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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的信义区，天光才刚漫过台北101的尖顶，云境顶楼的空中花园已经有了动静。林永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头罩着帆布围裙，正弯腰把一张张二手木桌搬到阳光最充足的位置。木桌脚摩擦着地砖发出轻轻的声响，桌上铺着米白色的麻布，角落摆着他一早从永春市场带回来的白色洋桔梗与尤加利叶，露水还挂在叶尖，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共享厨房的落地窗被全部推开，微风把白纱窗帘吹得鼓起，像一面柔软的帆。林永诚在每张桌子中间都放了一个手写的小立牌，字迹温厚而工整，云境周末小市集，今天不比流量，只比谁把生活过得温暖一点。
林晓夏站在自己套房的门口，手里握着昨晚被风吹得有些皱的门把，栗色长卷发随意绑成低马尾，鹅蛋脸上没有什么妆，只有一点淡淡的黑眼圈。她一整夜几乎没有睡，手机萤幕还停留在陈宇航传来的那个十二分钟原始影片的对话框，她终究没有点开。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她的停留而一直亮着，对面陈宇航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她探头看见陈宇航正坐在窗边的卧榻上，一八五公分的身形陷在柔软的抱枕里，膝头放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相簿，小麦色的手正一张张翻着底片冲洗出来的相片。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的短卷发染成温暖的金棕色。
林永诚端着一壶刚泡好的阿里山金萱，从花园那头走过来，笑容和蔼，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很深。他看见林晓夏还站在原地，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里的茶壶轻轻放在走廊的矮柜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晓夏，来，喝口热的。」林永诚的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安定感，「我知道妳昨晚心里有结。风把纱帘吹整夜，门开开关关，人心也是这样，关久了会闷着，开了又怕风太大。市集我办了快十年，每次有住户吵架，我就叫大家出来摆摊。妳信不信，网路上的话像风，吹一下就散了，可是这壶茶，这张桌子，还有妳亲手做的甜点，是真的会留在别人肚子里、记在心里的。」
林晓夏接过马克杯，温热从掌心一路传到胸口，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林大哥，我昨天对宇航说了很重的话。我明明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可是看到品牌说要暂停合作，看到许蔓妮直播间那些留言，我就慌了。我怕我们好不容易用真诚换来的一点喜欢，一下子就没了。」
林永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她套房旁那张小木椅，让她坐下，替她把马克杯里的茶吹凉一点，「流量这东西，我这个年纪看不太懂，但我照顾这栋楼这么久，看过太多年轻人来来去去。有人为了按赞数把房间弄得像样品屋，住起来自己却不开心。也有人像妳跟宇航，肯把打翻的面粉、烤焦的饼干也放给大家看，结果大家反而更喜欢。妳记得停电那晚吗？我送毛毯过去，看到妳们在露营灯下靠在一起，那个光比什么滤镜都真。家跟人心的连结，才是能长久的东西，其他的，风来了就让它过去。」
话刚说完，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苏芷晴一手抱着一叠厚厚的米色卡片，一手拎着两大袋从文具行买来的彩色笔与印章，雾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俐落的西装外套今天换成了宽松的亚麻衬衫，却还是踩着那双熟悉的尖头短靴。她身后跟着三、四位云境的住户，有常在共享厨房一起煮宵夜的研究生情侣，也有住在低楼层、总是会在电梯里打招呼的插画家妈妈。
「各位早，限时任务开始。」苏芷晴把卡片往空中花园的长桌上一放，语气还是那个理性的毒舌调调，却藏不住笑意，「我昨天半夜把高睿谦那支外流影片的数据全部扒了一遍，浮水印、时间戳、上架异常流量，全部整理成一份检举包，已经丢给平台了。今天请大家帮个忙，一人一张手写卡，写给我们顶楼这对笨蛋情侣。不要写什么加油这种空话，写你们在直播里真正被疗愈到的瞬间，是晓夏的肉桂卷，还是宇航帮你们拍的那张窗光照片都好。真实的声音越多，演算法才会被盖过去。」
「苏小姐，妳这样号召，我们当然要挺。」插画家妈妈笑着拿起一张卡片，「我女儿超爱看晓夏布置房间，上次还学她用超商的纸袋做收纳。」研究生情侣也点头，「宇航哥之前帮我们拍的那组求婚照，我们到现在还挂在床头，根本不像什么假暧昧。」大家一边说，一边围着长桌写起来，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混着花园里迷迭香被风吹动的气味，整个顶楼慢慢热闹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小市集。
林晓夏被苏芷晴拉到其中一张木桌前，桌上是她前一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烘焙工具，低筋面粉、糖粉、还有那台她最宝贝的白色手持搅拌器。苏芷晴帮她把直播用的小脚架重新架好，补了一盏柔光灯，轻声说，「不要想着要赢，也不要想着要解释。今天妳就做妳最会的事，让大家闻到香味。剩下的，我来处理。」林晓夏点点头，把长卷发挽到耳后，系上围裙，开始把奶油与糖打发。搅拌器嗡嗡的声音一响，奶香立刻在空气里散开，原本还有些僵硬的手指，随着熟悉的节奏慢慢放松下来。
另一边，陈宇航的摊位很简单，只有一条长长的麻绳，挂满了他用底片机拍下的照片。没有过度的修图，没有滤镜，只有最真实的光。第一张是林晓夏刚搬来那天，手忙脚乱打翻面粉，脸颊沾著白粉却对着镜头大笑的样子。第二张是两人在共享厨房第一次对决，林晓夏端着有点歪掉的摆盘，却被他偷偷拍下专注的眼神。第三张是窗边卧榻的午后，林晓夏窝在阳光里睡着，手里还握着那张他写给她的手写卡片。第四张是台风夜停电，露营灯的光晕下，两人紧紧依偎的剪影。每一张照片下方，都用白色的签字笔写着日期与一句很短的话。
住户们围过去看，有人忍不住轻呼，「这张也太温柔了吧。」陈宇航站在摊位后面，黑T恤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相机，声音比平常更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些本来都是我私下练习光线时拍的，没有想过要给谁看。后来发现，镜头对着的地方，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他的眼神越过人群，落在对面正低头打发奶油的林晓夏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林晓夏的脸颊立刻红了，却没有躲开。
上午十点，苏芷晴把整理好的检举资料同步到住户们的群组里，住户们集体按下检举键。平台的审核回复来得比想像中快，中午十二点刚过，许蔓妮那则标题耸动的贴文下方，出现了官方的灰色标示，经查证，该内容涉及未经授权剪辑与不实指控，已限制触及并下架。许蔓妮的帐号同时收到违规通知，直播权限被暂时限流，她原本预计中午要开的带货直播被迫取消。消息传到空中花园，大家忍不住拍起手来，插画家妈妈举起手写卡大喊，「真实赢了！」
林永诚在这个时候把泡好的第二壶茶端到花园中央，招呼所有人围过来，「来，喝茶，吃点心，再来听听我们顶楼的年轻人想说什么。」林晓夏把刚烤好的柠檬糖霜饼干端出来，饼干还是温热的，柠檬皮屑的清香混着奶油味，让人忍不住拿起一块。她在苏芷晴的鼓励下，点开了手机的直播，不同于以往的竞赛直播，这次的标题是，给大家看没有剪过的十二分钟。
直播间一打开，观看人数慢慢涌入，弹幕不再是谩骂，而是住户们刚写好的手写卡被一张张举到镜头前。林晓夏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大家早安，我是晓夏。昨天那支被转传的影片，是我跟宇航为了调整灯光私下练习的片段，从来没有要公开。那个被剪掉的版本，让很多人误会我们在演。对不起，让担心我们的人失望了，也谢谢还愿意留下来的你们。」她把手机镜头转向陈宇航的笔电，播放起那支完整的十二分钟原始档。画面里的她笑得很僵硬，不断重来，陈宇航的声音一直在旁边温和地说，放轻松，妳不用完美，这样就很可爱了。没有暧昧的台词，只有两个人为了把生活拍得更好看而笨拙的努力。弹幕瞬间被，真诚才是最疗愈的滤镜洗版。
陈宇航接过镜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条挂满照片的麻绳牵到直播镜头前，一张张翻过去，「我学摄影的时候，老师说过，光会说话。后来我才懂，光说的其实是人心。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为了流量拍的，都是我在顶楼这个家里，看见晓夏的时候，想留下来的瞬间。从陌生邻居，到一起为租金烦恼的伙伴，到现在，我想跟她一起，把这个竞赛变成共同的生活日记。」他转头看向林晓夏，眼神专注而温和，一字一句地说，「晓夏，我喜欢妳，不是在镜头前，是在每天早上闻到妳咖啡香的时候，在妳打翻东西我递卫生纸的时候。妳愿意跟我一起，不再比输赢，只记录我们把日子过好的每一天吗？」
林晓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是笑着的，她用力点头，栗色长卷发随着动作晃动，米白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我愿意。对不起昨天没有相信你，让你一个人整理这些。我们一起，好不好？」她主动走过去，在所有住户与直播观众的注视下，轻轻握住陈宇航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午后阳光下交扣。旁边的苏芷晴假装嫌弃地别过头，却偷偷用手机拍下这一幕，传到群组里写着，终于和好了，本军师的咖啡没有白买。林永诚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瞇起来，对着镜头说，「云境这个家，总算又多了一对愿意一起缴租、一起过日子的人了。」
阳光把空中花园照得通透，柠檬饼干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不像高睿谦操作时那样暴冲，却稳定地停留在一个温暖的数字上，每一条留言都是手写的温度。林晓夏与陈宇航相视而笑，把两张原本分开的木桌并在一起，中间放上那本黑色相簿与一盘饼干，立牌上的字被苏芷晴偷偷改成，顶楼公寓的亲密直播日记，今日开张。风吹动白纱窗帘，也吹动了麻绳上的照片，两人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对手，而是共同频道的伙伴，把顶楼这个曾经只为了分担租金的空间，真正变成属于他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