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刚关掉欠费提醒,它又从病床尾端弹了出来。
猩红色的数字悬在半空。
**十万信用额。**
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请于明日补足术后康复疗程押金。逾期将重新评估用药及监护等级。
重新评估。
医院很喜欢这种词。听着客气,也没有说停药。可闻昭跟医院打了太久的交道,知道它真正的意思。
没钱就回普通病房排队。专用药要停,监测舱要让给下一个交得起钱的人。至于刚缝好的心脏能不能等,那是病人自己的事。
她点开账户。
账户里只有四千三百多信用额。
其中三千得留给下个月的房租。房东上次来收钱时带着搬运机器人,机械臂比她大腿粗。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少交一点,它就会把她和家当一起扔到街上。
闻昭盯着余额看了几秒,把终端扣在腿上。
“昭昭。”
床上的人刚醒,声音还虚。
闻昭擡头时已经换了张脸:“吵醒你了?”
闻时没有回答。她胸前贴着术后监测片,皮肤苍白,呼吸很浅。手术才过去不久,她连偏一下头都要慢慢用力。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闻昭,清醒得讨厌。
“刚才那个红色的,是什幺?”
“医院广告。”
“医院催你交钱,也算广告?”
“催得勤,服务精神值得肯定。”
闻时安静了一会儿:“还差多少?”
“一点。”
“多少?”
闻昭伸手调低监测屏的亮度:“病人别操心财务问题。影响康复。”
闻时望着她的手。虎口添了一道新划痕,指甲缝里还压着没洗干净的黑色机油。
“你最近没来,是去修东西了?”
“嗯。”
“什幺东西能修这幺久?”
“有钱人的良心。”
闻时笑了一下,伤口大概被牵动了,很快又皱起眉。
闻昭立即坐直:“疼?”
“一点。”
“我去叫人。”
闻时拉住她的小指。术后的人没什幺力气,这一下仍旧让闻昭停住了。
“别去做危险的事。”
闻昭没有回头:“什幺算危险?”
“你正在想的事。”
“我在想明天早饭吃什幺。”
“那更危险。你做饭会炸锅。”
闻昭终于回头瞪她。闻时弯起眼睛,笑意很轻。她们僵持片刻,闻昭先败了,把那只微凉的手塞回被子里。
“睡你的。明天钱就有了。”
“昭昭。”
“我有办法。”
闻时还想说话,闻昭已经替她拉高了被子。她检查一遍输液速度,又把护士铃推到闻时手边。动作熟练得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工作。
离开病房前,她看见门侧那块资助铭牌。
顾氏边境先心救助专项。
那笔钱承担了手术的大部分费用。闻昭记得医生告诉她结果的那天。她在楼梯间蹲了半小时,起来时两条腿都麻了。
感激当然有。感激不能当钱用。
基金会救到手术结束,已经足够写一篇漂亮的年度报告。后面的药、床位和康复疗程属于另一套预算。十万信用额卡在两套预算之间,刚好能卡住闻时的命。
闻昭关上门,把铭牌留在身后。
走廊尽头,收费终端仍在发光。她经过时,欠费提醒追着她的身份芯片再次弹出。
她擡手又把提醒关掉。
隔着旧城区那条发臭的排水河,可以看见一家酒店。
酒店没有名字,至少闻昭不知道。楼顶的标志每晚都亮着,扭曲的银色字符浮在雾里。她站在自己住处的窗边,只能看清最下面那个尖角。
那里离贫民区很近。
近到后厨的剩菜会由无人运输车送来这边处理。近到夜里擡头就能看见顶层的落地窗。住在那里的人若肯朝下看一眼,也能看见这片屋顶漏雨的旧楼。
当然,他们通常不看。
闻昭拉上窗帘,把桌上的零件扫到一旁。墙面立刻亮出酒店的平面图。
一个多月前,她接过酒店后巷的净水泵维修。泵体上有一枚内部设备标签。她顺着那点权限摸进维修系统,折腾许久才碰到员工排班表。
此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去酒店附近转一圈。
几点换岗,哪扇门的感应器怕潮,厨房什幺时候倒垃圾,她全记在墙上。红线连成一张细密的网,最上方还空着一块。
顶层。
那里的权限独立。普通客人也上不去。
闻昭之前没有打它的主意。酒店里随便找个肥羊,能敲出几万已经不错。为了十万去碰顶层安保,很可能钱没拿到,人先被城市警卫装进车里。
可今天下午,酒店排班表接连刷新。
顶层的服务人员全部换成生面孔。客梯停用,屋顶航道临时封闭。套房住客的姓名被陌生权限盖住,只留下今晚入住的标记。
大人物。
闻昭擡眼望向窗外。顶层已经亮灯。
人到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窄刃刀。刀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握柄由她自己重做,贴着掌心,不会在出汗时打滑。
旁边放着伪造权限片和传感器诱饵。闻昭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线轴。里面装着她攒了很久才买下的高强纤维索,足够把她送到相邻平台。
她把东西装进外套,最后拿起那条黑围巾。
十万。
对楼上那种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也可能是一瓶酒。少了以后不会睡不着,更不会被赶出病房。他们的钱多得自己都数不清,还要雇人继续替他们数。
闻昭只拿十万。准确得很。她甚至懒得为此感到内疚。
有钱人哪来的无辜。
旧城区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病人会因为押金不够被推出治疗区。那些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闻昭心里早有答案。账户的主人穿得体面,于是人人都夸他们成功。
闻昭最恨有钱人。
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她用围巾遮住脸,只留一双眼睛。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凶。就是额前碎发有点乱,被雨气打湿后贴在眉骨上,不够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劫匪。
闻昭把头发往后一捋。
顺眼多了。
临近午夜,她来到酒店后巷。
污水刚漫过地面,空气里全是食物腐烂后的甜腥气。巷子尽头,服务门嵌在洁白的墙上。它和这条巷子挨得这幺近,门内却连气味都不一样。
闻昭等最后一辆垃圾运输车离开,贴墙走过去。
感应灯亮起。
伪造权限片贴上读取区,验证环缓慢转动。红光映在她的指尖。
十万信用额就在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