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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的台北，春天的风还带着一点凉，信义区的夜空被台北101的灯光染成温暖的橘金色。林晓夏坐在云境顶楼那间只有十五坪大的小套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食谱，也不是布置灵感，而是一张让她盯到眼睛发酸的租金缴费单。
每个月四万二，不含管理费与水电。政大传播系毕业两年，她靠着疗愈系帐号接一些团购与业配，收入时好时坏，扣掉这笔房租，户头剩下的数字比冰箱里的鸡蛋还少。她把帐单折起来，又摊开，折起来，又摊开，最后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抱枕里。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林晓夏擡起头，栗色的长卷发被抱枕压得有点翘，她对着落地窗前的手机支架喃喃自语。今天是她决定转型成每日居家直播的第一天，帐号名称还是那个软绵绵的林晓夏的疗愈小窝，但简介已经改成每晚九点，在顶楼小宅一起好好生活。她想得很美，靠着煮一锅汤、烤一盘饼干、把房间布置得像杂志那样，就能让观众愿意留下来，斗内也能多一点。
晚上八点五十八分，云境的顶楼安静得只剩下冷气运转的低鸣。木质地板被她拖得发亮，共享厨房借来的台灯打在中岛上，暖黄色的光晕让整间小套房看起来比白天更温柔。窗外是信义区的车流与远方101的闪烁，窗内是她精心摆好的道具，面粉、鸡蛋、奶油、草莓，还有一盆她从花市搬回来的迷迭香与薄荷。她深呼吸，点下开始直播的按钮。
哈啰，大家晚安，这里是晓夏的疗愈小窝。萤幕里的她笑得甜美，米白色的针织洋装让她看起来像一颗刚出炉的棉花糖，声音也刻意放得又轻又软。线上人数从个位数慢慢爬升，几个熟悉的帐号开始刷起可爱的贴图与晚安。今晚要做给大家看的是超简单的草莓奶油小松饼，零失败，连我这种有点迷糊的人也可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面粉袋，镜头前的一切本来都很顺利，直到她想帅气地把面粉倒进玻璃碗里。不知道是袋口开得太大，还是手滑了一下，整包低筋面粉像是小型雪崩，一半落在碗里，一半洒在中岛、地板，还有她的洋装下摆。那瞬间，弹幕安静了半秒，接着被哈哈哈淹没。
啊，完蛋。林晓夏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空掉的面粉袋，脸颊瞬间红到耳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上去拿抹布。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想用手把面粉捧回去，结果越弄越糟，粉末沾得满手都是，直播间的人数反而因为这场小灾难开始往上冲，留言刷得更快，有人说好疗愈，有人说好像看到自己在厨房的样子。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阳台的落地窗被轻轻敲了两下。林晓夏擡头，看见隔壁阳台的推门被拉开，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马克杯，另一手拿着一叠纸巾。陈宇航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与工装裤，短发微卷，麦色肌肤在夜色里显得温暖。他没有直接走进来，只是站在两户共用的香草花台旁，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需要支援吗，邻居。陈宇航把纸巾递过去，又把马克杯放在花台边缘。热可可，刚煮的，妳看起来需要一点糖分。林晓夏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更不好意思。她小声说谢谢，眼睛还不忘瞄向直播镜头，发现留言已经歪楼成隔壁小哥哥是谁好帅。
妳先把镜头关静音，不然观众会听到妳碎念。陈宇航提醒她，顺手帮她把中岛边缘的面粉拨进小畚箕。林晓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直播，赶紧把麦克风按掉，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呼，得救了，我今天第一天转日更直播，就想说要认真一点，结果马上出包。我还以为只有我为租金焦虑到手抖。陈宇航笑了，靠在阳台栏杆上说，我上个月也是，房东传讯息来说要调涨，我差点把相机卖掉。
真的假的，你看起来超从容的。林晓夏把纸巾折好，擦着洋装上的粉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陈宇航耸肩，其实只是看起来而已，自由接案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没案子，看到云境的管理费帐单都会怀疑人生。两个人隔着迷迭香对望，同时笑出来，那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让顶楼的风都变得不那么冷了。陈宇航忽然说，欸，要不要来比赛。比赛，什么比赛。就是居家魅力竞赛，我们各自直播，看谁的人气高，输的人请赢的人吃一顿大餐，怎么样。
林晓夏一听到比赛两个字，眼睛立刻亮起来。本来还有点沮丧的心情被好胜心取代，她站起身，双手叉腰，洋装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很有气势。比就比，谁怕谁，我可是要成为疗愈系女王的人，才不会输给隔壁的摄影师。陈宇航挑眉，疗愈系女王，刚刚差点被面粉活埋的那位。林晓夏气得拿起一小撮面粉作势要洒他，两个人隔着花台闹起来，直播间虽然静音，但画面里的互动已经让弹幕炸开，纷纷敲碗要看竞赛。
就在这时，顶楼的楼梯间传来电梯抵达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刚煮好的咖啡与奶油香气。林永诚提着一个保温篮，慢慢走上来，他穿着格子衬衫与帆布围裙，灰白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笑容和蔼得像邻家的阿伯。两位年轻人，这么晚还在阳台开同乐会。他把篮子放在花台上，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玉米浓汤与几片刚烤好的佛卡夏。
林伯，你怎么上来了。林晓夏惊讶地喊，陈宇航也点头打招呼。林永诚笑着说，看到妳的直播灯还亮着，想说顶楼风大，送点宵夜上来，免得妳们为了省钱又只吃超商御饭团。他看了看中岛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两人手里的纸巾与热可可，立刻明白了什么。怎么，刚刚在比谁比较会撒面粉。不是啦，林伯，我们刚刚打赌要来一场居家魅力竞赛，比谁的直播人气高。林晓夏抢着解释，脸还有点红。林永诚点点头，那我来当见证人，刚好，我泡茶最公正。
陈宇航把马克杯放回花台，认真地说，那就这么说定，每个月底结算一次，看谁的观看时数与互动率高，赢的人可以指定输的人请客，地点不限，但预算不能超过两千，免得又变成租金压力。林晓夏立刻补充，还要加上疗愈度，观众投票觉得谁的房间比较舒服也算分。林永诚听着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定规则，忍不住笑出来，好好好，都算，都算，重点是顶楼的风真的很大，晚上记得关好窗，互相照应一下，别为了比赛熬坏身体。
月光这时刚好越过台北101的顶端，洒在云境顶楼的木质露台上，薄荷与迷迭香的味道被夜风吹得满阳台都是。林晓夏捧着那杯还温热的可可，玉米浓汤的香气在鼻尖缭绕，原本因为租金与直播压力而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看着陈宇航低头帮她把畚箕里的面粉倒进垃圾袋的侧影，又看着林永诚慢条斯理地帮他们把佛卡夏切成小块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间咬牙租下的小套房，好像真的有了家的感觉。
林伯，那我们就先说好啰，你要当裁判。林晓夏打开麦克风，对着镜头露出重新充满元气的笑容。各位观众，刚刚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是好消息是，我跟隔壁的摄影师邻居打赌了，接下来一个月，我们要来一场顶楼居家魅力竞赛，大家记得来帮我加油。弹幕瞬间被加油与期待洗版，陈宇航也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简单地说了一句，请多指教。林永诚在镜头外比了一个赞，低声说，记得，输赢不是重点，好好生活才算数。
那晚的直播直到十一点才结束，林晓夏虽然没有烤成松饼，却收获了比预期更多的人数与留言，陈宇航帮她把中岛收拾干净，两人约好明天共享厨房见，先从最简单的晚餐直播开始比。林永诚收回保温篮，离开前又叮咛了一次，夜里风凉，记得把阳台的香草搬进来一点。落地窗关上后，顶楼只剩下两盏暖黄的灯光隔着花台互相映照。林晓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月光，拿起手机传了一封讯息给陈宇航，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明天，请多指教，摄影师邻居。而隔壁的已读显示，迅速亮起。
陈宇航的回复很快跳出来，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刚刚随手拍下的阳台一角，月光落在她的迷迭香盆栽上，旁边是她那杯喝到一半的热可可，构图干净而温柔，下方配了一行字，疗愈系女王，晚安，明天厨房见。林晓夏抱着手机笑出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有点快，却又觉得安心。她不知道这场为了租金而开始的竞赛会把生活带往哪里，但至少在这个春夏之交的夜晚，她不再是一个人对着帐单发愁。窗外的台北101依然闪烁，窗内的两间小套房，已经悄悄连成了一个有点吵闹却温暖的小世界。
夜风轻轻吹动白纱窗帘，共享厨房的灯还没全暗，林永诚在一楼咖啡吧里替明天的市集写着手写小卡，嘴里哼着老歌。他知道，顶楼那两个为了梦想咬牙撑着的年轻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各自的孤单，交给了对方保管。竞赛的序幕，就在面粉、热可可与玉米浓汤的香气中，安静而温柔地揭开了。
信义区的夜色渐深，捷运的末班车缓缓驶过，顶楼的灯光却像两颗不愿熄灭的小星星，陪着这座城市里努力生活的年轻人，慢慢往梦想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