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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山的雾是活的。
纪承允站在那扇生锈的雕花铁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台Leica M6,十一点五十七分。论坛上的委托人说,只要拍到这栋维多利亚式洋房内部一张清晰的照片,就付他八万。八万,足够他付清暗房的租金,还能把那台快要被当掉的底片冲洗机赎回来。风从雾林深处卷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与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放久了的香水混着铁锈。
他擡头看这栋房子。三层楼,斜顶,暗红色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二楼的凸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所有窗户都暗着,没有灯,只有浓雾在玻璃后面缓缓流动。论坛上的人叫它重生洋房,说它每隔几年就会自己把外墙刷新一次,说有房仲进去量坪数就再也没出来。纪承允不信这些,他只相信观景窗里的东西。
铁门没锁,一推就开,发出牙酸的呻吟。碎石子路两旁的杂草长到小腿高,纪承允踩过去,军绿色外套的下摆扫过湿草,黑色相机背带在胸口晃动。他二十九岁,却像三十五,眼窝陷下去,胡渣两天没刮,因为没钱买刮胡刀片。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大门按了一张。快门喀嚓,清脆,但在雾里显得异常大声。
大门是深色的橡木,门把是一个狮子头,狮子嘴里咬着铜环。纪承允戴上手套转动门把,门竟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向内滑开。屋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冷,一股陈旧木头与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麝香,像女人房间里的味道。
午夜十二点整。
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合上了。没有巨响,就是一种很轻、很柔的阖上声,像有人用手掌把门按回去。纪承允猛地回头去拉门把,锁死了。铜制的狮子头冰得刺手,他用力拧了几下,纹风不动。手机没有讯号,萤幕上只剩下时间,十二点零三分,然后跳回十二点零零分,再跳到十二点零三分,像卡住的秒针。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相机背带缠紧在手腕上。这是第一个异常。
玄关比外观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泡全暗,却有微弱的光从不知哪里渗进来,让整个空间呈现一种黄昏般的暗褐色。地板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积了一层薄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有皮鞋,有赤足,有拖行的痕迹。正面是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两侧挂满肖像画,画中人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玄关。最深处应该是楼梯,但雾气太浓,看不清楚。
纪承允举起相机,透过观景窗看出去,世界不一样了。肉眼看只是老旧的墙纸,但在镜头里,鹅黄色的墙纸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发霉的斑点,一团团暗红近黑的污渍从墙角往上蔓延,沿着踢脚线、门框,像血管一样搏动。他把镜头对准最近的一幅肖像画,按下快门。透过镜头,他看见画中那位穿燕尾服的绅士,嘴角多了一抹极淡的笑,眼睛里有光。
他放下相机,再用肉眼看,肖像画又是那副死板的样子。
污染。这个词毫无来由地跳进他脑中。论坛上有人提过,说这房子会污染人,让人产生幻觉,让人觉得房子很美。这不是幻觉,这是透过镜头才能看见的真实。
他决定往前走。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越往长廊深处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走廊太长了。从玄关看,长廊顶多十公尺就该到楼梯,但他走了二十步还没到尽头,回头看,玄关的大门竟然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像隔了五十公尺。他心跳开始加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箭头。
又走了三十步,他停下来。墙上又出现一个粉笔箭头,和他刚才画的一模一样,位置、角度、甚至粉笔屑掉落的痕迹都一样。但他明明是直线前进,没有转弯。
空间在增生。走廊像肠子一样自己往前长出来。
纪承允转身往回跑。地毯、墙纸、肖像画飞快向后退,但无论他怎么跑,那个玄关的光点永远在同样的距离。他跑到喘不过气,扶着墙停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纸。墙纸是丝绒质地,触感却有点湿,像皮肤出汗。他喘着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长廊里回荡,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房子在呼吸。
他擡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玄关。黑白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暗红地毯的起点。他根本没有转弯,却回到了原点。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七分,然后又跳回十二点零零分。
无限回圈。
恐惧像冰水从脊椎浇下去。纪承允靠着大门滑坐在地上,把相机抱在胸前。观景窗里的污染斑点更多了,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上天花板,像倒长的树根。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两年前他还是报社的摄影记者,因为一张造假的现场照片被开除,所有人都说他为了得奖不择手段,没人听他解释那张照片里多出来的影子。他需要一张真正的、决定性的照片来证明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份执念把他带来这里,现在这栋房子像闻到血味的野兽,含住了他。
就在这时,玄关角落那台老式的真空管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
滋滋的杂音,像没有调准频率的电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杂音里浮出来。那声音非常温和,带着一点点英国腔,优雅得像在朗诵诗句,却让纪承允全身的汗毛同时竖起。
「欢迎,亲爱的客人。」那声音说,语调不疾不徐,像主人站在楼梯上迎接迟到的宾客。「等你很久了。这么锐利的眼睛,这么强烈的渴望……你一定能成为很美的收藏。」
纪承允猛地站起来,背紧贴着大门,举起相机对着收音机。观景窗里,收音机的木壳底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
「你是谁?」他喊,声音在空屋里撞出回音。
「这座宅邸的主人,维克多·霍尔特。」那声音轻笑起来,杂音随着笑声起伏。「别害怕。你只是迷路了。房子喜欢迷路的孩子,它会为你延长走廊,为你重复房间,直到你忘记怎么出去。午夜到凌晨四点,是它的用餐时间。你很幸运,刚好赶上。」
时间又跳了一下,十二点零零分。回圈重置了。地毯上的脚印淡了一些,墙上的粉笔箭头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掉。纪承允感觉到一阵晕眩,不是害怕,是某种甜腻的晕眩。空气中的麝香味变浓了,让他有点口干舌燥,甚至有种荒谬的、想躺在那条暗红地毯上的冲动。
污染在起作用。它不只是让人看见幻觉,它让人觉得舒服,让人想留下来。
收音机里的维克多还在说话,声音变得更近,仿佛贴在耳边。「别抵抗它的美意。放松,欣赏,让它为你妆点……你会比来的时候更漂亮。」
纪承允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让他清醒一点。他抓起收音机想把它砸掉,但手碰到木壳的瞬间,一股阴冷钻进指尖,收音机里传来更清晰的笑声。
就在他与那个看不见的屋主对峙时,二楼的黑暗里,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纪承允擡头。二楼的回廊栏杆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睡袍,开衩很高,露出苍白修长的腿,胸口的布料很薄,随着呼吸起伏。乌黑的长卷发及腰,皮肤白得像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发光。她赤着脚,脚趾甲涂着同样暗红的蔻丹。她很美,美得不像活人,五官精致到失真,但那双眼睛空洞,水光潋滟,像含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又像哭了很久。
是柳媚。虽然从未见过,纪承允却瞬间知道她的名字,像房子把这个名字塞进他脑中。
她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关里惊魂未定的男人,红唇微微张开,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长年未与活人说话的沙哑与黏腻。
「别听他的。」她说,目光落在纪承允手中的相机上,又移到他脸上。「维克多最会哄人了。他说的收藏,就是把你钉进墙上的画框里,每天擦拭你的脸。」
她的中文很标准,带着一点台北腔,却有种老派的优雅。她慢慢走下楼梯,丝绒睡袍摩擦着大腿,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她身上的麝香味就浓一分,纪承允发现那不是香水,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味,甜得让人头晕。
纪承允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大门。「妳是……屋主的太太?」
「算是吧。」柳媚走到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近到他能看清她颈侧细小的绒毛与锁骨上淡淡的暗红痕迹,像是被什么反复吻出来的瘀斑。她歪头打量他,眼神从他的军绿外套扫到他紧绷的下腭,忽然笑了,那笑容病态又魅惑。「十年了,总算又来一个活的。还是个长得不错的摄影师。」
她的手指轻轻擡起,指尖几乎碰到他的相机背带,却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你的眼睛很漂亮,难怪它选你。它最喜欢有执念的人,越想看清楚,就陷得越深。」
纪承允喉结动了一下,想保持理性,却发现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半露的酥胸与睡袍下若隐若现的大腿上。污染让她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像精心布置的陷阱。「我要怎么出去?」他声音干涩。
柳媚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长廊深处走,赤足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出不去的。至少今晚出不去。时间被锚定了,你只能一次又一次走过同一条走廊,直到被它消化,或者……」她回头,对他勾了勾手指,红唇弯起一个诱人的弧度,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跟我交易。」
纪承允跟上去,发现这一次走廊没有增生,乖乖地通向一扇雕花的房门。那扇门与其他腐朽的门不同,木料光亮,门把擦得发亮,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柳媚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大的卧房。中央摆着一张古董四柱大床,暗红色的床单有些凌乱,像刚有人躺过。房间里点着蜡烛,空气温暖,甜腻的麝香在这里浓到化不开,却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墙上的时钟停在十二点,和外面一样,但这里的墙纸没有污染的痕迹。
「这里是唯一不受回圈影响的地方。」柳媚赤足踏上柔软的地毯,转身面向他,慢慢将睡袍的肩带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更白皙的肩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又带着交易般的冰冷。「我有《豪宅生存守则》,完整的一份。知道怎么躲过镜子,怎么躲过衣柜里的东西,怎么活到天亮。」
她一步步靠近,仰头看着纪承允,眼神空洞却燃起病态的光,手指终于碰到了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画圈。
「一条守则,换一次。」她的红唇贴近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带着甜味,字句变得露骨而直接。「你想活过第一次回圈吗?那就用你的身体来换。狠狠地弄我,让我感觉到你是活的、热的,能把我从它的声音里拉出来……我就告诉你,第一条守则是什么。」
楼下,收音机里维克多·霍尔特的轻笑再次响起,像是对这场交易的默许,又像是期待。墙外的浓雾更深了,午夜的时钟,依旧停在十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