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月,结沿学会了很多种说话的方式。
她在纸上写字给他看。她写"今天的风是凉的",写"这个面包太硬了",写"你画到第十二笔的时候会停一下,为什幺"。他一条一条回答她,回答得极认真,像回答一份很重要的问卷。
她画东西给他看。她画一只在窗台上死了的鸽子,画房东太太养的那只三条腿的猫,画他睡着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点。她的画极好——好到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把纸举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他妈是不是学过?"
她摇头,在纸上写:我只画我看过的东西。
"那你为什幺画我?"
她想了很久,写:因为你最好画。
他笑了。笑完之后他看着她,忽然不笑了。他说:"结沿。"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是从她的速写本封面上看到的——她在那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小,很用力。
"结沿。"他又念了一遍,"结是打结的结,沿是河沿的沿。"
她点头。
"你是谁打在河边的结?"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动笔。他以为自己问错了,正要说"不答也行",她的笔尖落下来,写了两个字:
妈妈。
写完她把纸翻了过去,不让他再看。
他也翻了过去。
那之后他再没有问过她的过去。他只是把所有的现在都给她。他带她去塞纳河边的旧书摊,五欧一本的旧画册,他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本莫兰迪给她,说"你画东西的那个劲儿像他"。他带她去卢森堡公园看老头下棋,看了一下午,两个人谁也没看懂,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个可丽饼。他带她在雨里走,把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上,回到阁楼两个人都湿透了,他把她按在暖气片上烤,自己蹲在地上给她脱鞋。
**第一次给他画,是八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阁楼里热得待不住。太阳从斜天窗上直直地打下来,屋里像一只被盖住的锅。他坐在床沿上画客人订的稿,铅笔在纸上走,走到一半手就滑;他画了几笔就烦躁地把纸扯了。
她坐在窗台上。
她穿的是她那件米色风衣——夏天穿风衣,是因为里面只有一件吊带,她不想多买衣服。她把风衣的袖子撸到手肘,两条腿垂在窗台下边晃。
他擡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风衣脱了。"他说,"这幺热。"
她没有动。
"你自己穿这幺厚,我看着都热。"
她还是没动。
他放下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结沿,"他说,"我不是要看什幺。我是想画你。"
她看着他。
他摊开一本新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把本子推过去,放在她脚边的窗台上。
"你要是不愿意,我画你的手也行。"
她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本子,看了很久。
后来她从窗台上滑下来,站到屋子中间。
她把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解得很慢。她不是在犹豫——她是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她的手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
风衣落在脚下。
她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没有去抱胸口。
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上面下来,打在她的肩上,把那一层薄汗照得很亮。她的锁骨是凸的,锁骨下面有一小块影子。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
那一次他画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他画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中间只说过一句"你把手擡起来一点,放在窗台上"。她就擡起来,放在窗台上。
画完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一张全身的线稿。不是好看的画——是一条一条很硬的线,肩膀、胸口、肋骨的走向、腰最细的那一处、胯骨外面那一点点弧度、两条腿之间的距离。他把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张画。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
她看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句话。那句话不是被打动,也不是害羞。
那句话是:原来我长这样。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纸上自己的腰。
"哪儿都能画。"他在旁边说。
她擡头看他。
"你的手。"他说,"你的背。你睡着的时候张嘴的样子。你脚上那个旧茧。"
他把笔举起来,指了指她小腹的位置——那里被吊带遮着。
"还有那儿。"
她没有躲。
"那道疤也能画?"她问。
那是她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能。"他说。
她后来真的坐下来,让他画了一次。
她坐在床沿上,把吊带的下摆撩起来,撩到肋骨下面,两只手举着,让布料待在那儿。
他把那道横着的疤画下来——一横,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边上有两颗很小的、当时缝的针脚留下的点。
他画完把本子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那道疤在纸上,不是她记得的样子。她记得它是一条丑陋的、让她一辈子不敢穿短衣服的东西。可是在纸上,它只是两道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把手指放在纸上,按了按。
"怎幺了。"他问。
"没什幺。"她说,"我第一次看清它。"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做别的。
他晚上出门去买面包,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速写本。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去给他煮了咖啡。
"脚这幺凉。"他说,把她的脚捧在手里捂着。
她缩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他的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歪掉的书架,墙上钉满了画。西边那面墙全是同一个人——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坐在台阶上,长发,米色风衣。
"这个我画了多少张了?"有一天她站在墙前问。
"不知道。"他站在她身后,"两百多?"
"为什幺都是背影?"
"因为我一画你的脸,就画不像。"
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脸上的表情有点窘。
"我画过两百多张你的背。"他说,"没有一张画得出你转过脸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他的本子上画了自己。
不是背影。是脸。
她画得很慢,画到一半的时候,天窗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把咖啡放下,走到她身后,站着看她画。
她画完之后,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他凑过去看。
——"你说画是烧不起来的。你要记住这句话。"
他没太懂。他问:"什幺意思?"
她摇头,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天窗底下。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水。她仰着头看,他也仰着头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天窗的插销打开了,雨水一下子落进来,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头发上、脖子里。
"你疯了——"她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她。他说:"你看,雨浇得灭的都不叫火。"
他走到她面前,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水。他的手很烫,比她的脸烫得多。
"结沿,我不会着火的。"他说,"你也烧不到我。"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是她的第一个吻。她的嘴唇是凉的,他的不是。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出一把褶皱。他吻得很轻,很慢,像在试一件很脆的东西的硬度。吻到一半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说:"你心跳得太大声了。"
她在他手心里写:那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所以心替我说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天窗还开着,雨一直下。他躺在她旁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摸到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凸起来,像一串埋在皮肤下面的珠子。
"你好瘦。"他说。
她在黑暗里拿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他就不说话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把天窗关上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雨声就矮下去一层——还在,成了一种垫在所有声音底下的、闷闷的响。
他回到床上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她往他那边靠,他就先把那只凉手按在她腰上焐着,焐到不凉了,才敢往里伸。
他的手掌很宽,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腰圈住。指腹上有茧,是炭笔和画架磨出来的——那些茧蹭在她刚洗过澡的、还带着一点潮气的皮肤上,像砂纸轻轻擦过。她的腰一下子绷紧了。
"冷吗?"
她摇头。她不是冷。
她是在抖。
他看出来她不是冷。他撑起身子看她,黑暗里只看见她睁着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泡过的石子。
"你要是不想——"
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脸,把他拽了下来。
那是她能做的最明白的回答。
他吻她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托着她的后脑,怕她撞到什幺。吻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觉得他是在她嘴里找一样丢了很久的东西。她的舌头笨,不会回应,只会躲,他就一遍一遍地追过来,追到她学会为止。
她的手从他的肩胛骨一路往下摸,摸到背上那道很长的疤。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疼吗。
"不疼。"他说,"早就不疼了。"
他坐起来一点,把身上那件早就湿透了的T恤从头上剥下来,扔在地上。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能看见他的样子——肩膀很宽,腰很窄,胸口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从窗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里发亮。他瘦,可是不软,每一处都是硬的。
他低头看她,说:"轮到你了。"
她没有动。
他就等。
过了很久,她擡起手,去解自己睡裙的第一颗扣子。手指是抖的,解了三次没解开。她放弃了,把手放下,翻过来,露出手心给他。
他就自己动手。
他解得极慢。一颗,一颗,像在拆一件别人托付给他的、拆坏了就赔不起的东西。第一颗,锁骨。第二颗,胸口。第三颗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立刻停住。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往里拉。就只是握着,像在确认自己的力气够不够。
他低下头,在她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背上吻了一下,很轻。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声都换了一轮——她松开了。
那个松开,比任何一句"可以"都清楚。
他把剩下的扣子解完,把睡裙从她肩上褪下去。布料一路滑到腰,滑到胯,最后落在地上。她没有穿别的。
她立刻擡手抱住自己的胸口,两条手臂箍得很紧,肩膀往里收,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他只是跪坐在那里,看她。
"结沿。"
她不动。
"你擡头。"
她擡起眼睛看他。
"你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要藏起来的。"他说,"我看过你两百多张背影。我现在想看正面。"
她看着他,手慢慢地松了。
他没有马上碰她。他先用手背,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擦——眉心、鼻梁、嘴唇、下巴、脖子,像在画一张脸,把每一根线都描一遍。手背是凉的,她的皮肤一路跟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擦到她胸口的时候,改用了手掌。
他的手掌复上去,刚好能握住。他很轻地揉了一下,那点动静小得像没发生,可是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一直麻到头皮,喉咙里涌上来一口气。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低头,把嘴唇贴上去。
她咬得更紧了。
他含住那一点,用舌尖很慢地碾,一下,又一下。那里本来就是拧着的、硬着的,被他这幺弄,胀得发痛,又烫。她仰起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头发,抓得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点感觉太直了,从胸口一路撞下去,撞到她两腿之间那个她连自己都不太敢碰的地方,撞出一片湿。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二十年,一个人,连洗澡的时候都尽量不去碰那里,因为那让她害怕。
现在她怕,可是她不想让他停。
她的手在他头发里按了一下。
他懂了。
他一路往下吻,胸口、肋骨、肚子、小腹。吻到肚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嘴唇在那里贴了很久。她的腰一直往上缩,缩得整个人都折起来,他把她的胯按住,压在床上不许她躲。
然后他的手往下,落到了那个地方。
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急着动。他的手就先那幺覆着,手掌贴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让她习惯那份重量和温度。那一小块地方被他整个捂住,烫得发胀。她感觉到自己在往他手心里流,流得她羞愧得眼睛都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中指慢慢地滑进去一点。
她一把攥住了床单。
只进去一个指节,就进不去了。里面又紧又窄,黏膜是湿的,可是紧紧的,像一只攥起来的手在往外推他。他不硬闯,就那幺停在门口,慢慢地转,用指腹蹭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圈地方。
她的呼吸变了。从原来那种憋着的、短促的,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半路会断掉。
他蹭到某个点的时候,她的小腹猛地收了一下,腿自己夹紧了,膝盖撞在他腰上。
他停下来,问:"这儿?"
她说不出话。
他就在那儿,又蹭了一下。
她整个人在他身下弹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身体上有一个地方,是被碰一下就会哭的。
他的另一只手找到了她的手,把她攥着床单的那只手指一根根掰开,摊平,然后用自己的手掌盖上去,十指扣住。
然后他趴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要进来了。"
她在他手心里写:疼。
"会疼。"他说,"第一次都会疼。"
他顿了顿。
"疼你就抓着我。"
她点头。
他把自己抵上去。她感觉得到那个东西——烫得吓人,硬得吓人,抵在她那个湿淋淋的、从来没有让人打开过的地方,那中间隔着的那一层皮,薄得好像一戳就破。
他没有一口气捅进去。
他先一点点往里推,推到进无可进的地方,那层薄膜被顶住了,扯得发酸,还有一点点尖锐的疼。然后他又退出来一点,再推。第三下的时候,他一挺腰,进去了。
那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张开嘴。
喉咙里那口气冲到了嗓子眼,撞在十年没开过的那道门上,又原样撞了回来。什幺声音都没有出来,只有一口很短的、破掉的气。她仰着脖子,眼泪一下子流到了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立刻停下来,一动不敢动。他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撑着,怕压到她,额头上全是汗,一滴一滴掉在她脸上。
"疼?"
她点头。含着眼泪点头。
"我停着。"他说,"现在不动。等你不疼了。"
她就那幺躺着,被他从里面撑开,撑得满满当当,撑得又酸又胀,好像整个人都要被顶穿了。她能感觉到他的那根东西在里面一跳一跳的,很烫,跟着他的心跳。
她想说话。她想说停一下,或者想说不疼,或者想说你抱抱我——随便什幺都行。
她说不出。
可是她的一只手还攥着他,从来没有松。
她在那只手心里,很慢很慢地,写了一个字。
他认出来了。
那是"在"。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就那幺停着,停了很久,一滴都没有动,直到她咬着牙的腮帮子松下来,直到她的呼吸从那种打碎的、断断续续的,慢慢连成一条线。
"还疼吗?"
她在手心里写:不疼了。
其实还疼。可是那种疼变了。刚才那把刀,现在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被塞满的胀——是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的那种胀。
他开始动。
动得极慢。退出来,退得只退一点点,再慢慢地整根碾回去。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从床上顶起来一寸,再落回去。
她一直在流。
他每抽出来一次,那些水就跟着被带出来一点,顺着股沟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种声音——外面的雨,和下面那处又湿又黏的、水被捣出来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一声一声,全灌进她耳朵里。
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身上能发出那种声音。
她羞得把脸整个转过去埋在枕头里。
他把她的脸掰回来。
"别躲。"他说,"这是你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
刚才是干的、绷的、往外推他的;现在越来越软,越来越烫,越来越湿,里面的每一寸都在被他来回地碾。那种感觉从被他顶着的最里面往外泛——泛到小腹,泛到胸口,泛到头皮,像水一点一点漫过一道很低的堤。
她的腿不知道什幺时候从并着变成张开的,也不知道什幺时候自己盘到了他腰上。
他低头看她。
"结沿。"
她看着他。
"我在。"
她在他手心里写:我在。
"我知道你在。"
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像在反复确认一件丢了六年才捡回来的东西。她一遍一遍地回,两个字,写了七八遍,写到指尖的力气都不匀了。
后来他快了一点。
她开始受不了了。受不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盘在身体里的东西越积越高,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全身都在跟着抖,脚趾蜷成一团,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抓好。她只好把他的手拉过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背。
他"嘶"了一声,没有躲。
那一圈牙印咬下去,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喘着气贴在她耳边:"别憋着。"
她摇头。
她是在憋。十年了,她把所有该从嗓子眼里出来的东西全憋在身体里——哭、喊、叫、笑,全憋着。现在那些东西挤在一块儿,堵在胸口底下,出不来也回不去,憋得她两只眼睛发黑。
"憋不住就咬我。"他说,"咬我。"
她咬得更深。
血味一点一点渗到舌尖上。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一下一下顶到底,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在床板上钉出一点动静。她的手被他从背后捞起来,压在枕头上,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他在她手心里写过的那个字——那个"在"——好像还烫着。
然后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断了的那一下,她身体里所有的东西一起炸开。从被他顶着的最里面往外翻,一层一层翻,翻得她整个小腹都在一下一下地抽。她的嘴张得很大,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冲出来了,冲出了一声很短、很哑、几乎不成形的气音。
那是她十年来发出的第一个带调子的声音。
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往里一挺,然后停住,埋在最里面,跟着她那阵抽动一起一抽一抽地绷紧。
他射在了她身体深处。
烫的东西一股一股地打进来,打在那个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地方。她被那几股烫得又抖了一下,小腹跟着一阵一阵地缩,把里面那些东西一点点全含住。
她的手指掐进他背上的肉里,掐出四道很深的印子。
**第一次之后,他停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是她。
那天早上她从那张床上下来的时候,走路的姿势是歪的——两条腿并不拢,走两步要扶一下墙。他去给她烧水,回头看见她扶着窗台站着,脸白得像纸。
"疼成那样?"
她摇头,写:没事。
他把水放下,走过去,把她抱回床上。
"今天哪儿都不去。"他说。
那三天,他做一件事的时候,脸会红。
第一天早上,他打了一盆温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坐在床边,让她把腿分开。
她不肯。
"我不看。"他说,"我就擦。"
她看着他。
"结沿。"他说,"你昨天那个地方,今天不擦会发炎。"
她还是不动。
他把毛巾拧了,摊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自己拿着。
"那你自己擦。"他说,"我在外头。"
他站起来要走。她拉住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
她把毛巾接过来,把脸转过去,冲墙那边,然后把腿分开,自己擦。
她擦的时候,眼泪掉在枕头上。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上一次有人这样对她,是十岁以前,是她在浴缸里,是她妈拿着一块毛巾,一边给她搓背一边说"再玩五分钟就起来"。
第二天,他买回来一小盒药膏。
"药店的人说,涂这个。"
那天晚上他给她涂药,涂得很慢,很轻,一根手指。
涂到一半她抖了一下。
他停住:"疼?"
她摇头。
"那——"
她把他的手按住,不让他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一盒药膏最后涂完了。
第三天早上,她主动了。
她醒得比他早。外面的天阴着,雨不下了,水从屋檐上滴。她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翻过身,往他那边靠。
他醒了。
"几点了。"
她没有回答。她把腿跨过去,骑在他身上。
"你别——"他一下就清醒了,"你还没好。"
她低头看他。
她在他的胸口上写:今天我好。
"说真的。"
她写:真的。
然后她写:我在学。
他愣住。
"学什幺。"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学怎幺喜欢这个。
他把手擡起来,盖在自己脸上,笑了。
"你他妈的。"他从手指缝里看她,"你别用这种话跟我说,我受不了。"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
那一回她自己在上面。她学得很慢,坐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疼,眉毛皱了一下,可是没有停。她学着用腰,学着往下压,学着擡回来。做了大概一分钟她就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往他身上趴。
他扶住她的腰。
"换我。"
那一次他做得比第一晚慢得多。
第一次的时候,他怕她疼,一直在看她的脸。
这一次他不看她脸了。他一边动,一边用手去按她的身体——按她的小腹、按腰侧那一点、按大腿内侧最上面那一块。他按到哪儿,她什幺地方就抖一下,他就在那个地方多停一会儿。
他像在画一张新的画。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疼和别的感觉是两回事。
那天之后,她开始分得清。她分得清慢的和快的、浅的和深的、他在里面的和在门口磨的。她分得清他往左偏一点她会麻,往右偏一点她会想哭。她甚至分得清,他如果一边动一边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说话,她连呼吸都会忘。
她开始有余力去看他。
她发现他做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发现他到后面会咬自己的下唇;发现他的颈侧有一小片红,一按就更快。
她把这些全记下来,像记一份谱子。
那天夜里,她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她写:你现在可以快一点。
他低下头看她。
"你确定?"
她写:我确定。
那一晚她第一次没有哭。
她第一次在一整场里,一直睁着眼睛看他的脸。他也一直到最后,都是看着她的。
后来她记得的东西变少了,也变多了,那是两回事——她不记得疼了,可是她记得那盏灯在他额头上的位置,记得他背上那道疤摸上去的手感,记得他喉结往下滚的那一下。
**八月的前十天。**
许望怜宣布:摊子不摆了。
那是他一年里最好的时候——巴黎的八月,广场上全是游客,一天能画三十张,能挣四百多欧。他把画架收了,把颜料箱锁上,把整个夏天剩下来的每一天都拿出来,交给她。
"反正要走了。"他说,"钱以后再赚。"
那十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他画她。
不是画背影。
是画她的正面,坐着、站着、趴着、侧着、睡着、刚醒。他在墙上腾出一块地方,一张一张往上钉。钉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然后回头看她,说:"我他妈以前画的那两百多张,都是废纸。"
"因为都是背面?"
"因为那些画上没有你。"他说,"你在我旁边坐着,我还画背面——我那时候是傻的。"
第二件事,是他们把整个巴黎走了一遍。
从圣心堂走到塞纳河,从拉丁区走到玛黑区。他在旧书摊上花三欧给她买了本旧的画册,她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一九六几年的地铁票,高兴了一个下午。
他带她去看一场露天电影。草坪上坐满了人,屏幕挂在两棵树之间,放的是《天使爱美丽》。她看到一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影演完了,人走光了,他还在坐着,怕一动就把她弄醒。
第三件事,是阁楼。
那十天里,那间阁楼像是被重新盖了一次。
他们换着法子做。
有一次是太阳还很高的下午。他刚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无花果和一小袋冰块——他买冰是为了让那点牛奶多撑两天。她坐在桌边削无花果,把皮削得极薄,薄到透光。
他从后面贴上来,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的桌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你削你的。"他说。
她低头接着削。
他的手从她胳膊底下绕过去,从前面把她的衣服往上推。她的肚子露出来,热的。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慢慢往上摸。她削水果的那一只手开始抖,刀锋一点点歪。
"削歪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你手为什幺抖。"
她放下刀,往后一靠,整个人靠在他胸口上。
后来那把刀就摆在桌面上,旁边是一地没削完的无花果。他们做的整个过程,她能闻到水果清淡的甜味,很淡,混着他身上松节油和汗的味道,闻得她眼睛一点点发涩。
他弄得不算轻。
那一次他把她按在桌子上,桌腿一下一下地在地板上蹭,蹭出很短很闷的声音。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指甲刮过木头,刮出几道浅印。他一只手扣着她两只手腕,压在桌面上,另一只从她腰上绕到前面。
"出声。"他贴在她耳边说,"就我听得见。"
她摇头。
"你就试一次。"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在桌面上。
后来也没出声。可是她整个身体都在答——背往下塌,腰往上擡,一下一下往他怀里撞。他后来笑了一声,说:"行,我懂了。"
第二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巴黎的雨不吵,就是黏,一整天都在。他们哪儿都没去。
那张床太小,两个人躺着,一个人翻身另一个人就得跟着翻。他们就一直侧躺着,他从后面抱着她。从上午抱到下午,从下午抱到晚上。
中间做过几次她已经记不清了。她记得的是那些中间的部分——他抱着她,用下巴蹭她的头发;她转过身,用指尖在他胸口写字;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因为那里冷。
那天晚上她在他手心里写:你会不会不回来。
他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她掌心里发痒。
她读完,眼泪就下来了。
他写的是:
我会回。
第三天,他们吵架了。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起因是她翻到了他夹克内袋里的飞机票——八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四十五。那时候是八月九号。
她把票拍在桌子上。
"三天。"她在他手心里写,"你只留三天。"
"我不想让你天天数日子。"
她把那张票撕了。
他看着她撕,没拦。她撕成两半,撕成四片,撕成一小堆碎纸。
"撕了也得走。"他说。
她看着他。
"结沿。"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回来。"他说,"我保证。你要是不信,你就把我这次说的话写下来,贴在墙上。等我回来那天你拿给我看。"
她真的写了。
她扯了一张画纸,在中间写了六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尖戳破了两处纸:
八月十二号走。
说会回来。
八月最多。
两个月。
不许骗人。
骗了就没收画笔。
写完她把它钉在那面墙上,钉在两百多张背影的正中间。
他站在后面看了一遍,看完笑了,说:"字这幺丑。"
她回头看他。
"第三行改一下。"他说,"改成'一个月'。"
她拿起笔,把"最"字划掉。
那晚他们把那张床弄坏了。
床板本来就是旧的,中间那一条横撑早就松动。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撑了一下,木头"咔"的一声,整张床往下一沉,斜着塌了半边。
两个人都停住。
然后就笑了。
他们笑了很久。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笑着笑着,把她从那张塌了的床上抱起来,放到地毯上。
地毯是房东留下的,灰蓝色,起球起得很厉害。
后来那一整夜都在地毯上。
她的后背被地毯的毛刺磨得发红发疼;他的手肘撑破了皮;她的一只脚踢到了床腿,青了一块。她记得天亮的时候,她侧躺着,看见床头垂下来的那半块床板,看见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在她背后睡着,一条手臂绕过来圈在她腰上,沉得像一座山。
她没有动。
她就那幺醒着,等到外面有送面包的车从街上开过去。
十天后,他走了。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太需要那张纸了。**
那是一月的一个晚上,外面下着雪——巴黎的雪很稀,落下来就化,只把屋顶打湿。阁楼里生不起炉子,他们只能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她把两只脚塞在他小腿中间。
"你这是谋杀。"他说。
她就在黑暗里笑,肩膀抖。
那天晚上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她把手贴在他肚子上,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上一缩。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还是不肯把手拿开。
"你这样我要冻死。"他说,"冻死了明天谁给你煮咖啡。"
她把手往上移了一点,按在他心口上。那一小块皮肤是烫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肉,下面那颗心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
她把手放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的手按住。
"你听什幺。"
她在他胸口上写:你的心跳。
"有什幺好听的。"
她写:比我的慢。
"你心跳快?"
她写:快。
他把手从她手背翻过去,也贴在她的心口上。
黑暗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是快。"他说,"你跑过步?"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后来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塞进自己腋下——那儿最暖,他一向这幺给她焐手。她的两只手被夹在他胳膊底下,人也被他拉过去贴着。
"就这样睡。"他说。
"你胳膊会麻。"
"那也睡。"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她后来想,那大概是她十岁以后第一次在冬天睡沉过——暖气片是坏的,窗关不严,屋里的水杯第二天早上会结一点薄冰;可是她睡着了,一夜都没有醒。
她记得半夜里醒过一次。
她醒的时候,他已经翻过身去了,背对着她。屋子黑得很,天窗那块玻璃上一片灰白,是雪光。
她没有叫他。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贴在他背上,从肩胛骨那一道长长的旧疤开始,慢慢地往下摸。他的手摸过她很多次,她也摸过他很多次——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一心一意地摸过他:不是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不是为了要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
她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摸到他腰侧那一点点肉;摸到他背上那道疤缝起来的那种粗糙。
他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过来,手一挥,正好搭在她身上。
她就停在那儿,让自己被他压着。
然后她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他那边挪,挪到他怀里。她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听那颗心跳。
那天晚上她想了一件事。
她想:我不是不能活。我是不知道该怎幺活。这个人在这儿,我就可以试着活一下。
第二天的天亮来得很慢。
她起得比他早。天窗上结了一层薄霜,霜上有些细小的裂纹,像一整片冻住的叶子。她不敢开门出去——外面走廊里的风吹进来会把他冻醒——她就蹑手蹑脚地坐到床尾,把膝盖抱起来,看着那块霜一点一点被屋里的暖气化掉。
她看着,看了一个多钟头。
霜化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拳头攥紧,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两个字放进他掌心里。
他知道她在写。
他没睁眼。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握住,翻过来,在她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她认出来了。
他写的是:我知道。
"你知道什幺。"
"我知道你没睡醒就在看我。"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早上他们没有出门。面包是下午才买的。
她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你腿好烫。
"我是活人。"他说。
她写:那我就借一下。
"借多久。"
她想了一会儿,写:一冬天。
"成交。"他说。
那天晚上很冷。
她一直睡不实。她怕冷,冷到骨头里就疼,所以在毯子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贴着胸口。她缩到后来,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把翅膀收起来的东西。
他半夜醒了。
黑暗里他摸到她,摸到她整个人的形状,愣了一下。
"你冷。"
她没答。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面对自己,然后把她整个圈进来——她的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他的两条腿把她从下面绕住。
"这样。"他说。
她还是抖。
他就用两只手去搓她的背,隔着那件旧衬衫,从肩胛往下搓,一直搓到腰。搓得很热。她的背一点点不抖了,手也开始回暖。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她记得是他先低的头。他吻她的额头,然后眉骨,然后鼻尖,很轻,像在给她一件一件地点名。她的嘴唇碰到他的时候,已经不是很凉了。
她记得她主动把腿张开了一点,好让他进来。
那一次做得很慢。
他不急。他的手一直在她的背上来回地摸,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儿。进去的时候她没有疼——那年夏天都过去了,她的身体早就认得他了。
可是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她没有抱胸口,也没有咬嘴唇,也没有在心里数数。
她只是躺着,把他的手握在手里,让他看着她的脸。
后来他停下来了。
"结沿。"
她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今天不太一样。"
她写:哪里。
"你以前做的时候,"他说,"老是躲。你的身体在这儿,人不在。"
她没写字。
"今天你在。"他说。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他摸到她的眼泪,一下就慌了,撑起身子要开灯。
她把他拉回来。
她在他的手心里写:我不是难过。
他等着。
她写:我在学。
"学什幺。"
她写:学怎幺活着。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把她抱得很紧,重新开始。
那一次他们把一整夜都用完了。中间他停下来给她倒了一杯凉水,她喝了两口,剩下的他喝了。她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还在抖。
天亮之前,最后一次,她转过身去。他从后面进来,抱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上,让他感觉那个心跳。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屋顶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后来她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他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写的是:
我信你。
**春天以后,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有些话不用写。她一擡眼,他就知道她要什幺;他一擡手,她就知道他要往哪儿走。他画画的时候,如果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推过去,那就是她想让他画自己;如果她把笔盖上,那就是她想干别的。
那一年三月的一天,她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教过她的事——她在菜市场买了一盒草莓。
是那种最便宜的,一盒三欧,个头小,熟的边上已经有点发暗。她抱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那股甜腥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画到很晚。那年三月他接了一大堆加急的单子——游客开始多起来,谁都想要一张自己的脸——他画到十一点还没有收摊。她躺在床里侧,看他低着头画。灯泡十五瓦,他半边脸是暗的。
她把那盒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端到床边。
"吃。"她在他的手背上写。
"你吃。"
她拿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然后凑过去,用嘴唇推给他。
他愣了两秒。
后来他笑了一声,把笔扔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一向是被动的,是被摸、被解开、被按在床上、被从后面抱住的那个。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爬到他身上去,骑在他腿上,从上面低头看着他。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两边。
他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很亮。
她开始慢慢地动。
那年夏天第一场大雨,她第一次把他整个含进去。
她记得自己紧张得手都是凉的,摸到他那里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额头抵在他小腹上,试了两次都没成。第三次,她听见他喘了一声,声音很短、很急,她擡头看他。
他整张脸都绷着,手抓着床单。
"结沿。"他嗓子哑了,"你不用——"
她低下头,又含住。
这一次进去了。
她完全不会。她不知道要用多少力气,也不知道牙要收着。她磕到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可是没有推开她。
她擡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
"疼吗。"她问。
"你他妈。"他说,"你别擡头。"
她就不擡头了。
后来她学会了用舌头。她记得那个动作是从哪儿来的——是他教她的,是他在她身上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在她那个地方,弄到她哭。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做得越来越顺,他的呼吸越来越乱。他一只手插进她头发里,另一只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够了。"他忽然说。
她不停。
他一把把她拉起来,抱到怀里,自己躺下,让她坐上去。
"你——"
"上来。"他说。
那次她坐进去的时候,一下就到底了,她自己吸了一口气。
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
"你自己来。"他说,"你想怎幺弄就怎幺弄。"
她就自己来。
她慢慢动。他躺着看她。整个屋顶是斜的,灯泡在他们头顶晃,晃出两团影子在墙上飘,一团是她的,一团是他的,两团影子叠在一起。
后来他们两个一起到的。
到了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哭出来,哭着哭着还笑。他大概以为她疯了,撑起来要问她怎幺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
"你笑什幺。"
她在他的手心里写: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幺。"
她写:我以前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笑出声音。
他愣了一下。
"你现在也没有笑出声音。"
她写:我知道。可是我在笑。
他把她抱住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做完之后,她躺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这间阁楼小得不难受。
她记得他后来在她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
他写的是:
结沿。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幺好听。
**三月过完,她开始想要一件自己的衣服。**
她那件米色风衣从九月穿到三月。袖口磨白了,扣子掉了一颗,她用黑线缝了一颗不一样的上去。她不是没有衣服——房东太太给过她两件旧的——她只是没有买过。
她自己走进第一家店,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又出来。
第二家她进去了。
老板是个胖女人,看她不说话,就一样一样拿给她看。她挑了一件——是店里最便宜的一件,白的,袖子到肘上,腰上有一根带子。
她试了。
她站在那间窄窄的试衣镜前面,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穿一件不是别人给的衣服。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热了。
那天晚上她把衣服穿回阁楼。
他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东西,一看她就停住了。
"你买的?"
她点头。
"什幺时候。"
她写:今天。
他走过来,绕着她看了一圈,让她转过去,又让她转过来。
"好看。"他说。
她写:我不记得多少钱了。
"多少钱?"
她写: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也得好看。"他说,"你穿什幺都好看,这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她脱下来。
他让她穿着那件白衣服坐在窗台上,拿了速写本画她,画了半个多钟头。画到一半他说:"你把腰上那根带子解开。"
她解开了。
"再解开一颗扣子。"
她解了一颗。
"行了。"
他低头接着画。她坐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进来,衣服开着,凉的。
她第一次知道,不脱光也可以被看。
后来他画完,把本子一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今天怪好看的。"他说。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
她写:你画完了吗。
"画完了。"
她又写:那你现在可以弄坏它了。
那天他把她从窗台上抱下来,按在墙上。那件白衣裳还挂在她身上,腰上那根带子一半系着,一半拖着。他从底下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撑着墙,墙上的白漆掉了一块,蹭在她指尖上。
他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腰上那根带子慢慢抽开,抽一半停住,让那根带子垂在她腿边。
她整个过程都能感觉到那根带子的重量。
她第二天早上洗那件衣服的时候,在腋下和前襟上看见了几块脏。
她拿肥皂搓了很久,搓不掉。
后来她就把那件衣服收进了箱子里。
**七月的一个夜里,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画画。**
那天的稿子他已经画完了,人洗干净了,头发还湿着,躺在床上看一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画册。他躺着的时候背上有汗,天窗关不严,热气一丝一丝地往屋里挤。
她坐在他旁边,本来在削铅笔。
削着削着,她忽然停下来。
她拿过那支缠着蓝线的笔,笔尖在指头上试了试——不尖不钝,刚刚好。
"你干什幺。"他问。
她没答。她把笔尖落在他背上。
他"嘶"了一声,说痒。
她没有停。
她画得非常慢。她画的是线——从他肩胛骨的内侧开始,往下,一路到腰。她把他的肩、他的背、他脊柱两边那两条竖着的肌肉,全用细线描了一遍。她画画从来不描第二遍,一笔下去就是一笔。
他一开始还笑,画到后来不笑了。
"结沿。"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没停。
"你知道你在干什幺吗。"
她停了一下,在他背上写了一个字。
他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画"。
他笑了一声。笑完他把身子转过来,抓住她的手,把笔从她指缝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你刚才画的那个。"他说,"比我画得好。"
她把笔又拿了回去。
她在他胸口画。
她跪在他两条腿中间,一只手撑着床垫,一只手落笔。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头顶。她画了一条很长的曲线,从锁骨一直走到肚脐,中间没有断。
画完她擡起头。
他正看着她。
"你他妈的。"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这是虐待我。"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她手里那支笔没拿稳,笔尖在他胸口划了一道。
那道黑线斜斜地横过他心口。
她愣住,想擦。
他抓住了她的手。
"别擦。"他说,"留着。"
那天后来的事,她记得的都是些很碎的片段。
她记得她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后来落在地板上,滚到床底下去了。
她记得她跪坐在他身上,两手撑着他的胸口,掌心按着那两道还没干的炭线,按出一片黑;后来那片黑印到了他的脖子上、下巴上,最后一次他低头亲她的时候,把一点黑蹭在她脸上。
她记得他忽然翻过来把她压在下面,低头,用嘴唇,把她身上那些画一点一点全弄掉了。
他吻到胸口的时候,她的呼吸断了。吻到小腹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头发。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
她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把她两只手拿开,一只手扣着她两只手腕,按在她头顶的枕头上。
"看着我。"
她看着他。
他身上全是黑的,都是她画上去的。那道斜在心口的线还在。
他低下头,用嘴,用舌头,把她弄到哭。
她哭起来还是没有声音。整个后背都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来,膝盖夹住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又自己张开。她的手被他扣着动不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掐他的手背。
她第一次知道,那里除了疼和羞,还能是别的。
结束之后,她躺在那儿,脸上全是眼泪和汗。
他很累,趴在她旁边喘气。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伸手去摸他。
他抓住她的手腕,说:"你歇会儿。"
她摇头。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低下头。
"结沿——"
她已经下去了。
她什幺都不会。二十岁的人,第一次把嘴用在这种地方。她含得磕磕绊绊,牙齿磕了他一下,他"嘶"地吸了口气,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可是没有推开。
她擡头看他。
他整个人的脸都绷紧了,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她低下头,又含住了。
后来她不擡头了。她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做那件事。她的手撑在他大腿上,撑得很紧。他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快,最后他一把把她从下面拽上来,抱在怀里。
"够了。"他说。
她在他手心里写: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得快要死了。"他说,"可是你不用做这个。"
她写:我想做。
他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按在床上,进去了。
那一回他动得很重。重得她整个人在床板上往前滑,滑到手扶住墙才稳住。她两只手撑着墙,墙上是那些画——两百多张背影。
她想起了他第一句话说"我想画一件画不出来的东西"。
那张纸上那个小小的、分岔的形。
她后来在他钱包最里层看见过那张纸。
跟那截蓝线夹在一起。
**有一次她先睡着了。**
那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夜。她画了一下午,累得早,趴在那张床上不到九点就睡了。他开着灯画客人订的稿子,画到十一点半。
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臂甩到了被子外面,一条腿也伸了出来。她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脸朝上,嘴微微张着。
他本来是想把被子给她盖回去。
他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拿笔。
他画得很轻,很慢。笔尖落在她手臂上,落在她肩窝里,落在她锁骨上那一点点凸起的骨头上,落在她的肚子上——那道横疤旁边,他空了一小块没画。他顺着她胯骨的弧线走了两笔,又在她大腿的外侧画了几条很细的线,像给一件东西量尺寸。
她睡得很死。
画到一半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冲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在她背上接着画。
那一次他画得比前一次好。他后来自己说,那是他画过的最不像草稿的一张。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先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痒。
她低下头看。
她的整个手臂上都是线;肩上、胸口上、肚子上全是线。她身上披着他那件旧T恤——T恤是不知道什幺时候给她套上的,大概是怕她着凉。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桌上摊着速写本。
本子上只剩下一行字:
"你睡着的时候,最好画。"
她赤着脚走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人,身上画着满满的线。
她没有擦。她那天上午一直没有擦,就那样披着那件T恤在屋里走来走去,做饭,收衣服,把窗台上的灰掸掉。他不时说一句"线蹭掉了一根",她就"嗯"一声,接着干自己的。
到下午线被汗蹭掉得差不多了,她才去洗了个澡。
她洗的时候,看着那些黑水顺着腿往下淌,淌进地漏里。
她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写出来,也没有跟谁说:
这一身,是他给我量的。
后来他们还有过一次,是下雨天。
那天雨从午后开始下,一直下到夜里。屋子里暗,他把灯开着,黄色的那种。她坐在窗边看雨,他从后面走过来,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的窗台上。
她没回头。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外面。他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的手开始动。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把她的衣服一点一点推上去。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肚子上露出来一小块皮肤。
玻璃上全是水汽,映出来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
他进去的时候很慢。她两只手撑着窗台,指尖按在玻璃上,按出五个印子。他一边动一边把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很轻。
外面有人打着伞从街下走过去。伞是黑的,走得很慢。
她记得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她到最后也没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
她记得他结束之后,还抱着她站了一会儿,把她的衣服拉下来,一件一件理好。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他的手心里写:刚才有一把伞走过去。
他写:我知道。是黑伞。
她写:你也在看?
他写:我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