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眼睑 — 冰柜中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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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的光是白色的,像一把把没有温度的刀同时落下。

沈知微最后的记忆是后脑撞上器械台的声音,不是痛,是钝重的闷响,接着是金属托盘翻倒,剪刀、持针器、拉钩散落一地的清脆撞击。她倒在自己最熟悉的手术室里,口罩还挂在耳后,消毒水的味道还卡在鼻腔,身为院长的她刚完成一台六小时的颧骨内推与眼下脂肪回填,颈部酸得发硬,她习惯性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纱布,却在起身的瞬间被人从背后用力一推。

那只手她认得。指节粗大,指甲剪得过短,是那个入赘到她诊所、对外自称沈院长先生的男人。他平时连无影灯的角度都不会调,只会在开刀房外间数钱,却在此刻精准地推在她肩胛骨的中间,让她整个人向前扑去。她的额头撞上器械台的角,视线瞬间黑了一块。

护理长崔敏熙的笑声在耳膜旁边,很轻,很甜,带着口罩闷住的气音。她说院长,妳躺一下就好。然后一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按住了她的肩,不让她起身。沈知微想开口,血已经从后脑的发根涌出来,温热地流进衣领。她看见天花板那盏她花三百万从德国订来的无影灯,灯泡一圈一圈,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正俯视着她。她这双救过无数张脸的手,此刻抓不住任何东西。她的意识像麻药推注过量那样缓慢沉下去,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专业判断,枕骨骨折,硬膜外血肿,瞳孔不等大,没救了。

黑暗吞没她的时候,她以为会是永恒的黑。

可是冷醒了。

先是冷。不是手术室那种空调的冷,是更深、更透的冷,像躺在解剖室的不锈钢台面上,背后没有床垫,只有坚硬、光滑、持续吸走体温的大理石。沈知微,不,现在应该说是某个躯壳,猛地睁开眼,眼睑沉重得像被缝线吊住。

映入眼帘的是挑高六米的天花板,灰白色的义大利大理石纹理像血管般蔓延,嵌在天花板里的间接光源全部是惨白的冷光,没有一点暖黄。那光线让她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手术台上,下一秒就要有人递刀。她下意识想坐起身,胸口却压着沉重的重量,低头一看,是一床厚重的丝被,银灰色的缎面反射着冷光。

她在阳明山。这个认知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气味与温度。信义区那栋玻璃帷幕总部的消毒水味是刺鼻的、混着金钱香水的甜腻,而这里的空气带着山上特有的潮湿与浓雾的土腥,混着大理石与中央空调过滤后的冰冽。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整座山头像被封在福马林里。

她撑着手坐起来,手腕细得过分,指甲是刚做好的裸粉色延长甲,甲床形状完美得不自然。她擡手触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但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天然皮肤的紧绷感。镜子在哪里。

主卧大得像一间病房,黑色钢构与灰白大理石构筑的现代宫殿,长廊在门外延伸,像医院的无菌通道,每个门都紧闭着,像一个个等待被划开的标本室。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材地板上,脚底立刻窜上一阵寒意。她身上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很低,随着她走动,胸前两团沉甸甸的重量跟着晃动。那不是她原来的身体。沈知微原来的身体因为长年开刀,肩颈僵硬,胸前平坦,手指因为握刀而长茧。而现在这具身体,身高一六八,肤色雪白得近乎透明,黑色波浪长发垂到腰后,胸乳丰满得将丝绸撑出浑圆的弧线,腰却细得一把就能握住,臀线蜜桃般翘起,双腿笔直修长。这是一具被精心豢养、被当作展示品保养的三十六岁熟女胴体,每一寸都散发着成熟女人被过度滋润后的艳光与危险。

全身镜就立在更衣间门口,足足两米高,边框是黑色的钢条,像一台直立的解剖台。

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女人。那张脸很美,是贵妇圈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美,鹅蛋脸,鼻梁挺直,唇形丰润。但沈知微的眼神已经自动切换成院长的术前评估模式,冰冷、锐利、毫无情感。

眼睑。她先看眼睑。

双眼皮折痕宽度七点五毫米,过宽,切口痕迹藏在折线内,但闭眼时仍可见细微的粉白色疤痕。眼头有开眼头的手术痕迹,泪阜暴露过多,显得刻意。眼下有轻微的泪沟填充,玻尿酸打得太浅,在冷光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廷德尔效应。最关键的是右侧眼睑,提眼睑肌略显无力,眼睑下垂约零点五毫米,是多次埋线与全切手术后肌肉受损的后遗症。这张脸动过至少四次刀,眼综合、鼻综合、脂肪填充、下巴假体,每一次都追求当下最流行的范本,却在细节处堆叠出僵硬感。就像这座城市里所有被过度整形的脸,平整,美丽,毫无血色。

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压自己的颧骨与下腭线。填充物还在,苹果肌的脂肪存活得不错,但下巴的矽胶假体边缘已经可以触到,随着她张嘴闭嘴有轻微的位移。这具身体的主人,尹书妍,韩城集团的长媳,一个被当成生育工具与门面花瓶豢养了多年的女人,显然也没逃过这个以美为阶级入场券的游戏。

可笑。沈知微在心里冷笑,镜中的女人也跟着牵动嘴角,那笑容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她前世用手术刀为女人们雕刻谎言,今生自己却成了谎言本身。她缓缓拉开睡衣的系带,丝绸滑落,丰满的胸乳在冷空气中颤动,乳尖是淡粉色,因为突然的寒冷而挺立。腰腹平坦没有赘肉,但小腹右侧有一道极淡的、约三公分的疤痕,是腹腔镜手术的痕迹,子宫。她的手指抚过那道疤,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她是妇产科与整形外科双专科,她太清楚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流产,搔刮,子宫内膜受损。这具身体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而且是不正常的失去。

就在她对着镜子进行这场冰冷的自我解剖时,主卧厚重的木门被人不敲门便直接推开。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蛮横,像手术室里巡回护理师不耐烦的脚步声。

张慧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低头垂手的管家。她盘着一丝不苟的低发髻,珍珠耳环与珍珠项链是标准的贵妇盔甲,脸上是保养极致却紧绷到近乎没有表情的拉皮脸,法令纹被填平,颧骨被提升,整张脸像一张绷紧的鼓皮,在冷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她穿着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装,身形清瘦挺拔,颈间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冰柜般的威严。

她看见只穿着内衣站在镜前的尹书妍,眉头没有动一下,仿佛那具丰乳肥臀的胴体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书妍,张慧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主卧里回荡,妳还在照镜子。这都几点了,下午两点信义旗舰店的贵妇茶会,妳不要又想用头痛当借口。韩家媳妇的脸就是韩城的招牌,妳素颜成这样出去,是想让外人笑我们韩家连医美都做不起吗。

她身后的管家适时递上一本烫金的皮革手册,张慧兰接过,随手翻开,那是家族内规与行程纪事。

我提醒妳,尹书妍,张慧兰的视线终于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目光像探针一样冰冷,妳今年三十六了。上次流产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医师说妳的子宫恢复得不错,聿礼也到了该有继承人的年纪。张家二小姐上个月才生了对双胞胎,人家小妳五岁。妳要是再怀不上,贵妇圈里那些人会怎么说妳,妳自己心里有数。别忘了,韩家长媳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让妳来享福的,是让妳来尽本分的。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在这具身体最羞耻、最疼痛的部位。生育工具,门面花瓶,耗材。尹书妍听懂了。这个在阳明山浓雾中矗立的大理石宫殿,根本不是家,是韩城集团用来豢养与展示长媳的无菌室,而张慧兰就是这间无菌室的护士长,手握所有规训与评分的权力。

尹书妍没有立刻回话。她只是缓缓将滑落的睡衣重新披回肩上,遮住那对在冷空气中颤抖的丰乳,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镇定。她擡起头,镜中那双如无影灯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向张慧兰。

妈,尹书妍开口,声音是属于尹书妍的柔媚,却带着沈知微特有的、外科医师般的冷静与精准,我知道了。下午的茶会我会准时到。至于子宫的事,劳您费心了。只是医师有没有告诉您,子宫搔刮后如果急着再怀,下一次流产的机率会更高,您这么急着要我怀,是想让韩家的长孙直接死在手术台上吗。

张慧兰的拉皮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紧绷的眼角微微抽动,像是没料到这个向来唯唯诺诺、只会低头掉泪的长媳,会用这种解剖式的语气回话。她还来不及发作,门外又传来一道懒散而傲慢的男声。

妈,妳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

韩聿礼走了进来。他很高,一八五公分,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俊美得如同整形范本,鼻梁高挺,下腭线俐落,笑起来时显得斯文而迷人。但沈知微一眼就看穿了那张脸的虚伪,就像看穿一个填充过度的假体,皮相完美,骨相却透着凤凰男特有的算计与自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扔在主卧的梳妆台上,纸袋滑过大理石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尹书妍,他连名带姓地叫,语气像在叫一个下属,妳看看这个。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妳要是觉得韩家委屈妳,随时可以签。反正妳这个年纪,生不出来,外面多的是年轻能生的,别占着位置又做不出贡献。信义区那边整天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换老婆,我都快帮妳回不去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一笔生意。管家与张慧兰都没有制止,显然这早已是这个家族默许的霸凌。长媳是可以被替换的耗材,无法生育的花瓶,就该被扫地出门。

尹书妍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袋口微开,露出里面离婚协议的字样。她没有伸手去拿,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在冰冷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丰满的胸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睡衣的下摆开衩处露出雪白的大腿。她走到韩聿礼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与烟味。她仰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眼神不再是过去尹书妍的哀求与畏惧,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解剖学家观察标本般的专注。

老公,尹书妍轻声开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西装的领口,声音甜腻得像在调情,却字字带刀,你这份协议,财产分配那栏写错了。韩城的股权是婚前信托,我签了也拿不到,但相对的,你在外面养女人的那些帐,我可是能一笔一笔从你的零用钱里扣回来。你确定要现在跟我算这笔帐吗。还有,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打了额头的玻尿酸,打太多了,眉毛都快擡不起来了,笑起来很假。

韩聿礼脸上的虚伪微笑瞬间僵住。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与恼怒。他想发火,却在对上尹书妍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时,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窜上。这女人什么时候敢这样跟他说话了。那个只会在家里哭、只会在贵妇茶会上被当成笑柄的无趣花瓶,怎么一夜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附身,变得陌生而危险。

张慧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紧紧盯着尹书妍,从她过于平静的脸,到她毫不遮掩的丰满胴体,再到她那双不再闪躲的眼睛。这个长媳的眼睑还是那个眼睑,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等待被切割、被评分的标本,而是一个已经拿起手术刀,正在评估该从哪里下刀的执刀者。

房间里的冷光依旧惨白,长廊如无菌通道般寂静。浓雾将整座阳明山祖宅封得密不透风,像一座巨大的冰柜。

而冰柜中,那个被认为早已死去的灵魂,已经在新的躯壳里,缓缓睁开了属于院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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