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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湾的雨才停半夜，鲸骨大街的石板却还没干。
夏知妍是被门口的敲门声吵醒的，不是客人那种客气的叩叩声，是执达员用制式力道砸出来的、带着公文硬度的声音。她顶着一头被海风吹乱的黑色长直发，身上还套着昨晚整理卷宗时的薄外套，赤脚踩在事务所冰凉的木地板上，拉开门的瞬间，迎面就是一张盖满红印的羊皮纸，墨水味刺得她鼻尖发痒。
「夏知妍律师，奉元老贵族院与律师公会联合谕令，即日起冻结自由湾平民事务所全部帐户资金，暂停受理新案，候调查教唆伪证一案。」执达员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菜单，后头还跟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神殿书记官，手中的纪录水晶已经亮起，显然准备把这一幕同步上传到帝国直播网。
夏知妍瞇起眼睛，锐利的眸光从那行「教唆伪证」上扫过去，唇角慢慢勾起那个熟悉的、带点腹黑的弧度。「哇，效率真高啊，我昨天才帮二十八个码头工人把欠薪要回来，今天天还没亮，冻结令就送到门口。贵族老爷们的加班费是不是算得比工人的工资还勤快？还是说，你们的正义是有快递服务的，专挑平民胜诉后隔夜送达？」
书记官被她这句话呛得表情一僵，纪录水晶却诚实地把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投了出去。自由湾清晨原本没什么人的直播频道，弹幕忽然开始一条条往上冒。
【又是夏律师？昨天才看完码头案，大快人心欸】
【教唆伪证？真的假的，不会又是贵族搞的吧】
【楼上别吵，先看证据啦】
赛勒斯．莫尔从二楼缓步走下来，银白长发还没完全束好，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眼眸在看到冻结令上的契约纹路时，微微一凝。他伸手接过羊皮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残留的言灵立刻像被风吹散的粉末一样显形，那是一缕极淡的暗金色神谕系残痕，手法干净到近乎优雅。
「手法很漂亮，不是海潮商会那种工读生等级。」赛勒斯的语气依旧慵懒，笑容却淡了，「用神谕律典第三章第七条的诚信条款做外皮，里面夹的是契约系的资金束缚术。一旦帐户被冻结，连带我们放在星辉学院的保证金也会被视为污染资产。这不是单纯的调查，是猎杀前的套索。」
凯恩．沃尔夫站在门边，肩头的绷带昨天才换过，麦色肌肤上的契约烙印还留着淡淡的粉色痕迹。他听到猎杀两个字，琥珀色眼眸瞬间沉了下去，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骑士剑柄上。「他们想让事务所断粮，逼我们自己把证人交出去。我去守住后门的水晶线路，至少让阿德他们的证词备份不会被动手脚。」
夏知妍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别急着拔剑，骑士先生。这次对方不是派刺客，是派公文。公文要用公文打回去。」她把那张冻结令反手拍在桌上，黑眸里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在法庭上才会出现的、近乎刀锋的专注。「想说我教唆伪证？可以啊，请拿出证据。想冻我的帐户？可以啊，请走完程序。想把我塑造成扰乱秩序的异端？那就来看看，到底是谁在扰乱程序。」
与此同时，圣裁城那座比皇宫还要浮夸的最高法院侧厅里，空气却是另一种味道。薰香浓郁得发腻，长桌两侧坐满了元老贵族院的老爷们，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是水晶雕的，杯壁上映着直播水晶里夏知妍那张冷艳的脸。
伊莱．凡瑟就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铂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首席检察官制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灯光下温润发亮。他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灰蓝色眼眸温和地看着争吵的贵族们，像个最有耐心的听众，偶尔才轻轻补上一句。
「夏律师的能力确实令人惊艳，连续三场平民诉讼都胜诉，现在自由湾的平民提起她，已经快比提起神殿还要热切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嘈杂的议事厅安静下来，「只是，信仰需要秩序，法律也需要秩序。若是让没有经过神谕认证的言灵术随意扩张，民众会以为只要会说话就能当律师，这对神殿的威信，并非好事。」
一位腆着肚子的侯爵立刻拍桌附和。「凡瑟检察官说得对！那个女人就是仗着会耍嘴皮子，到处煽动平民告贵族。再这样下去，谁还把血契当一回事？谁还把神谕放在眼里？必须让她身败名裂！」
伊莱微笑着，举起白水轻轻致意，笑容温文儒雅得无可挑剔。「我身为检察官，自当保持中立。不过，若有人主动向律师公会检举，加上资金流向确实有些模糊，依法调查，也是程序正义的一部分，不是吗？」他这句程序正义，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贵族们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所谓模糊的资金流向，不过是他们连夜让人把一笔来路不明的捐款汇进事务所的公开帐户，再反手检举夏知妍收受不明献金、教唆工人作伪证。手法老套，却有效。
当天下午，自由湾的舆论已经被操作成两半。帝国各大城市的魔法水晶同步转播着「平民女王涉嫌伪证」的标题，街头巷尾的酒馆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破口大骂。夏知妍那句「罪证确聊」的谐音哏被恶意剪辑成「罪证确实很聊得来」，配上她冷笑的截图，一时间，支持与谩骂的弹幕在每颗水晶上厮杀得比法庭还激烈。
而在这片喧嚣里，没有人注意到，一身便装的雷诺．艾斯提亚已经离开了圣裁城。
他脱下那件缀着金线的白色皇室军礼服，换上了自由湾码头工人常见的灰褐色短外套，铂金色微卷的短发用一块脏兮兮的头巾包起来，湛蓝眼眸被风沙迷得半瞇，却依旧亮得惊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透过皇室密道潜入了贵族院在自由湾的产业——那座挂着海潮商会牌子、实际上是金流中转站的三层石楼。
石楼的地下室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羊皮纸发酵的酸气，墙上嵌着用来防盗的神谕系感应纹，一旦有外人闯入，审判之光会自动亮起。雷诺靠在阴影里，听着楼上两个帐房的对话，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这笔钱按凡瑟大人的意思，分三批汇出去，记得备注是法律援助捐款。」
「可是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什么？只要公会认定是夏知妍主动收的，就是教唆伪证的对价。到时候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雷诺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一颗赛勒斯事先给他的解析水晶，准备贴上帐册。就在水晶即将接触纸面的瞬间，墙上的神谕纹路忽然亮起，乳白色的光芒像活过来一样，顺着墙面蜿蜒而来，带着低沉的诵经声，直扑他的后背。
「什么人！」楼上的护卫大喝。
雷诺反应极快，低声吟唱起皇室正统的神谕系咒语，湛蓝色的皇权庇护结界瞬间在身周张开，堪堪挡住第一波审判之光。光与光碰撞的闷响在地窖里炸开，他的头巾被气流掀飞，露出那头标志性的铂金短发。两个护卫看清他的脸，吓得脸色煞白，却又不敢真的对皇太子下重手，只能不断催动法阵，试图将他困住。
结界的光芒越来越烫，雷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上却还不忘毒舌。「就这点程度也想困住本殿下？贵族院的结界预算是不是都被拿去买酒了，纹路都快掉漆了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他一边骂，一边将解析水晶狠狠按在帐册上，水晶嗡的一声，将整页的汇款纪录全部吸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恋战，借着结界反震的力量撞开地窖的通风口，整个人滚进了外头的雨水沟里，狼狈却成功地消失在夜色中。
隔日正午，自由湾临时听证会在市政厅举行，名义上是律师公会的内部调查，实际上却是贵族们为夏知妍准备的公开处刑。厅内挤满了贵族代表、神殿书记官和被煽动来的民众，直播水晶高高悬起，弹幕刷新的速度快到让人眼花。
夏知妍准时出现，黑色长直发束成俐落的高马尾，改良式黑色律师袍上的银扣擦得发亮，尽管帐户被冻结，她的气场却没有半分塌陷。她身后跟着赛勒斯和肩伤未愈的凯恩，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道与厅内华丽装饰格格不入、却格外坚硬的风景。
听证主席敲下木槌，宣读指控。「夏知妍律师，现有证据显示，妳于码头欠薪案中，汇入不明献金三千枚银币，并疑似教唆证人阿德伪造出勤底稿。妳可认罪？」
话音刚落，厅门被推开，伊莱．凡瑟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检察官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灰长袍，却让整个厅内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他对着主席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雅。「此事与检察署无关，但身为司法一员，我受邀列席，仅以中立身份见证程序。」他说着，目光落在夏知妍身上，灰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近乎执念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说，学姊，这次看妳怎么用程序救自己。
夏知妍迎上他的视线，唇角一勾，声音清亮得传遍全厅。「主席大人，在我回应指控前，想先请教，今日是审判，还是审问？」
主席一愣。「自然是听证调查。」
「既然是调查，那便适用辩护人权利。」夏知妍双手交叠在胸前，银蓝色的光芒自指尖一点点亮起，却不具攻击性，像一层薄纱温柔地覆盖在她身周。「我依现代法理系言灵，行使缄默权与无罪推定。指控我教唆伪证者，请举证。指控我收受献金者，请举证。举证责任，永远在指控方，不在我这个被指控的人身上。这句话，前世今生，我应该已经教过某人很多次了，对吧，凡瑟检察官？」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伊莱说的。
伊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有寒光一闪。他轻轻鼓掌，语气赞许得像在课堂上点评。「夏律师对程序倒是始终如一。只是，资金纪录与证人翻供的口供，都已提交公会，这难道不算证据？」
「那也请检方证明，证据的取得程序合法，且与我有直接关联。」夏知妍寸步不让，指尖的银蓝色光芒随着她的话语，化作一行行细密的法条文字，环绕在听证席前。「一笔没有我签收纪录、没有我帐户授权、甚至汇款时间在我已提交结案报告之后的款项，也能算作我的献金？一份所谓翻供口供，却没有交叉诘问，没有当庭对质，仅凭一张纸就想定我教唆？如果这也能叫证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贵族院今天的薰香太浓，薰得我头晕，所以贵族们集体妨碍司法？」
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弹幕也开始出现动摇。
【她说得好像有道理欸，举证责任确实在检方吧】
【可是那笔钱真的汇到事务所帐户了啊】
就在此时，厅门再次被撞开，浑身还带着雨水和泥泞的雷诺．艾斯提亚冲了进来，灰褐色外套破了一道口子，手中高举着一颗仍在发烫的解析水晶。湛蓝眼眸因为愤怒和疾奔而格外明亮，他顾不上整理仪容，直接将水晶拍在主席桌上。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献金来源！」雷诺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皇太子特有的傲慢与尖锐，「海潮商会地下帐册，记载得清清楚楚，三千枚银币分三笔，由贵族院庶务长亲自批示，备注伪装成法律援助捐款，目的就是栽赃！需要本殿下把汇款人的指纹也拓给你们看吗？」
水晶投影在半空中展开，清晰的帐册影像、批示签名、甚至连那两个帐房的对话残影都被完整保留。主席和在场的贵族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伊莱的指尖在袖口下微微一紧，却仍维持着那副中立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已经冷了下来。
夏知妍抓住这个瞬间，往前一步，银蓝色言灵大盛。「主席大人，请容我声请证据排除与反向举证。对方所谓的教唆伪证口供，取得时未告知证人权利，未经诘问，属于毒树之果，不得采纳。而我方现已举证，该笔资金系他人为陷害而伪造的对价，依据无罪推定原则，在检方未能提出超越合理怀疑之证据前，应裁定指控不成立，并立即解除对事务所的冻结！」
她的声音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赛勒斯适时上前，修长手指在水晶投影上轻轻一点，紫罗兰色的契约解析光芒顺势缠上那几页被指控为伪造的出勤底稿，底稿上的墨迹与纸张纤维在光芒下纤毫毕现，与阿德那份原始底稿完全吻合，不存在任何伪造痕迹。
主席额头冒汗，看向神殿书记官，又看向面色铁青的贵族们，最后不得不敲下木槌。「经核，检举证据程序存疑，指控方举证不足。本席裁定，夏知妍律师教唆伪证之指控不成立，冻结令即刻解除。另，伪造汇款一事，移送治安署另案侦办。」
木槌落下的瞬间，厅内爆出巨大的哗然。直播水晶上的弹幕像被点燃的烟火，瞬间被【无罪】【逆转】刷满。夏知妍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才微微放松，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伊莱．凡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袖口，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笑容依旧完美，声音轻得像耳语。「学姊，妳还是那么擅长把程序当成盾牌。只是，妳以为解冻了帐户，就结束了吗？贵族院的耐心，可比妳想像的要少得多。」
夏知妍擡眸看他，黑眸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清明与嘲弄，她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应。「学弟，你还是那么喜欢把栽赃当成捷径。只是，捷径走多了，总会遇到死胡同。我们法庭上见。」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像两把无形的剑，火花四溅，却又在外人看来只是礼貌的颔首。
雷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湛蓝眼眸里的担忧与不爽交织在一起，他一把拉住夏知妍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语气凶巴巴的。「喂，姓凡瑟的，听证都结束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本殿下的证据可是差点被你们的神谕烧掉，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贵族院的地窖会设那种级别的防御法阵？」
伊莱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对皇权的忌惮与更深的算计。「殿下说笑了，防盗而已。下次殿下若想参观，大可走正门，微臣亲自为您带路。」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优雅如初，却让人无端觉得厅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听证会散场后，自由湾的夜色已经深了。事务所的帐户虽然解冻，但门口却被泼上了刺眼的红漆，漆料还没干，在月光下像未干的血。远处，贵族院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驶离，却没有回圣裁城，而是朝着自由湾的总督府方向去了。
赛勒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远去的车灯，轻声说。「他们不会罢休。冻结只是试探，下一步，恐怕是想直接以扰乱秩序为名，吊销妳的律师资格。十二份血契自白的大审在即，他们会把战场选在那里。」
夏知妍靠在门框上，手中把玩着那颗还留有余温的解析水晶，水晶里映出她冷静得近乎冰冷的脸。「那就让他们来。想玩猎杀，那就看看，到底谁是猎人。」她顿了顿，擡头看向还在因为刚才的对峙而气得脸颊发红的雷诺，忽然笑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点毒舌的俏皮。「不过，皇太子殿下，下次潜入前，能不能先换双不踩泥的鞋？本事务所的地板，可是刚请凯恩拖过的。」
雷诺被她这句话气得差点跳起来。「夏知妍！本殿下可是为了你差点被神谕烤熟，你居然只关心地板！」
看着两人又开始斗嘴，赛勒斯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凯恩则默默拿起水桶，开始清洗门口的红漆。夜风吹过鲸骨大街，卷起一张被风吹来的、印着「十二血契大审 三日后开庭」的公告，轻轻贴在事务所刚被洗净的门板上，像一封来自帝都的、带着血腥味的邀请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