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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阳明山。狂暴的夜雨在海拔攀升后化为浓稠冰冷的白色山雾,湿冷水气夹杂着浓烈刺鼻的硫磺与泥土腥味,顺着车窗缝隙钻入车厢。
黑色轿车在蜿蜒崎岖的巴拉卡公路上疾驰,轮胎数次在积水与落叶覆盖的急弯处发出刺耳的打滑声。沈淮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小臂上的荆棘印记正发出微弱而灼热的幽紫光芒,一阵阵撕裂般的偏头痛如同铁锥般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刚才在信义区地下暗室经历的狂乱结合,让他的神经感官被推向了超负荷的边缘,体内残留的深渊曼陀罗药性与猎犬感知纠缠在一起,将整座山脉的微弱灵能杂讯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尖啸。
副驾驶座上,叶微澜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深黑连帽风衣,遮掩住方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衣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残留着动情之后未褪的微红,修长指尖死死攥着安全带,沉默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白茫茫雾气。
「妳妹妹的灵能残留就在这座旧温泉庄园里。」沈淮安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辜振庭在信义区故意放我们走,根本不是被妳的神链逼退,他是想让我们替他来验收成品。」
叶微澜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芷晴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接受了同盟的血祭灌顶。如果她已经……完全被深渊同化,你不需要留手。」
沈淮安侧头瞥了她一眼,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冷笑:「她是妳妹妹。妳千里迢迢跑来大稻埕找我,现在却叫我别留手?」
叶微澜没有回答,只是别过头去,下腭绷得极紧。
车子在一座隐没于密林深处的日式旧温泉庄园前停下。这座建于日治时期的木造建筑早已废弃多年,黑瓦屋顶坍塌了大半,庭院里的石灯笼布满了黏稠发黑的青苔。空气中的硫磺味非但没有温泉的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如同内脏腐烂般的恶臭。在沈淮安的猎犬视界中,整座庄园的空间结构已经严重扭曲,四周的迷雾中悬浮着无数肉眼难见的黑色丝线,如同蛛网般朝着庄园中央的主建筑汇聚。
沈淮安拔出腰间压满特制银质弹头的手枪,推开车门踏入泥泞。叶微澜紧随其后,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幽紫微光,将逼近的迷雾驱散。
两人踏着腐朽发霉的木质长廊走向庄园深处。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两侧原本用来隔间的障子门全被撕裂,上面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与指甲抓挠的痕迹。走廊两旁的温泉引水道中,流淌的早已不是清澈的泉水,而是泛着紫色萤光、不时咕嘟冒泡的黏稠胶质。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压迫感就越发沉重。沈淮安小臂上的灵蚀印记疯狂跳动,带来一阵阵几乎要撕裂骨髓的剧痛。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脑海中不断回响的非人低语。
终于,穿过一道被巨大力量砸碎的桧木拉门,两人来到了庄园后方的大型露天温泉池。
原本开阔的露天温泉此刻已被一层半透明的血肉薄膜完全封闭,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山壁间缓慢搏动。蒸腾的硫磺白雾中,数十根粗壮的暗紫色触肢倒挂在枯死的老樱花树上,轻轻蠕动着。
温泉池中央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名身穿繁复黑蕾丝哥德洋装的年轻女孩。
女孩有着一头与叶微澜极为相似的波浪长黑发,但身形更加娇小纤细。她赤裸着双足浸泡在滚烫的紫黑泉水中,手里抱着一只被剥了皮、只剩下白骨与神经组织的血淋淋人偶。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沈淮安握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绷。
叶芷晴的面容精致稚嫩,但那双原本该清澈的眼眸此刻完全被妖异的纯紫光芒占据,眼角延伸出数道如血管般鼓起的黑色纹路。她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度夸张而甜美的笑容,露出了尖锐如野兽般的犬齿。
「哎呀……姊姊,妳终于来了。」
叶芷晴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重叠着某种多重回音般的嘶哑重音,在封闭的温泉池内回荡,「我等妳好久好久了……妳闻起来好香啊,全都是神明大人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妳身上还混杂着一只下贱野狗的肮脏气味呢?」
叶微澜上前一步,将沈淮安挡在身后,声音低沉得可怕:「芷晴,够了。跟我回去,我可以想办法剥离妳体内的污染。」
「回去?剥离?」叶芷晴歪着头,发出一串神经质的尖锐娇笑,笑得浑身剧烈颤抖,眼角甚至渗出了两行紫黑色的血泪,「姊姊,妳在说什么胡话呢?在深渊里多么温暖、多么快乐啊!没有家族那些老头子的指手画脚,没有永无止境的祭祀排练……神明大人把一切都给了我!」
叶芷晴猛然站起身,手中的血肉人偶被她随手扔进温泉池中,瞬间被池底蠕动的肉块吞噬化为白沫。她死死盯着叶微澜,眼中狂热的爱意瞬间转化为扭曲至极的怨毒与嫉妒:
「从小到大,妳都是最完美的祭司,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神恩都在妳身上!而我只是妳的备用零件,一条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影子!凭什么?凭什么现在妳连堕落都要找一个凡人男人来陪妳,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芷晴,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叶微澜厉声喝道。
「闭嘴!我都看见了!」叶芷晴尖叫着,声音瞬间拔高成刺破耳膜的非人嚎叫,「妳把他带在身边,妳跟他交配,妳甚至把神性印记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妳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吗?!」
叶芷晴猛地擡起细瘦的手臂,染着黑指甲的手指直直指向沈淮安,脸上浮现出残忍而兴奋的狂笑:
「喂,可怜的人类私家侦探!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姊姊爱上你了,想跟你双宿双飞吧?你以为刚才在信义区的那场欢愉是什么?是拯救?还是救赎?哈哈哈哈!」
沈淮安的呼吸微微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别听她说!」叶微澜脸色骤变,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紫焰。
但叶芷晴的尖叫声如同淬毒的钢针,疯狂地扎进沈淮安的耳膜:
「你只是一截木柴啊!沈淮安!你是这世上罕见具有『猎犬感知』的高纯度灵魂!神明大人的意志太过宏大,物质界的凡胎根本无法直接承载,必须先将一具拥有极高灵性的灵魂作为『柴火』彻底点燃!唯有在肉体交合与精神极致崩溃的痛苦中,你的灵魂才会被烧成最纯净的神性灰烬,为真正的神降铺平道路!」
「她选中你,从一开始走进你那间破烂事务所的时候,就是为了亲手把你推上火刑架啊!」
残酷无情的真相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淮安本就动荡不安的心智防线上。
虽然苏莫曾经警告过他,虽然他在幻觉中隐约窥见过那一抹残酷的阴影,但当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摊开在他眼前时,胸口依然传来一阵几乎窒息的剧痛。刚才在暗室中感受到的柔软体温、那双搂住他脖颈的纤手、那声带着哭腔的喘息……难道全都是为了让他这截柴火燃烧得更加旺盛的催化剂?
沈淮安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灰暗,胸腔中的偏头痛与灵蚀印记疯狂共振,让他的视界开始崩解成大片大片的血红斑块。
「去死吧!只要把你这截柴火撕碎,姊姊就只能看着我了!」
叶芷晴发出一声疯狂的厉啸,整座露天温泉池瞬间沸腾!池底与山壁上的数十根巨大紫色触肢狂暴破土而出,带着刺鼻的腥臭与狂乱的灵能风暴,铺天盖地朝着沈淮安绞杀而来!
那些触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与人类牙齿,挥动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沈淮安在极度的精神震荡下反应慢了半拍,整个人被一记横扫而来的巨大触肢狠狠砸中胸口!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中,沈淮安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穿了后方的桧木廊柱,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剧烈的痛楚让他眼前的景物剧烈旋转,体内的灵能几乎彻底溃散。
「淮安!」叶微澜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惊呼。
两根覆盖着骨刺的触肢如毒蛇般自地面弹起,死死缠住了沈淮安的双腿与腰部,将他整个人悬空吊起,骨刺深深扎入他的皮肉,贪婪地吸食着他的鲜血。叶芷晴狞笑着从青石上跃起,指尖化作数寸长的漆黑骨刃,直直刺向沈淮安的咽喉!
「给我滚开!」
一声清冷却蕴含着无尽狂暴神威的怒喝在天地间炸响!
叶微澜的身影瞬间撕裂了空间帷幕,出现在沈淮安身前。她身上的黑风衣在狂暴的灵能冲击下化作齑粉,露出了那一袭神性凝聚而成的深紫祭司神袍。她的长发无风狂舞,混血美颜上浮现出复杂而神圣的远古符文,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绝对威压。
「以原初之潮的名义——断!」
叶微澜右手并指如刀,凌空斩下一道长达十余公尺的炽烈紫芒神刃!
「哧啦——!」
神刃如切豆腐般瞬间将缠绕着沈淮安的所有触肢一刀两断,焦黑腐臭的血雨漫天洒落。紧接着,神刃余势不减,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神威,重重轰击在扑上前来的叶芷晴胸口!
「啊啊啊啊——!」
叶芷晴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胸前的黑蕾丝洋装瞬间被神火烧穿,露出了一大片被深渊侵蚀得半透明的血肉骨骼。那道神刃硬生生将她体内的深渊核心切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狂暴的冲击波将叶芷晴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了沸腾的温泉池底。暗紫色的池水瞬间被大量的鲜血染红。
「咳……咳咳……」叶芷晴从泥泞与血泊中挣扎着爬起,半边身子已经被神火烧得焦黑,妖异的紫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她死死盯着护在沈淮安身前的叶微澜,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凄凉:
「妳……妳竟然为了这个凡人……真正动用了本源神力伤我……叶微澜……妳疯了……同盟不会放过妳……神明大人……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吞噬干净……」
随着一阵空间扭曲的波动,温泉池底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暗影裂隙。叶芷晴化作一滩漆黑的胶质血水,顺着裂隙迅速滑入地底深处,彻底消失在迷雾之中。
狂暴的战斗在瞬间归于死寂。
漫天的血雨渐渐止息,露天温泉池四周只剩下断裂的触肢在地上微弱地抽搐,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山间的细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将空气中的焦臭与血腥味冲刷得更加冰冷。
叶微澜身上的神袍缓缓散去,强行催动本源力量让她的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唇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跌跌撞撞地转过身,跪倒在靠着断柱喘息的沈淮安身旁,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扶起他:
「淮安……你怎么样?伤口在哪里?我替你……」
「啪。」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脆响。
沈淮安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把挥开了叶微澜伸过来的手。
叶微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纤细的手腕悬在半空中,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她擡起头,看着沈淮安。
沈淮安靠在碎裂的木柱上,嘴角挂着猩红的血沫。他微微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那双自阴影中露出的眼眸,却冷得像是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将一切情感彻底封闭的死寂。
「沈淮安……」叶微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惶恐,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不是那样的……一开始确实是……但我……」
「够了。」
沈淮安冷冷地打断了她。他扶着身后的残垣断壁,极其艰难、一步一步地站直了身子。每动一下,被骨刺扎穿的伤口就溢出大量鲜血,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此刻正泛着幽幽紫芒、仿佛在嘲笑他愚蠢的荆棘印记,随后擡起头,将视线移向叶微澜那张精致而惨白的面容。
「大稻埕的委托,到此为止。」沈淮安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柳叶刀,「叶微澜,收起妳的眼泪。既然我是柴火,那就留着妳的力气……等最后那一刻,再来亲手点火吧。」
说完,沈淮安没有再看她一眼,拖着沉重而血肉模糊的身躯,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阳明山冰冷刺骨的白茫茫浓雾之中。
叶微澜跪倒在泥泞与血水交织的碎木之中,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削瘦背影,双手死死摀住胸口,任由冰冷的雨水与滚烫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滑过毫无血色的脸颊。山风呼啸而过,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存,彻底撕碎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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