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阙下 生擒骠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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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的晨,是被钟声砸开的。

当第一声景阳钟撞响,整座都城便从冬夜的冻壳里被硬生生敲裂。薄霜覆瓦,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昨夜又落的一层薄雪复成一条白练,自承天门一路铺向宫阙,两侧屋檐的冰棱垂落如刀,寒气沿着街巷往人的领口里钻。百姓却已挤满长街,从安泰坊到皇城根,人头攒动,肩并肩,手挽手,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一片低低的云。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滚烫的呼吸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冰封在表层之下。

因为今日是献俘阙下。

大雍立国一百七十载,献俘之礼只行过七次,每一次皆是以赫赫武功换来的国之大典。而这一次,更为不同。献俘的主帅不是须发皆白的老将,不是世家门阀的嫡子,是一名女子。一个在半月前还被雍京权贵当作笑谈的镇北侯府嫡长女,如今却以八百破两万、阵斩蛮王与蛮族二王子呼延灼的滔天战功,拖着两千里黄沙与血染的战旗,回到这座曾将她踩入尘土的都城。

承天门阙楼高九丈,斗拱飞檐,琉璃瓦在冬阳下泛着冷光。阙前丹墀以白玉铺就,两侧御阶各立金甲禁军,长戟如林,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阶列于御道两侧,绯袍紫袍在寒风中翻动,礼部尚书手捧金册,鸿胪寺卿执鞭肃静。更高处的观礼台上,夜枭司的黑旗无声垂落,谢无妄未至,却有一队戴着银色面具的夜枭卫立于暗处,像一群沉默的鸦。

鼓声起。

咚。咚。咚。

战鼓擂动,节奏如心跳,如马蹄踏破冰原。承天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枢发出低沉的呻吟,寒风自门洞灌入,将丹墀上的积雪卷起。

凤凰旗先至。

一面玄红大纛在风雪中展开,旗面上的浴火凤凰以金线绣成,凤尾拖曳血痕,那血不是染料,是雁门城头真正浸透又冻硬的蛮族与雍军之血。执旗者是凤凰营的残存老卒,断了一臂,却将旗杆死死扛在肩头,步伐沉重,每一步皆在白玉丹墀上印出淡淡的血泥脚印。旗后,是八十名凤凰营精锐,皆着染血银甲,甲叶碰撞铿锵,脸上刀疤纵横,眼神如狼。他们擡着三具以白布裹覆的担架,担架上并非伤员,而是首级。蛮王的首级,二王子呼延灼的首级,以及大祭司那颗被一刀枭首、眼眶仍凝固着惊恐的头颅。血腥气顺风而至,胆小的官员已掩鼻后退,胆大的则瞠目而视,喉结滚动。

而在凤凰旗下,那个人终于出现。

沈惊凰。

她未乘车,未骑高头大马,而是步行。玄红战袍之外罩着一领半旧的银甲,甲胃的锁子每一片都磨得发亮,却也每一片都崩缺,左肩那处白布缠裹的创口又渗出血,暗红一点一点洇开在中衣领口,像一朵在雪中绽开的红梅。墨发高束马尾,未施粉黛,凤眸狭长凌厉如刀,雪肤被北境的风霜刮得更白,唇色却因失血与亢奋而艳得近乎妖异。她腰间悬着那柄斩下蛮王头颅的横刀,刀鞘还沾着未擦净的黑血。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杀势随步伐外放,七品宗师的威压不曾刻意收敛,像一柄出鞘的刀锋,沿着御道一路劈开人群的注视。

万民的呼吸在那瞬间停滞,而后爆发。

「凤帅!」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随即便是山呼海啸。「凤帅!凤帅!」孩童被父亲高高举起,妇人捂嘴落泪,老卒拄杖跪地。雁门八百破两万的神迹早已透过夜枭司的塘报与说书人的嘴传遍雍京,那不是朝堂塘报上冰冷的数字,是北境活下来的人用命换来的传说。如今传说活生生站在眼前,是一名女子的身躯,挺拔如枪,浴血如王。

百官队列中,太子与二皇子的使者脸色各异,东宫詹事强作镇定,手中捧着的侧妃册封金册却在微微颤抖。二皇子一系的武将则面如土色,他们比谁都清楚,沈惊凰回京,意味着北境三十万军的旧部将重新有主,意味着他们在军中安插多年的私桩将被连根拔起。

沈惊凰面无表情,对万民的欢呼充耳不闻。特勤指挥官的绝对冷静让她将每一道视线都当作弹道轨迹来计算,原主残留的暴怒则在胸腔里低低燃烧,提醒她这座都城曾如何以嫡庶之分、婚约之辱将她碾入泥泞。她只擡眸,望向阙楼最高处。那里皇帝未至,只有空置的龙椅与垂下的珠帘,但她知道,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珠帘、透过夜枭司的暗孔,审视着她是否会在荣光中失态,是否会因欢呼而软化。

她不会。

就在献俘队伍行至丹墀正中,礼部尚书即将宣读祭天祝文之际,异变突生。

丹墀西侧,那支负责押解败军之将的夜枭司黑甲队伍中,一名身着囚衣、披头散发的男子忽然擡头。他手脚皆戴着玄铁枷锁,枷锁由四名夜枭卫以铁链牵引,本该步履蹒跚,却在此刻猛然绷直身躯。

是裴景渊。

半月前还是银铠玉冠、倨傲矜贵的骠骑将军,此刻却形如恶鬼。面颊凹陷,眼下青黑,囚衣之下隐隐透出血痂,显然在黑石驿站被夜枭司锁拿后并未得善待。但那双曾经装满深情的星目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执念与溃烂的恨意。当沈惊凰的凤凰旗出现,当万民为她欢呼,当百官为她噤声,他眼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曾被他当众休弃、被他与沈惊妩合谋讥为懦弱嫡女的沈惊凰,如今立于阙下受万众朝拜,而他却如死狗般被铁链拖行。这对比像一盆滚油浇在他自负的皮肉上,滋滋作响。他在狱中听闻沈惊妩献出帐本、听闻自己私吞军饷、冒领军功、临阵溃逃的三千骠骑尽覆黑风峡谷,早已被视为弃子。二皇子切割,太子不屑,连夜枭司的狱卒都敢对他啐口水。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一念。

同归于尽。拉着这个将他踩入尘土的女人一起死,至少在史书上,他还能留下一个不甘受辱、刺杀逆女的烈名。

「沈惊凰!」他嘶吼,声音劈裂,像指甲刮过铁器,枷锁被他以六品凝劲境残存的劲气硬生生挣得铿锵作响。夜枭卫一时不察,竟被他挣脱半步。就在那半步之间,他自囚衣夹层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那刃藏得极深,刃身涂黑,无光,却淬着乌头毒,是二皇子旧部在押解途中偷偷塞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去死吧,去死吧,贱人!

他扑向沈惊凰。六品凝劲境的爆发虽因重伤与枷锁而大打折扣,却仍快如残影,短刃直指沈惊凰左肩那处渗血的旧伤。围观百姓发出惊呼,禁军长戟尚未落下,礼部官员已骇得跌坐在地。没有人料到,一个已被锁拿的阶下囚敢在阙下行刺,更没有人料到他的速度竟还能如此之快。

沈惊凰凤眸未动。她甚至没有擡手去挡。不是托大,是因为她早已将战场的指挥权交给了另一把刀。

在裴景渊拔刀的同一瞬,一道黑影自沈惊凰身后半步处掠出。

沈夜。

少年自始至终都站在主人身后半步,黑色劲装皮甲与染血银甲格格不入,却比任何甲胃都更贴合主人的影子。他的血眸一直低垂,看似驯服地注视着主人的靴尖,实则余光从未离开过裴景渊的枷锁与囚衣褶皱。夜枭司最强死士的嗅觉让他在风雪中便闻到那缕被汗味掩盖的铁腥与乌头毒的甜腻,烙印的灼热更是对同源的夜枭手段最敏锐的警报。主人在雁门帅帐中说过,今夜王旗只会有一面,任何敢于在王旗前亮刃的人,都该被生生折断。

所以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拔刀声,只有劲气撕裂空气的尖啸。沈夜身形如幼狼扑食,肩宽腰窄的爆发线条在皮甲下贲起,腹肌收紧,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后发先至。裴景渊的短刃距离沈惊凰肩头还有三寸,沈夜的手已扣住他的腕骨。

咔嚓。

凝劲境对凝劲境,绞杀术对溃散的残劲,高下立判。沈夜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七品宗师的劲气自掌心喷吐,不是外放的刀气,而是渗入骨缝的寸劲。裴景渊持刀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腕骨、桡骨、尺骨在同一瞬间被寸寸捏碎,短刃当啷坠地,乌黑的毒液溅在白玉丹墀上,滋滋冒出白烟。

「啊!」裴景渊惨叫,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整个人被沈夜以单臂擒拿按倒在地,膝盖狠狠抵住他的脊背,将他那张曾经冠玉的脸死死压入冰冷的白玉砖。血自他口鼻中涌出,混着丹墀上薄薄的雪水,狼狈不堪。

沈夜面无表情,血眸幽冷,仿佛折断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根枯枝。他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卸掉裴景渊下腭,防其咬毒自尽,动作俐落得像在处理一具战场上的尸体。做完这一切,他才擡头,望向沈惊凰,眼中冷意瞬间化作病态的渴求与等待奖赏的湿润。

丹墀上一片死寂。禁军的长戟终于落下,却已无用。百官瞠目,连呼吸都忘了。方才那一瞬太快,快到多数人只看到黑影一闪,便见昔日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如死狗般被按在地上,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沈惊凰终于动了。

她缓步上前,战靴踩过那柄坠地的淬毒短刃,刃身在她靴底发出轻微的呻吟。她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沈夜压制的裴景渊,凤眸中没有憎恨,没有快意,只有俯瞰蝼蚁的淡漠与审判。左肩渗血的白布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她却站得笔直,王霸之气随着她的步伐一寸寸碾压过去,让周遭的禁军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裴景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过阙下的回音传遍每一寸丹墀,「擡头看看。」

沈夜会意,揪住裴景渊头发,迫使其擡头。裴景渊满面血污,眼中却仍残留着不甘与怨毒,嘶嘶地从被卸掉的下腭里挤出含糊的咒骂。

沈惊凰弯腰,一手捏住他下腭将其复位,动作粗暴,却让他得以说话。随即,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语气像在情人耳边低语,却字字如刀捅入裴景渊心口:「前世,你与那个女人联手,将我夜凰引至黑风峡谷,以三千伏兵将我射成刺猬。今生,你又想以同样的毒刃,将我留在此地。裴景渊,你以为轮回能洗掉你手上的血?我告诉你,不能。这一世,我让你看着,看着你曾瞧不起的嫡女如何封侯拜将,看着你效忠的皇子如何弃你如履,看着你自己的手臂如何被我的狗折断。你的骠骑之名,你的门阀荣光,今日之后,皆成笑谈。」

裴景渊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逆流。前世?夜凰?那个在他梦魇中反复出现、被他亲手下令万箭齐发的女指挥官的名字,竟从沈惊凰口中如此平淡地吐出。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侥幸得势的侯府嫡女,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极致的恐惧取代恨意,他浑身颤抖,裤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洇出骚臭的湿痕。

沈惊凰直起身,不再看他。她擡手,指向阙楼,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短句如刀,掷地有声:「诸位大人,诸位子民!此人裴景渊,身为骠骑将军,私吞北境军饷三万两,白银帐本在此!冒领凤凰营战功,杀良冒功,黑风峡谷三千骠骑因他冒进尽殁,战报在此!更于阙下当众行刺本帅,欲行不轨,人赃并获!按大雍军律,当如何?」

礼部尚书颤巍巍捧出金册,却说不出话。夜枭司的银面卫已上前,将裴景渊如拖死狗般拖向御阶之下,枷锁在白玉砖上拖出刺耳的血痕。百姓的欢呼再次爆发,却已从对凤帅的崇拜转为对叛将的唾弃,烂菜叶与雪块自人群中掷出,砸在裴景渊身上。

沈惊凰立于丹墀正中,玄红战袍在风中猎猎,左肩血痕醒目,却更添浴血女王的慑人气场。沈夜重新退回她身后半步,血眸低垂,手背上还沾着裴景渊的血,却在主人衣角轻轻蹭去,像一只完成任务后等待抚摸的狼犬。

阙楼之上,珠帘终于被内侍缓缓卷起。皇帝未至,却有一道明黄圣旨自楼上垂落,由鸿胪寺卿高声宣读:「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惊凰,浴血破敌,斩将夺旗,献俘阙下,功在社稷。特许其以女儿身承袭镇北侯爵位,赐王命金牌,得先斩后奏之权。着即回府,清肃门户,钦此!」

圣旨落地,满朝文武彻底噤声。女侯爷,大雍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爷,竟真的诞生于今日阙下。而裴景渊,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如一滩烂泥被拖向御前,与高高在上的女战神形成最刺眼、最残酷的对比。

沈惊凰接旨,单膝跪地,凤眸却始终平视前方。她知道,阙下的献俘只是开始,侯府祠堂那口渗血的玄铁棺、柳氏与沈惊妩残余的私兵、以及雍京暗处对这块王命金牌虎视眈眈的群狼,才是下一场血战。

丹墀的血痕在薄雪中格外鲜明,像一条为她铺向侯府的红毯。

而那口棺,是否已在她离开雁门的这两日,被人从内部彻底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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