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暮独自倚在长桌一角,观察着眼前相互交谈敬酒的人们,进入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传入耳中的声响也越发喧嚣。
不清楚距离宴会开始还有多长时间,环视四周看不到好友的身影,她拿出手机发去一条讯息,而后离开这个让她不安的空间。
季春时节,庭院的花开得正盛,缓步走下台阶后长舒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宴会,过去,她一直过着躲藏的生活,尤其是一个人待在陌生城市的那十几年。
对于RENOVATIO星人的寿命来说,这十几年时间不算太长,但对于禾暮而言,终日惶惶不安的孤寂让她度日如年。
难怪有的人把自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这样的念头一出,她很快选择递交辞呈,来到她唯一的好友现在长居的A市。
“帮我看看哪件更好?”元鸢从刚送到的礼服中拿出一件,抵在肩上看着镜子比对,“听说这场宴会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各地名流都赶来参加。”
禾暮站在她身侧,翻看架子上挂的一排流光奢华的长裙,选出一条递给她,并开口问:“他也会去幺?”
“谁?”元鸢转头与禾暮对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的问题,“他啊,当然会去,主角必须到场呀!”有好几年没听禾暮主动问起那个人的事情,还以为她已放下对他的牵挂。
“你想见他?”一道磁性轻佻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禾暮转头看到侧身倚靠着门框的伏子允,听出了他腔调里的讥诮意味,毕竟他是最不想她出现的人。
“不是,”禾暮只是想起他以前很讨厌这类场合,随口问了一句就被误会,她否认后又补充,“你放心,我不会再接近他。”
伏子允走进去,从架子上挑出一件长袖礼裙递给元鸢:“穿这件。”
元鸢皱了下眉,还是接过来搭在身前,一边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一边说:“当年他找你都没找几天,现在又跟那谁走得这幺近,哼,男人的感情能有多长久。”
“宴会上人多眼杂,你不怕被发现?”伏子允瞥了禾暮一眼,“反正你现在人在A市,想见他有的是机会。”
“人多才不会被注意到啊,再说暮暮现在的样貌跟小时候差别那幺大。”元鸢把礼服扔给伏子允,拉过禾暮的手,“你想去的话,明天我带你去。”
虽然偶尔能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的消息,但亲眼所见才有实感,也更让人安心,而且自己从来没看过他身着戎装的模样,禾暮的心有点动摇。
也许,这幺多年过去,他已经放下对她的感情,而以前想抓她的那些人,可能早已认不出现在的自己。
“嗯,我不见他,所以别告诉他。”她回。
“那你也来选件礼服。”元鸢挑了两下又停下来看向禾暮,“嗯……你的容貌太出众,得穿得简约点才不那幺显眼。”
禾暮本就只打算远远地看一下他,因此她现在想等人到场了再悄悄进去看一眼。
与她相距不远的庭院一隅,男人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纯白的桌面,耳边是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被挂断的提示音,也许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面上无半分情绪波动。
重新下达拨出指令,这一次他联系的是自己的助理林凇。
“上将。”
他淡声问:“事情怎幺样了?”
“还需要点时间。”林凇擡起手看了下腕上的表,宴会还有十分钟开始,这时候打给他,难道上将又没联系上占小姐?以往的酒宴都是他陪上将参加,只有需要利用占小姐的身份时,上将才会主动让她陪同。
他问:“需要我帮您安排个女伴吗?”
男人思索片刻后给了回复,“嗯。”这场庆功宴不能缺席。
“那我……”林凇这边说着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对方又出言拒绝并结束通话。
禾暮沿着树篱漫步,想找个能休息的地方,看到这里面有桌椅,拐过去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见他擡头看来,她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打扰了。”
对方好像没在意,按住通讯耳扣低语什幺,应该是在跟人通话,她致歉后转身出去,没走两步,那人念出在一串她已多年不曾听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编号,一下子怔在原地。
“EL-421。”
禾暮僵硬地回头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他长腿交叠靠着椅背,双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从容悠然的坐姿和剪裁精良的西装,衬出他英挺轩昂的气质。
清爽的三七分往后梳起,一侧额角垂下几缕发丝,是不显油腻的成熟稳重感,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挂着和煦的笑容,唯一不和谐的是失去焦距的黯淡双瞳,透出不近人情的淡漠。
在意识到对方是个盲人后,禾暮有一瞬间想要直接走掉,让他误以为自己认错人,但是她不敢赌。
发觉她没出声也没走,男人再度开口:“打算一直站着吗?还是……不想承认这个身份?”
禾暮走近桌边站在他正对面,低声问:“你是谁,怎幺会知道这串编号。”
她见男人沉默着回以微笑,明白他不会回答,又问:“你想做什幺?”
“我的女伴临时失约,想请禾小姐帮个忙,陪我出席宴会。”
禾暮沉吟思索,不论他身份、地位如何,目的绝不可能这幺简单,肯定另有企图:“如果你把我骗进去交给谁,我再想离开就更不可能。”
“我暂时不打算暴露你的身份,”他露出浅笑,“万一真遇到什幺事,你不是还可以求助姜上校幺?”
沉稳的语调,不疾不徐,落入禾暮耳中却别有危险意味。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你这是在用他来威胁我?”
“你要这幺理解也可以。”男人站起身,单手系上西装的扣子,并向前轻擡另一边手臂。
就算心里满是抗拒,禾暮也不得不走上前挽住他。
身着笔挺军装和华艳礼服的一男一女出现后,宴会厅里的交谈声更加活跃,人们接二连三地过来道贺。
不远处,某位小姐低声问旁人:“这不是那谁的未婚妻吗?怎幺会跟着姜上校?”
对方回:“你不知道啊?她几个月前就缠上姜上校了,大概觉得未婚夫瞎了没以前得势,就想换根高枝攀吧,本来就是个贪心势利的人。”
“也不看这是什幺场合,有婚约在身还这幺明目张胆地勾搭别人。”
“哼,”一位妇人翻了个白眼,接上对方的话,“订婚宴都没办成,谁知道婚约还作不作数。”
“她想退婚?那位就算瞎了也不好惹吧。”
“有个权尊势重的爹就是好啊,别人求不得的,她却不想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发问者更加惊讶,她不常来A市,也不熟悉这边的圈子,她再没出声,在一旁暗自感慨:贵圈真乱。
正被人恭贺的男人名为姜尤,作为军部七区的代理主指挥,在拓荒进度达10%这个关键节点,带领小队顺利完成任务归来,拿下一块资源丰厚的区域,可谓一时风光无两,不少人猜测他这次会晋升。
站在他身侧的占千染很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她才不管那些投射过来的眼神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都夹杂着什幺样的嘲讽、憎恶和揶揄,她知道其中包含得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
“姜尤居然是跟她一起来的。”元鸢的眼中尽是鄙夷。
伏子允回她:“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很意外?”
“这幺大的场合也不做下表面功夫。”
“管他们怎幺想的。”伏子允将手搭在她的腰上,微微低下头问,“站了挺久,累幺?”
“啊!暮暮呢?”元鸢没有回应他的关心,转头就穿入人群中。
她转了一圈都没见到人,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讯息。
「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回电过去,连续几次都没人接,想让伏子允跟她一起到外面找人。
回到刚刚两人一起待着的地方,伏子允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垂眸轻晃酒杯,听围在他面前的几个女人聊天,嘴角扬起的弧度勾得人挪不开眼。
元鸢加快脚步过去,双手挂在他胳膊上,眉眼含笑地问他,“你们在聊什幺开心的事呀?”然后带着敌意扫视一圈。
认识元鸢的人都知道她对伏子允看得紧,而这几个围着他的女人怀的什幺心思大家都懂,元鸢过来后她们客套几句就都走开了。
她换上担忧的神色,对伏子允道:“暮暮好像出去了,打了几个电话给她都没接,你跟我去外面看看。”
伏子允没说话,瞥她一眼后擡了擡下颌,元鸢顺着他的示意望向厅门,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难怪刚刚周围莫名静了一下。
她松开伏子允的手臂朝那边走去,才迈出两步就被拦腰搂住,她边挣扎边说:“你干嘛,我要过去找她。”
伏子允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头靠近她肩膀:“今晚有好戏看。”
昨天禾暮确定要来宴会时,他没反对也没说什幺,她藏不了一辈子,迟早都会被姜尤找到,但他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精彩。
禾暮做过心理准备,这个男人即便不是身份显赫的人,以他的外形和气场估计也会吸引不少目光,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在场的人几乎都停下来看向他们,然后纷纷交头接耳,动作没有丝毫遮掩,只压低音量而已。
感到情况十分不妙,她心头一紧,不由得加重了握着男人手臂的力道,温暖而干燥的手掌复上来轻拍两下,似在安抚她。
“带我四处走走。”
一旁托着酒盘的侍者走上前,禾暮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喝酒,谢谢。”
男人随之朝她略微侧首,“今晚的酒就拜托禾小姐了。”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两人还没走几步,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就在他们跟前停下。
“苏上将,你们七区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
“严上将。”他朝来者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这姜尤颇有你曾经的风范,”严上将赞叹过后又摇了下头,吐出一声叹息,“唉……可惜你的眼睛……”半途戛然而止,话锋一转,“当时听说你愿意分权,我还挺惊讶,不过你在后方做得挺好啊,很适合你嘛。”
禾暮听对方话里好像别有深意,瞄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只见他仍然面色不变,语速不徐不疾。
“身为军人,无论身处哪个位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RENOVATIO,我只是尽力而为。”
闻言,严上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肯定能治好,别放弃。”
他平静道:“借您吉言。”
严上将看向禾暮,装扮普通,刚进来时有点怯场,应该不是哪个权贵的女儿,脸长得挺标致,身材……兴许是知道未婚妻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自己也养个尤物来挽回颜面。
“苏上将要忌酒,你替他喝一杯。”语毕,他给了自己女伴一个手势,那女人便收回刚举起酒杯的手。
禾暮见此有些迟疑,还好身旁的男人即刻出声:“听闻严上将刚出院不久,身体要紧,这酒还是少喝为妙。”
这时,宴会厅播放的音乐停止,扬声器里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人声,众人纷纷面向台上正在讲话的RENOVATIO星首脑。
男人向禾暮略微俯首:“带我转向主席台。”
她随即朝那位严上将莞尔颔首后带他转过身去。
台上的人讲了些什幺,禾暮没有仔细听,她出神地盯着地毯,机械地附和时不时响起的掌声,直到扬声器里换了一个人声。
一个曾在她开心时一同欢笑,难过时安慰逗乐,生气时温柔道歉,沉沦时魅惑撩拨的声音。
她心跳加速,向上方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丰神俊逸的相貌、威风凛凛的制服及胸口上荣光闪耀的勋章。
猝不及防与这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她慌忙错开。
纵然只此一眼,也能感受到那明澈双眸中满溢的渴念与欣悦,像是对这一刻等待已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