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大厦在东三环,四十七层,玻璃幕墙,从外面看像一块巨大的、反光的冰。
结沿和小琛在那栋楼对面的广场上坐了三天。
第一天,星期三。她推着小琛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琛问:"妈妈,他出来了吗?"她点头。小琛说:"那我们为什幺不上去?"她在纸上写:等等。
第二天,星期四,下雨。她把伞全撑在小琛那边,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了。下午四点,她看见他出来了——黑色的长大衣,没有打伞,快步走向一辆黑色的车。她推着小琛站起来,走了两步,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第三天,星期五,晴。
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他出来了。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走的。司机跟在后面三步远。他走到路边,正要上车,一擡头,看见了坐在广场台阶上的那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小男孩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他上了车。
"走吧。"他说。
"许总——"司机发动了车。
他忽然又说了句:"等等。"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幺下车。他就是觉得——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人,坐姿有什幺地方不对劲。不是不对劲,是太对了。对到他身体的某个比记忆更深的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他穿过广场,走过去。
结沿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她把轮椅推到前面,然后松开手,自己走到他面前。
七米。五米。三米。
她停住了。
六年了。他从一个二十三岁的、手指上永远有炭灰的男人,变成了眼前这个。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是那双眼睛里那盏灯灭了。里面现在有别的——审慎,疲惫,一层薄薄的、磨得很光滑的冷。
他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
"你好。"他说。声音是他自己的,可是腔调完全不是了。以前的他说话很快,尾音往上挑。现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结沿看着他。
她的手在抖。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支笔。
很旧的画笔,笔杆上有一道裂开的缝,被人用蓝色的棉线一圈一圈缠起来,缠得很密,很整齐。蓝色棉线已经发白了,起了一层毛。
许望怜低头看着那支笔。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这是什幺?"他问。
结沿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小姐,"他又说了一遍,"我们认识吗?"
她点头。
她拼命地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像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她想说话。
她张着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用力,再用力。
"啊……"
出来的是一口气。
那口气里面有一个音节。很小,很模糊,几乎不成形。可是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试图发出声音。
"妈妈——"小琛在轮椅上急得往前扑。
许望怜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的腿。
"你的腿……"他说。
"叔叔!"小琛仰着脸,一点也不怕生,"我妈妈不会说话!她不是不想说,她说不出来!"
许望怜愣住了。
"她在纸上写字!"小琛说,"我这里有笔!"
小琛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和一块小白板——那是他们俩平时用的——举起来给许望怜看。
许望怜接过来。
结沿跪下来,把白板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白板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白板上写着:
我是结沿。
许望怜看着那三个字。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那幺一瞬间——只有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幺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很深的水底,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尾巴甩出一点光,然后又沉下去了。
他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许总?"司机从车那边跑过来,"许总您不舒服?"
他摆了摆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她的眼泪把白板上的字都糊了一点。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他往那个方向想,头就针扎一样地疼。
"这支笔——"他举起那支缠蓝线的笔。
结沿的眼睛亮了。她点头。
"是我的吗?"
她用力点头,又摇头。她在白板上写:
你送给我的。
他看着那五个字。
"什幺时候?"
她写:二〇一七年,蒙马特。
他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蒙马特。画家广场。台阶。梧桐树。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
他的头猛地一阵剧痛。他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司机连忙扶住他。
"许总!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他推开司机的手。
他弯腰,把那块小白板从她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下周一,上午十点。"他把板子还给她,"来我办公室。"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她。
"这支笔,"他说,"我先拿着。"
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孩子腿的事,你要是需要帮忙——"
她摇头,很快地摇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周一见。"
他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台阶上,把那个坐轮椅的小男孩抱在腿上,抱着,脸埋在孩子的肩膀里。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放在掌心里看。
蓝线。发白的蓝线。
他忽然打开钱包,翻开最里层的那个夹层。
那里躺着一小截蓝色的棉线。
他把笔举起来,把那截线凑过去,比了一下。
颜色是一样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