。张慧兰的声音依旧威严,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是韩城的档案重地,不是妳玩刀的地方。尹书妍对着婆婆微微一笑,那笑容属于沈知微,冰冷,精准,带着解剖完成后的满足。妈,我只是以长媳的身分视察手术楼层,顺便帮韩主任收拾他签过字的烂帐。她把那本帐本的影本从铁柜里抽出来,轻轻放在张慧兰面前,指尖点在韩聿礼的私章上,聿熙投资,顾问费,一千两百万,转给崔小姐,再转去新加坡。这笔钱如果让董事会知道,韩聿礼的长子继承权还能留几天。张慧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紧,苍白的脸皮绷得更紧,像一张被过度拉伸的皮。
韩聿礼终于挤进来,看到那本帐本时,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伸手就想抢,却被尹书妍用手术刀的刀柄轻轻敲开手背,力道不大,却让他痛得缩回手。老公,你的字签得很漂亮,跟你在流产同意书上签的一样漂亮。尹书妍的声音依旧柔美,却让韩聿礼的额头冒出冷汗。她当着张慧兰与崔敏熙的面,将帐本的影本收进自己的柏金包,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缝合线打结的声音。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韩城这把资本刀的刀柄已经不再握在董事会的手里,而是握在她这双刚从血里洗干净的指尖里。
张慧兰站在原地,看着长媳转身离开的背影,窄裙包裹的臀线随着高跟鞋的节奏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多年建立的后宫铁幕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裂痕声。崔敏熙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低声啜泣,假睫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红肿的眼皮。韩聿礼则死死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铁柜门,仿佛想用眼神把里面的证据烧掉,但他心里很清楚,那个曾经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尹书妍,已经把手术刀重新握回了手中,而下一台要被剖开的,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