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罗警官

当年的办案民警叫罗守义,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八年,住在城南的一片老小区里。

许望怜带着陈茹,找了他三次。

第一次,老人不开门。

第二次,老人隔着门说:"那案子结了,没什幺好说的。"

第三次,许望怜一个人去的。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说了句:"罗叔,我不查案。我想救一个人。"

门开了。

罗守义的家里很旧,水泥地,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心安。他给许望怜泡了一杯茶,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高末,泡出来又浓又苦。

"你查这个干什幺?"老头问。

"那个女孩,"许望怜说,"她现在在我这儿。"

罗守义的手停了一下。

"她十年没说过一句话。"许望怜说,"医生说是十年前那场火。"

老头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孩子我见过。"他说,"救出来的时候,浑身裹着一床湿棉被,脸熏得全黑,一句话不说。我把她抱到楼下的花坛边上,问她叫什幺名字。"

"她说了吗?"

"没有。"罗守义说,"她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写字。"

许望怜擡起头。

"她写什幺?"

老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那上面还留着十年前的笔迹。

"她写了三个字。"他说,"我该死。"

茶杯在许望怜的手里,晃了一下。

"十岁的孩子。"罗守义说,"写'我该死'。"

办公室——不,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罗叔,"许望怜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幺?"

罗守义把茶杯放下。

"我干了三十六年刑警,那是我最后一个案子。"他说,"现场很干净——干净得没有悬念。助燃剂是汽油,从卧室床边开始烧。沈仲庭的尸体在床和门中间的位置,蜷着,双手护着头。"

"他没打算跑。"

"没打算跑。"罗守义点头,"消防队来得太晚,那时候这种老楼消防栓没水。火烧到两点才灭。"

"温若仪呢?"

"温若仪在窗边。"

罗守义擡起手,指了指客厅的窗户。

"她被发现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尸体是弓着的,两只手往前伸——就那幺伸着,一直伸到烧断。法医说,她死的时候是往外递东西的姿势。"

许望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逃不了吗?"

罗守义看着他。

"能。"

"什幺?"

"我说她能逃。"老头说,"那条楼梯,从二楼到一楼,二十二级。火是从卧室烧起的,卧室在走廊尽头。楼梯口在走廊的这一头。我们做过实验,那种火,从卧室烧到楼梯口需要四分四十秒。"

"四分四十秒。"

"她有四分四十秒。"罗守义说,"她自己跑下去,够了。"

"那她为什幺没跑?"

"因为她没跑。"罗守义说,"她先跑进结沿的房间,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冲进卫生间,把被子在浴缸里浸湿,裹在孩子身上,然后跑到窗口,把孩子递给楼下的人。"

"楼下有人在接?"

"二楼不高。楼下是老陈家,陈师傅在院子里,脑袋伸出来,喊'跳下来,我接着'。"

许望怜闭上了眼睛。

"递下去之后,"罗守义说,"老陈接住了。孩子一点事没有。老陈擡头喊她:'嫂子,你也下来!'"

"她说什幺了?"

"她没说话。"罗守义说,"老陈说,她笑了。"

"笑了?"

"笑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哑,"老陈说,那火都烧到她背后了,头发都焦了,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老陈抱着孩子,然后——笑了。就那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里走。"

"往里走?"

"往里走。"

客厅里没有声音了。

"她没有往楼梯跑。"罗守义说,"她往回跑,跑进了走廊,跑向卧室那边。"

"为什幺?"

"我们查了很久。"老头说,"后来我在她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卧室里翻了很久,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推给许望怜。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很娟秀,纸边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

老沈今天又忘记吃药了。他说我把药换成了毒药。

我不怕他。我怕他一个人死在里面。

如果我先走了,他一个人怎幺活。

许望怜看着那张纸条。

"她回去,"罗守义说,"是去拉他。"

"拉沈仲庭?"

"她丈夫。"罗守义说,"那个放火的人。"

许望怜攥着那张纸条,手抖得纸都响了。

"罗叔。"

"嗯。"

"她妈妈——她妈妈有没有留下什幺东西?给孩子的东西。"

罗守义想了想。

"有。"他说,"案子结了以后,孩子没人认领,在福利院待了半年。福利院那边,当年移交过一包东西。"

"什幺东西?"

"我不知道。"罗守义说,"案卷里只写了'随人移交'四个字。你得去福利院查。"

许望怜站起来。

"罗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沈仲庭为什幺要放火?"

罗守义沉默了。

他从那个铁皮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份很旧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这个是我当年从医院调的。"他说,"没有放进案卷。因为法院没有采信。"

"为什幺不采信?"

"因为案子已经结了。"罗守义说,"人死了,房子烧了,孩子也有人收养了。没人再需要知道为什幺。"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

"可是这个孩子需要知道。"他说。

许望怜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门诊病历。封面上写着:

沈仲庭,男,四十二岁。诊断:妄想型抑郁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病程:六年。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二〇〇四年三月,患者于泌尿外科确诊:先天性双侧输精管缺如,无生育能力。

患者得知诊断后,出现严重抑郁反应,自述"断了根""不是男人",有自杀意念。经心理干预后缓解。

同年八月,患者主动向妻子提出收养。

许望怜的手停在那里。

"同年八月,"他念出声来,"患者主动向妻子提出收养。"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页。

二〇〇九年起,患者反复出现关系妄想与被害妄想。核心内容为:"妻子背叛我""孩子不是我的""所有人都在骗我"。

注:患者明知该子女系其本人于二〇〇四年亲自办理收养手续、签署收养申请。医生曾当面指出此矛盾。患者回应:"我知道。可是我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不是。"

二〇一〇年十月(案发前一个月):患者拒绝服药,妄想加重。末次就诊记录:患者称"我听见他们在楼上笑我"。建议强制住院,家属拒绝。

家属签名:温若仪。

许望怜看着那个签名。

温若仪。

签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一点潦草。

他把病历放下,擡起头。

"罗叔。"

"嗯。"

"那个女孩一直以为——"他的声音有点抖,"她一直以为,她父亲放火,是因为发现了她不是亲生的。"

罗守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以为是她母亲背叛了父亲,以为自己是那个证据。"许望怜说,"她以为那天晚上,她父亲是在暴怒之下——"

"不是。"

"什幺?"

"不是暴怒。"罗守义说,"是病。"

老头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吵架,是真的。邻居都听见了。沈仲庭喊的那句'她不是我的女儿',也是真的——老陈听见了,楼上老李也听见了。"

"可是,"老头说,"那句话他喊了六年。"

许望怜擡起头。

"从二〇〇九年他发病开始,整栋楼的人都听见过他喊这句。"罗守义说,"老李跟我说过,有一次他在楼道里碰见沈仲庭,沈仲庭眼睛通红,跟他说:'老李,我家那个孩子,不是我的。'老李说:'你不是自己抱回来的吗?'沈仲庭说:'我知道。可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是。'"

客厅里静了很久。

"所以那句话,"许望怜说,"不是他发现了什幺。"

"是他病了。"罗守义说。

许望怜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结沿跪在他面前,在他手心里写的那六个字——

我说的话会烧起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一场火里爬出来之后,给自己下的判决:

我做错了事,所以我说了话,所以火烧起来了。

所以我不能再说话。

我只要不说话,就再也不会着火。

许望怜闭上眼睛。

"罗叔。"

"嗯。"

"她不是罪证。"他说,"她是——"

他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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