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审判 渣男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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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晨光是冷的。

雍京的冬还未过去,雪停在宫墙瓦脊上,化做薄薄一层白霜。金殿九级丹陛,陛下设朝。殿内火盆燃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自地砖缝隙渗上来的阴寒。百官分文武列于两侧,绯袍紫袍在烛火下沉如血色,呼吸皆放得极轻。今日不是常朝,是阙下审判。御阶之上,皇帝亲临,龙袍玄黑,金线绣龙,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绷紧。

殿门洞开,寒风卷着雪粉灌入,卷起众人衣袂。

凤凰旗先至。

那面在雁门城头染过两万蛮血的凤凰猎旗,此刻被凤凰营亲兵擎入,旗面不挂于殿外,而是直插入太极殿金砖正中。旗杆顿地,一声闷响,震得殿内烛火齐晃。众臣视线随之下意识望去,旗面猎猎,暗红的血痕在日光下依旧刺目,像一头浴火的猛禽正俯视整座朝堂。

旗后,人至。

沈惊凰踏入。

她今日未着蟒袍,着的是镇北侯的女侯朝服。玄底为袍,红襟为领,肩绣金线凤纹,腰束白玉革带,革带上悬王命金牌与镇北侯印,印绶拖过腰侧,随着步伐轻摆。墨发高束以玉冠固定,凤眸狭长,雪肤红唇,面无脂粉却艳极,艳中带煞。她身量高挑,双腿笔直,战靴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鼓点上,短促,坚定,带着刀锋切过骨头的声响。她身后半步,沈夜如影随形。少年今日穿着侯府亲卫的黑色劲装,衣料紧束,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在薄料下若隐若现,苍白俊美的脸上无表情,血眸低敛,颈间那枚凤凰银项圈隐于领口,只露出一线银光。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文武百官的视线落在沈惊凰身上,随即迅速低头。无人敢直视。这位在大雍立国百年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封侯的年轻侯爷,不是用恩荫得来,是用八百破两万的孤城血战,用蛮王首级,用满地蛮族尸首堆出来的王座。她的杀势收敛,却更重,像一柄刚饮过血还未擦拭的刀,寒气逼人。

御阶上,谢无妄已经在场。

他依旧是一袭墨黑绣银线鹤氅,手中玉骨折扇半开,半张银色夜枭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冷白的下颔与一线薄唇。他的姿态慵懒,靠在御阶侧的蟠龙柱旁,像看戏,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夜枭司实际的掌权者,八品宗师巅峰,皇帝的暗夜帝王。他今日的身份是监刑官,奉旨监察此案,一言可决人生死。见沈惊凰踏入,他折扇轻敲掌心,丹凤眼在面具后弯起,带着兴味。

「镇北侯到。」内侍尖细的唱名在殿内回荡。

沈惊凰行至殿中,单膝叩地,甲片轻响,「臣沈惊凰,参见陛下。」声音不高,却穿透整座大殿,清晰如刀出鞘。

皇帝擡手,「平身。今日此案,由镇北侯主审。朕亲听。夜枭司监刑。诸卿共证。」

短短数语,权柄已定。

殿门再开,铁链拖地声响起。

裴景渊被押入。

不过数日,这位曾经的大雍最年轻骠骑将军,门阀世家嫡子,银甲玉冠的天之骄子,竟瘦脱了形。发髻散乱,玉冠早已夺去,银白将军铠被剥下,只剩一身单薄的中衣,衣料皱得像废纸,右臂以白布胡乱吊在胸前,那是阙下献俘时被沈夜以绞杀术当场折断的臂骨,至今未愈,肿胀泛紫。他的脸色青白,眼下深陷,胡渣冒出,原本倨傲矜贵的气质被牢狱的潮气与恐惧啃噬得一干二净。两名夜枭司黑甲死士一左一右架着他,将他拖至殿中,按跪于地。膝盖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他擡头,先看见的是沈惊凰的战靴,靴尖光亮,映着他狼狈的倒影。他再擡头,对上那双凤眸。那双他曾无比轻蔑,视为懦弱嫡女可随意退婚羞辱的眼,此刻居高临下,冰冷如雪山之巅的刀。

「跪好。」沈惊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骠骑将军裴景渊,今日不是让你站着回话。」

裴景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沈惊凰……你凭什么审我……我乃朝廷亲封骠骑……」

话未说完,谢无妄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啪的一声脆响。殿外夜枭司黑甲同时踏前一步,刀鞘顿地,杀气瞬间压下。裴景渊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压回喉咙,冷汗自额角滑落。

沈惊凰没有看他,而是转身面向御阶,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双手奉上,「陛下,臣今日呈铁证四宗,请陛下与百官共鉴。」

皇帝颔首,内侍接过卷轴,展开宣读。那声音在金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裴景渊脊梁上。

第一宗,冒领军功。

「永和三年秋,北境雁门外百里铺一役,凤凰营十九人斩蛮族斥候三十七级,夺回被劫粮车十二辆。战报原件在此,具凤凰营校尉与雁门守将联名血印。然兵部归档战报中,此功被改为骠骑营裴景渊部所获,首级数夸大为八十级,粮车数匿为私产。」内侍将两份战报并列举起,一份纸面染血,指印清晰,一份字迹工整却透着刻意的涂改痕迹。沈惊凰声音冷冽,「以我凤凰营将士之血,染你裴景渊的翎羽,你配吗?」

满朝哗然。武将列中几位曾与雁门守将共事的老将,面色骤变,盯着那份血印战报,拳头握紧。

裴景渊额头青筋跳起,嘶声辩解,「这……这是误会……是文书小吏誊抄之误……」

沈惊凰不理会,擡手,第二件证物被凤凰营亲兵擡入。那是一口沉重的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军饷银锭,每锭底部皆铸有户部官印与年份,箱底还压着一本帐册。

第二宗,私吞军饷,杀良冒功。

「永和三年冬,朝廷拨北境军饷白银十二万两,经骠骑营转运。此帐册为裴景渊亲笔,记录实发仅七万两,余下五万两分三次兑为金叶,藏于雍京永兴坊私宅地窖。箱中银锭便是自私宅起获,一锭不少。为掩亏空,裴景渊于沧州道假报蛮族劫掠,屠良户三十七口,以平民首级充蛮首,上报斩获,骗取赏银与抚恤。」沈惊凰翻开帐册一页,页面上有裴景渊的私印与亲笔花押,她将帐册举向裴景渊,「沧州道王家村,老弱妇孺三十七口,最大者六十一,最小者三岁,你的刀,砍得下去?」

帐册被夜枭司呈至御前,皇帝只扫一眼,面色已沉如寒铁。殿内文官皆倒吸一口凉气,户部尚书更是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微颤。杀良冒功是军中大忌,私吞军饷更是抄家灭族之罪。

裴景渊的脸已无血色,嘴唇颤抖,「没有……我没有……那帐册是伪造……是沈惊妩……是她诬陷……」

沈惊凰笑了,那笑容艳极却冷极,「急什么,证人已经在殿外候着。」

她擡眸,望向殿门,声音提高,「传,沈惊妩。」

殿门再开,寒风更烈。

沈惊妩被带入。

她与数日前贵妃春宴上判若两人。那个曾喜着粉白华丽襦裙,珠钗环佩,娇媚柔弱如白莲的侯府庶女,此刻只着一身素白囚衣,发髻散乱,仅以一根木簪固定。脸颊犹带掌掴后的红肿未消,嘴角裂口,牙齿崩落一角,说话漏风。华服被撕烂后的痕迹还留在颈侧,几道细细的血痂。她被两名女官押着,步伐踉跄,进入大殿时先是瑟缩,随即看见高高在上的沈惊凰与跪在地上的裴景渊,眼中闪过复杂的怨毒与恐惧。

「跪下。」女官低喝,按着她的肩将她按跪在裴景渊身侧不远处。

沈惊妩擡头,看见沈惊凰,声音带着哭腔与刻意的娇弱,「长姊……长姊救我……我……我都是被裴郎逼迫的……」

沈惊凰俯视她,凤眸中无半分怜悯,只有审视猎物的冷意,「沈惊妩,你可认得此物?」她擡手,亲兵呈上一叠信纸,纸面字迹娟秀,却透着算计。

那是沈惊妩与裴景渊往来的私信,信中详细记录如何将凤凰营战功誊改,如何分润军饷,以及……最后一封,字迹最为慌乱,是沈惊妩亲笔写给裴景渊的密信,信中提到以侯府祠堂血祭为引,联络二皇子,欲以蛮族内应之名,在沈惊凰班师途中伏杀,并附有二皇子私印的半枚信物。

第三宗,通敌蛮族,谋逆伏杀。

「此信物半枚,另一半在二皇子府搜出,已由夜枭司验证无误。」沈惊凰将那半枚残缺的玉印举起,玉质温润,却在殿内烛火下显得阴冷,「你二人为攀附夺嫡,竟欲引蛮族入关,以我大雍将士之命为投名状。沈惊妩,你勾搭裴景渊,献上我侯府军防图,欲置北境三十万军于死地,此事,你认是不认?」

沈惊妩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向裴景渊,尖声叫道,「是他!是裴景渊逼我偷的!他说若我不偷,便将我送与二皇子为妾……长姊,我是被迫的……我只是一个后宅女子,我什么都不懂啊……」她的泪水滚落,试图重拾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杏眼含泪望向御阶,望向百官,寻求同情。

可在座皆是浸淫朝堂多年的狐狸,谁看不出这拙劣的表演。几位御史已经提笔疾书,面露鄙夷。

裴景渊听见沈惊妩的攀咬,彻底炸开,他猛地扑向沈惊妩,单臂挥舞,却被夜枭司死士按住,只能嘶吼,「贱人!你这贱人!明明是你主动献图,说要帮我夺离侯府好取而代之……你还说沈惊凰这个贱种早该死在荒原……你现在反咬我一口!」

沈惊妩被他吼得一缩,随即也尖叫还击,「你才是贱种!你冒领军功时怎么不说?私吞军饷买宅养外室时怎么不说?你连沧州王家村的孩子都杀,你还有脸说我!」

两人在金殿之上,昔日互相利用的奸夫淫妇,此刻如两条落水野狗,互相撕咬,丑态毕露。百官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皆露厌恶之色。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帝王的威压如山压下,裴景渊与沈惊妩同时噤声,瘫软在地。

沈惊凰立于殿中,玄红朝服在烛火下如一团静燃的火焰。她看着御阶,声音清晰,「陛下,四宗铁证,人证物证俱在。裴景渊冒功、贪墨、杀良、通敌,每一宗皆为斩罪,四罪并罚,其心可诛,其行当诛。臣请陛下依大雍军律,褫夺其骠骑将军爵位,贬为庶人,判斩立决,以谢北境枉死军民,以正军纪国法。」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沈惊妩,「沈氏妩,虽为臣之庶妹,然私盗军防,参与谋逆,依律当连坐。然念其为受人蛊惑,且主动呈上帐本揭发有功,臣请陛下夺其诰命,褫去侯府族籍,贬为官奴,发配北境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这处置,公允而狠绝。一个斩,一个生不如死。

皇帝沉默三息,目光落在裴景渊身上,又落在沈惊凰身上。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金殿内回荡,「准镇北侯所奏。」

内侍展开圣旨,宣读声穿透殿宇,「骠骑将军裴景渊,冒领军功,私吞军饷,杀良冒功,通敌谋逆,四罪俱实,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判斩立决,秋后行刑,然其罪大恶极,特旨即日收押天牢,三日后于雍京菜市口明正典刑,夜枭司监刑。庶女沈惊妩,夺诰命,褫族籍,贬官奴,发配雁门为役……钦此。」

圣旨落地,如惊雷。

裴景渊最后一丝自负被彻底碾碎。他瘫在金砖上,双目失神,随即像是被抽去骨头,猛地向前爬行,抱住沈惊凰的战靴,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很快自额角渗出,染红砖缝。

「侯爷……沈侯爷……惊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求你饶我一命……我愿为奴为犬……我愿将裴家家产尽数奉上……求你向陛下求情……我不想死……」他的声音破碎,涕泪横流,再无半分昔日门阀公子的倨傲,只有最原始的恐惧。他磕头不止,额头血流不止,却只敢抱着靴尖,不敢擡头看那双凤眸。

沈惊凰低头看着他,靴尖被他的血与泪染污。她没有踢开,只是静静看着,像看一只早已注定被碾死的虫。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裴景渊,你求错人了。你该求的,是沧州王家村那三十七口,是被你冒领军功的凤凰营亡魂,是被你私吞军饷冻死的北境戍卒。他们若肯原谅你,我便饶你。可惜,他们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缓缓抽回脚,战靴在金砖上轻轻一碾,将他额头的血碾开一线,「记住,下辈子,别再把女人当踏脚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块石头,会长出刀来,割断你的喉咙。」

裴景渊的哭嚎戛然而止,只剩绝望的呜咽,被夜枭司黑甲如拖死狗般向殿外拖去,血痕在金砖上拖出长长一道。

沈惊妩则瘫软在地,看着裴景渊被拖走的方向,又看着高高在上的沈惊凰,眼中只剩空洞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那座粉帐绣楼了。

谢无妄在此时轻轻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发出清脆一响。他走至殿中,向皇帝微微躬身,「臣,领监刑之命。三日后菜市口,臣会让裴氏走得……明白。」他的语气慵懒,却让押解裴景渊的黑甲齐齐一颤。夜枭司的明白,从来都是最残忍的明白。

他目光转向沈惊凰,面具后的眼眸带笑,「恭喜镇北侯,大仇得报。只是……」他话锋一转,折扇指向殿外,指向皇城深处,「二皇子府那半枚玉印,臣的人去取时,府中已空,人去楼空。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场审判太过干净。」

沈惊凰凤眸微瞇,指尖轻抚过腰间的侯印。侯印微温,昨日渗血的痕迹已被擦去,却仍留着淡淡的暗红。她知道,这场阙下审判斩掉的只是一条爪牙,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宫闱阴影里。而那口在侯府祠堂中渗血嗡鸣的玄铁棺,此刻是否也在听着这金殿上的磕头声,无声冷笑。

殿外,雪又落下,覆盖那道拖向天牢的血痕,却盖不住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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