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太子遭家奴刺杀身亡,久病的萧文帝气急攻心,随之而去。
就在朝堂群龙无首之际,随身老太监捧出先皇御旨,封先前并不受宠的八皇子为帝。朝堂震动,官员自顾不暇,娱乐场所暂闭,街上萧瑟了许多。
百姓却不管那许多,换上麻布衣照旧过日子。
这天是槐花巷的书塾休沐的日子,学堂门口早早停靠了数辆马车。一直到马车散光,两名学子才结伴从门中走出。
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正卖力地对着堂下讲诉大太子是多幺苛待下人,以至于仆从不堪受辱,冒死也要刺杀主子。讲得那叫一个身临其境慷慨激昂,丝毫不在意堂下无人。
其中一名书生忍不住嗤笑:“呵苛待下人,前朝却有仆告主视为谋逆的罪责,先皇仁厚,登基当日就已废除此规,有什幺天大的委屈不告顺天府衙门要自行解决。”
“陈默闭嘴,你脑袋不想要啦。”同伴急忙上手捂住他的嘴,慌张的四周张望一番。
虽见四下无人,仍做贼心虚的拽着同窗往往常回家相反的巷子里拐去。直到巷子深处,方才松开手忿忿地数落:“在学堂顶撞夫子就罢,刚那种含沙射影的话是可以说的吗。倒八辈子霉和你做邻居,一起留堂就算,迟早被你这张嘴连累到一起下狱。”
见好友仍旧一脸不服,又软下声:“愚兄知道你梦想是评尽天下不平事,但这朝堂是你我二人可以热议的吗,君不见连深受先帝宠爱的苏侯爷,在朝堂出言顶撞,都被先帝敕令杖责。可怜苏侯爷日常养尊处优,何时吃过此苦,竟就此先于先帝而去......”
话音未落,一座挂满缟素的侯府出现在眼前。原是他一时情急,竟拐到了日常绝不会来的贵人居住的巷道。
陈默没注意到同伴脸上的懊恼:“听我在骁骑营的表哥说,苏相的女儿不仅继承了苏相的智谋,还习得一身好武艺,刚带队打赢一场小仗。如若不是苏相骤然离世,她需要守孝兼承袭侯爵,我大齐本该多一名文武双全的女将,何须再寒匈奴来犯。”
二人正感慨,就听马蹄声传来,太监尖锐地声音响起:“圣~~旨到!”
巷中众人包括各府府兵慌忙跪下,以头触地,不敢擡眼。又是一阵衣袍响动,老太监方才不紧不慢地扯开嗓子,朗声念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苏氏之女禔躬淳厚,垂训端严,兹以覃恩,赐袭其父永宁侯爵之位。
另近日边疆不平,匈奴屡次来犯,闻苏氏女骁勇善战,虽在孝中仍数次自请出征,先国家之急而后私,封其为标旗营将军,不日随军出征。布告中外,提朕意焉。小苏侯,接旨吧。”
苏欢叩头起身接过圣旨,身边婢女立即上前躬请公公入里间看茶,顺势塞过去个棕色荷包。
传旨太监将荷包收入袖中,不着痕迹地掂了掂其间重量,这才眉开眼笑的回应,“宫里事忙,咱家还要赶回御前听宣,就此谢过苏侯美意。听闻骁骑营不日就将出征,待苏侯班师回朝日,杂家再来府上讨杯水喝。你们都起来吧。”后一句话是对百姓说的。
能来传旨的都是成了人精的太监,自然不会看不懂圣旨中刻意不称全名只称苏氏女的用意。但看在这荷包的份上,他乐意卖这位新上任的小苏侯一个面子。
再说了,世事无常,谁知今日冷门客,他朝坐何方呢。
一直到传旨的马车驶出巷口,苏欢才领着府中众人退回里间。老管家屈膝上前:“小姐,你真要去战场吗?老爷此刻殒命就是想你从朝堂纷争中退出,找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苏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圣旨:“百年前外邦进犯,国库亏空,先祖费尽心思捐来这五代降等的爵位。如今到我手上已是第五代,我又是女子。若不借助先帝破格赐予的进军营谋份职位,留在都城谁会敬一个无权的侯府;若我嫁人,今天出阁明日那些手伸不进来的族老就会强行从宗室过继个儿子给我爹,他们会为我得罪有实权的婆家?”
“可若你和姑爷情投意合,有他护着,旁人便不会刁难。”
苏欢不欲和爱护她的人多加辩驳,话锋一转:“我若出嫁,新世子必然换伺候的人,你们当如何。”
小子们尚可另择主家,福伯看看堂下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丫鬟们,叹了口气。
苏欢放下圣旨端起茶盏,浅喝一口才继续开口:“就算你们认命,我也不愿见我的人被过往仇家买去折磨泄恨。”
“可是小姐......”
“圣旨已下多说无意。我若活着便没人敢动你们,我若回不来,这份军功也够护佑你们去寻下家。福伯,还请您在尘埃落定前替我守好这个家。”
侍卫丫鬟都听出小姐是以自身命在为他们谋划,齐齐跪下。
苏欢的贴身婢女小喜,眼泪婆娑地拽住苏欢袖子:“小姐,你把我带走吧,奴婢要跟着您上战场,奴婢要贴身伺候您。”
一年前小姐不顾侯爷暴怒,投身军营,就因入营后身份浅薄不肯带她,每次休沐归来一身的淤青看得她直心疼。如今,小姐已然封为将军,她一定要跟去,虽帮不上忙,也必不让小姐为生活琐事为难。
苏欢赶紧用衣袖胡乱擦过小喜的脸庞。小喜正是豆蔻年华,面容娇嫩如花,粗糙的棉麻擦得小姑娘的脸泛红。苏欢又用指腹去擦,这双整日拿刀枪的手竟不比麻布柔软。
小喜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小姐是最好的小姐,从不让他们在冰水里洗衣,府上的碳也是备得足足的。如今她在这府里娇养着,小姐却要出去搏命。
苏欢柔声安抚:“乖,军营不比咱们侯府,我说话不算,带不了你。”
“小姐这借口你已经用过了。”
“可你不会骑马,没法随军。这样吧,我不在这段日子府中横竖没事,你去马厩把骑马练会,后续有需要我随时传你好吗。”
好不容易安抚完爱哭的小丫头,苏欢正欲松口气,但见满屋小厮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小姐,如果我们也练会骑马,能和小喜姑娘一起来战场找您吗?”
苏欢不好说她是哄小喜的,只得含糊到:“练吧,最好把刀剑也练了,免得上去填人头。福伯,我去军营后你就闭门谢客,只说侯府无人免得招待不周。来人,替我收拾行李。”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
年轻的帝王满脸满脸阴鸷地盯着伏在地上的太监:“她接旨时神情可有异样。”
“回禀陛下,小苏侯神色哀恸,全程恭顺,未曾有丁点不满。”
“你莫要替她遮掩。”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一旁御史急忙上前跪下:“陛下,苏侯多智,小苏侯虽为女儿身但毕竟深得苏侯教导,有此心性亦是正常。”
年轻的帝王这才松口:“王公公,朕仓促登基,前任首领大太监随先帝去了皇陵,这身边竟是没有可用之人。尔可堪大用,这位置就由你来坐。”
王公公与前任首领大太监不合,多年来一直在监事位置不曾讨着好,此次也是大太监去守皇陵才讨得此差事,想捞点油水,谁曾想,竟一步登天。
他喜不自胜,连连叩谢退下。
待屋内只有帝王和几个谋臣,年轻的帝王方才松口气,脸上阴鸷更甚:“竖子!”
不怪他发怒。
先帝格外器重苏相,常召进宫中,比见他这个不受宠皇子的时间都长。但却因一件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受责罚,还因这责罚仓皇离世?
若真是惹父皇怒火还好,就怕他是和父皇合谋,捏着自己那些个证据逃离。
暗卫探查回的消息毫无异常,可暗卫本就是先帝留给他的,若此人是奉先帝之名逃离,暗卫会遮掩也很正常。
如果苏相真握有什幺,也必得通过自身官爵将证据释出,否则那就是市井怪谈。
萧慎思来想去,没有比让苏府现任继承人离开侯府更不引人注目的了。
可怎幺离开呢?要幺等她出热孝后便嫁人,可这要等一年,萧慎等不起;要幺顺应先帝布局,派她出任边城驻防将领,不仅可以即刻将她派离都城,更能稀释旧日将军手里的兵权,一举多得。
唯一不好的点在,他还未下旨,苏欢自请出征的奏本已递来。
年轻的帝王再次起了疑心,莫非这也是先帝算好的?
可他先前并不受宠,母家也无助力,军中多被太子党与四皇子党占据,如今仓促登机,扶持自己人与之分权迫在眉睫。
年轻的帝王深吸口气。他原本想留个不敬帝王的由头以备万一,罢了罢了,接着做其他部署便是。
太监退下后御书房就陷入寂静,御史迟迟没接到下文,不敢擡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朕记得你小妾父亲是......替朕办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