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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三月,牡丹如火。
魏国公府的赏花宴,名为赏花,实为相看。这是雍京每年开春第一场真正的朝局试探场。牡丹园占地三十亩,千株姚黄、魏紫同时绽放,粉白、鹅黄、绛红、墨紫层层叠叠,像锦缎铺满整个园子。曲水流觞的玉渠自假山引下,溪水绕着凉亭蜿蜒,乐师在水榭上抚琴,琴音与花香一同浮动。受邀者皆是雍京最顶尖的门阀世家,国公、侯爵、尚书、将军,珠钗华服,香鬓如云,言笑之间便是联姻与站队。
今年的赏花宴,多了一个最热的谈资。
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惊凰,三日前祠堂休夫,当众撕碎婚书,一掌震退骠骑将军裴景渊,夜间携暗卫夺回侯府掌印,杖毙管事,火场立威。二小姐沈惊妩当众被掐喉举起,颜面尽失。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便传遍雍京。有人说嫡女疯了,有人说侯府要变天,更多人等着看这场退婚的后续,究竟是嫡女自寻死路,还是真有翻身之能。
午时正刻,园门大开。
裴景渊到了。
他一身银白骠骑将军铠甲,内衬月白锦袍,外披猩红大氅,玉冠束发,腰悬镶玉横刀。身形高大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行走之间自带六品凝劲境的压迫感。劲气虽未外放,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沉重几分,寻常贵妇小姐靠近三步便觉得胸口发闷。这是大雍最年轻的骠骑将军,二十四岁便以北境军功封将,门阀嫡子,前途无量。此刻他唇角含笑,风度翩翩,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鸷与算计。
他身侧,沈惊妩紧紧挽着他的臂弯。
沈惊妩今日刻意盛装,粉白拖地襦裙绣满缠枝牡丹,外罩银丝披帛,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杏眼桃腮,唇点绛红,身段纤细玲珑,走起路来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她刻意将头微微低垂,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眼眶还带着淡淡的红,像是刚哭过,愈发显得柔弱无依。两人并肩而入,郎才女貌,亲密无间,立刻引来满园目光。
「裴将军与沈二小姐真是天作之合。」「听闻裴将军前日在北境又立新功,斩敌三百,陛下亲口嘉奖。」「沈家二小姐温柔贤淑,哪像那个嫡姊,听说在侯府动辄打杀,连自家管事都杖毙了,真是粗鄙。」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牡丹丛中漫开。
主位之上,魏国公夫人含笑招手。「景渊,妩儿,快来这边坐。今日牡丹开得正好,你们年轻人也该多亲近。」
裴景渊拱手行礼,声音朗朗,确保半个园子都能听见。「多谢国公夫人。今日景渊携妩儿前来,一是赏花,二是有一桩心事,想当着诸位长辈与世家同道的面,说个清楚,免得流言污了清白。」
沈惊妩立刻配合著,眼泪说来便来,声音细细柔柔,却带着颤抖。「诸位夫人、小姐明鉴。妩儿本不该在此多言家事,只是……只是嫡姊性情大变,自三日前在祠堂对景渊哥哥出言不逊、动手羞辱后,竟……竟私养暗卫,夜不归宿,还将侯府亲卫据为己有。妩儿与母亲日夜忧心,恐嫡姊误入歧途,毁了侯府百年清誉,更恐她以侯府之名在外招摇,连累整个镇北侯府蒙羞。」
她说到此处,声音更咽,眼泪滑落,拿起绣帕轻轻按着眼角,肩膀轻颤。「妩儿身为庶妹,本不该置喙嫡姊,只是镇北侯府乃是军门世家,先侯以忠义立府,怎能容忍如此不守妇道、豢养面首之举?今日请裴将军在此,也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景渊哥哥与嫡姊的婚约,早已名存实亡,嫡姊当日祠堂之举实属无理取闹,裴将军顾全大局才未与她计较,还望诸位莫要误会景渊哥哥是薄幸之人。」
一番话,颠倒黑白,绿茶手段炉火纯青。将沈惊凰塑造成泼悍、淫乱、不守礼教的疯女,将裴景渊塑造成隐忍大度的受害者,再把沈惊妩自己放在为家族忧心的善良庶妹位置。周围不少贵妇立刻露出鄙夷与同情之色,看向园门口的眼神已带上等着看好戏的刻薄。
裴景渊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刀。「妩儿心善,不忍苛责。我却不得不说。沈家嫡长女久居后宅,不知军旅艰辛,不明大义。我裴景渊自十六岁从军,北境黄沙里滚过七年,大小三十余战,身上三处刀伤皆为大雍而留。去年深秋,蛮族犯雁门,我率三百轻骑夜袭狼牙谷,斩首二百余级,缴获军旗三面,此功已录于兵部,陛下亦有封赏。男儿功名马上取,岂是后宅女子撕一纸婚书便能抹去的?她若安分守己,我念在两家旧谊,尚可给她一条生路,若执意妄为,便是自绝于天下。」
六品凝劲境的气势随着话音微微外放,玉渠水面泛起细微涟漪,离得近的几名小姐只觉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武道威压是最直接的权势宣告,在这个军功即正义的王朝,战功就是最硬的道理。
满园寂静,无人敢高声反驳。魏国公夫人满意地点头,正要开口替这对璧人圆场——
园门之外,传来甲叶撞击的铿锵声。
不是环佩叮当,是铁甲踏地的重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擂在青石板上,沉重、冷硬、整齐。原本喧闹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了,琴师的手按在弦上,却不敢再拨。花香依旧浓郁,可空气却在一瞬间变了味道,多了一丝铁锈与黄沙的腥气。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身影踏入牡丹园。
沈惊凰来了。
她没有着女眷惯穿的襦裙华服,没有点绛唇、描黛眉、簪珠钗。她穿的是镇北侯府库藏多年、无人敢动的旧铠。那是先侯沈定山征战三十年所穿的玄红战铠,甲叶以陨铁锻打,薄而坚硬,通体玄黑,肩甲与胸甲处以赤红朱砂绘出展翅凤凰,凤首昂扬,烈焰缠身。铠甲显然按她的身形重新收束过,腰身束得极细,胸甲贴合饱满的曲线,却毫不暴露,反而将高挑修长的身段衬得英气逼人。玄红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墨发高束马尾,以一根银簪贯穿,露出光洁额头与凌厉凤眸。雪肤红唇,艳极染血更妖,凤眸狭长如刀,目光扫过之处,牡丹的颜色都似被压得黯淡。
她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可身后半步,沈夜如影随形。
十七岁的少年同样一身黑色劲装皮甲,身形精悍,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在皮甲下若隐若现。苍白俊美,血眸幽冷,脖颈侧面的暗紫色毒纹被高领遮住大半,胸口的凤纹血痂在衣襟间若隐若现。他沉默寡言,低头垂眸,只看着沈惊凰的背影,像一条被牵住缰绳的幼狼,收敛了所有獠牙,却让所有武将本能地感到危险。这是贴身的忠犬,是宣告主权的活刃。
两人踏过玉渠,踏过花径,所过之处,宾客不自觉分开一条路。沈惊凰的靴底碾过落瓣,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一位贵妇,没有看魏国公夫人,直接落在场中央那对男女身上。
王霸之气,不是喊出来的,是浴血后自然淬出的杀势。三日前的祠堂一战、侯府杖毙、火场立威,二十名私兵的血还未干透,凤凰亲卫的绞杀阵已初具雏形。此刻的沈惊凰,不再是那个懦弱可欺的嫡女,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指挥官,眼神里有绝对冷静的计算,也有积怨爆发的暴怒,两者融合,便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女王威压。
沈惊妩看到这身铠甲,脸色瞬间白了。那是先侯的铠甲,是嫡脉象征,连她母亲柳氏求了五年都未曾摸过,如今竟穿在沈惊凰身上。她下意识抓紧裴景渊的手臂,指尖发白。
裴景渊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强行压下那一丝不适,恢复倨傲笑意。「沈大小姐倒是别出心裁。赏花宴不着华服,偏着一身旧铠而来,是要哗众取宠,还是……」
「裴景渊。」沈惊凰开口,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玉石,清冷、斩钉截铁,直接将裴景渊后半句话斩断。她没有用裴将军,也没有用未婚夫,直呼其名,像在点名一个士兵。「你方才说,你在狼牙谷斩首二百余级,缴获军旗三面,兵部有录,陛下有赏。说得很好。」
她向前一步,玄红大氅扬起,甲叶铿锵。「那我问你,狼牙谷在哪?雁门关以北七十里,还是以南三十里?当夜是何时辰突袭?是子时三刻,还是丑时初?斩首二百余级,首级现在何处?按大雍军律,斩首需以石灰腌制,兵部验首,你的二百颗首级,验了几颗?」
一连四问,句句如刀,直插要害。裴景渊的笑容僵在脸上。狼牙谷之战是他与兵部郎中合谋做下的帐,真实情况是蛮族根本未至,他带人屠了一个边境流民村,以老弱首级冒充蛮族,这种细节他从未记过,更不可能当众对答。周围懂兵事的侯爷、将军们闻言,眉头同时挑起,看向裴景渊的眼神已带上审视。
沈惊妩急了,抢声尖叫。「嫡姊!妳……妳怎可如此咄咄逼人!景渊哥哥的军功朝野皆知,岂容妳一个后宅女子信口污蔑!妳私养暗卫,不守妇道,如今又穿着先侯的铠甲招摇过市,妳究竟将侯府颜面置于何地!」
「私养暗卫?不守妇道?」沈惊凰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凤眸一斜,唇角勾起一抹艳丽而残忍的弧线。「沈惊妩,三日前祠堂之上,我掐着妳的脖子举起来的时候,妳怎么不说妇道?唆使朱管事克扣春饷、纵火焚仓的时候,妳怎么不说颜面?今日挽着别人的未婚夫,在此哭诉我豢养面首,妳的妇道,就是靠男人大腿学来的?」
露骨,直白,毫不留情。沈惊妩被当众揭穿最不堪的过往,脸色由白转红,眼泪真的涌了出来,却是羞愤的泪。「妳……妳胡说!妳血口喷人!」
「胡说?」沈惊凰不再看她,从大氅内侧抽出一物。
是一封信。更准确说,是一封休书。
纸张是镇北侯府专用的厚棉纸,擡头以朱砂写着休书二字,字迹凌厉如刀,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力透纸背。落款是沈惊凰三字,钤着嫡长女私印与侯府主印。不是退婚书,是休书。以妻休夫,在大雍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休夫更是闻所未闻,是将男方的尊严彻底碾进泥里的羞辱。
她手腕一抖,休书在空中展开,随后竟不是递给裴景渊,而是直接扬手甩出。纸张挟着七品宗师境的劲气,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啸音,直直拍向裴景渊面门。
裴景渊下意识擡手去接,指尖触纸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劲气轰然炸开。那不是寻常的劲气外放,是将现代特种格斗的寸劲与古代武道凝劲融合后的爆发,短促、刚猛、穿透力极强。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石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蛛网裂纹,猩红大氅剧烈翻飞,玉冠歪斜,狼狈不堪。休书飘落,轻轻贴在他的胸甲上,却像一记耳光响彻全园。
全场死寂。
所有宾客都张大了嘴,魏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抖得泼出水来,乐师的琴弦崩断一根。六品凝劲境的骠骑将军,被一个女子以一纸休书震退三步。这是什么样的武道?什么样的霸气?
沈惊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玄红战袍猎猎,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地传开,字字砸地。「裴景渊听着。本小姐不是退婚,是休夫。自今日起,你裴景渊不再是镇北侯府的未婚婿,你是被镇北侯府嫡长女沈惊凰休掉的弃夫。你的军功、你的爵位、你的名声,从此与我侯府再无瓜葛。你若不服,尽管来战。」
裴景渊稳住身形,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自负的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扭曲的暴怒与震惊。他无法接受,被他曾经视为懦弱草芥、随手可退的嫡女,竟敢当着满雍京权贵的面休掉他,更以武道将他震退。这是将他的骄傲踩在脚下碾碎。他低吼出声,六品劲气全面爆发,银白铠甲嗡鸣,伸手便要拔刀。「沈惊凰!妳找死!」
「找死的是你。」沈惊凰冷笑,从怀中再抽出一卷物事,这次是厚厚一叠帐册与名单,直接砸在玉渠边的石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指印与血手印。「狼牙谷斩首二百级?你斩的是边境王家村的流民,一百七十三口,老弱妇孺,你一个未留,割头冒功。这是王家村幸存者的血书,这是仵作验尸单,这是你在兵部买通的郎中赵敬收你三千两银票的凭据。兵部原档在此,陛下若要查,随时可调。你裴大将军的赫赫军功,就是用大雍子民的头颅堆出来的。杀良冒功,按大雍律,当斩。」
铁证如山。
人群轰然炸开。杀良冒功是军中大忌,一旦坐实,不仅军功作废,更是死罪。几位武将已经变色,看向裴景渊的眼神从羡慕转为惊疑与鄙夷。裴景渊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手按在刀柄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沈惊凰的劲气威压与铁证的双重震慑,让他进退维谷,光天化日之下竟像被扒光了衣袍,狼狈至极。
沈惊妩更是浑身发抖,她没想到沈惊凰竟握有如此致命的证据,更没想到嫡姊竟敢在赏花宴上直接发难。她尖声哭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妳伪造的!嫡姊妳为了报复景渊哥哥,不惜伪造证据,妳好毒的心!诸位夫人莫要信她,她连暗卫都养在闺房,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惊凰看都未看她一眼,只对着裴景渊,凤眸如刀,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女王的羞辱与掌控。「伪造?赵敬此刻就在府外,由夜枭司的人看着,随传随到。王家村三个活口就在城外庄子上,随时可带至御前。裴景渊,你要不要现在就与我一同入宫面圣,让陛下亲自验一验,你这骠骑将军的刀,究竟是砍向蛮族,还是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裴景渊的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上的六品劲气在沈惊凰七品宗师境的杀势面前,被压得节节后退,原本挺拔的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从轻蔑到震惊,从震惊到扭曲震怒,再到此刻被铁证钉在原地的恐惧与羞愤,他的傲慢被踩得粉碎。
全场目光此刻全部聚焦在沈惊凰身上。玄红旧铠、凤凰烈焰、高束马尾、七品威压、休书如刀、铁证如山。这不再是那个被霸凌的嫡女,这是浴血归来的女武神,是敢在雍京最繁华的赏花宴上,当众休夫、当众揭发、当众以武力震退将军的王。
魏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煞白,她本想借此宴为裴景渊正名,擡举沈惊妩,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反而让镇北侯府嫡长女借她的场子,完成了一场最霸气的立威。
沈惊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裴景渊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脏了眼。她转身,玄红大氅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对着身后的沈夜淡淡开口。「走了。」
沈夜立刻跟上,半步不离,血眸扫过裴景渊与沈惊妩时,带着野兽护主的嗜血警告。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主人的敌人便是他的猎物。
两人踏着落满牡丹瓣的青石路离去,留下一园呆若木鸡的宾客,一个被休书贴在胸口、颜面扫地的骠骑将军,和一个哭到妆容花掉、却无人再敢上前安慰的庶女。
牡丹依旧盛开,却无人再有赏花的心思。所有人心头都只剩下同一个念头,镇北侯府,真的变天了。
而园子角落的二楼栏杆后,一把玉骨折扇轻轻合拢,发出清脆的嗒声。戴着半张银色夜枭面具的谢无妄斜倚栏杆,丹凤眼深邃,望着沈惊凰远去的背影,唇角挑起一丝兴味极浓的笑。凤凰猎杀阵的价值,杀良冒功的铁证,以女子之身休夫的魄力,这个猎物,远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下月十五的毒药之约,或许该提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