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郑延开车来到庄园里时,康钰正在给黛拉梳头编辫子;
见郑延进来,黛拉便笑着冲他挥手打招呼,而正在给她编发辫的康钰则扶住她的脑袋,皱眉道:
“别乱动、好不容易才编好的,你一动就又散了……”
接着,他就于“百忙”之中抽空看向郑延,问: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那个姓赵的小赤佬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我已经去医院看过了,赵易已经付清了所有医药费,并且给了赔偿金,双方在警察的见证下签了协议书……至于其他工人的工钱也在昨天晚上全部结清了。”
郑延朗声回答,而康钰则点点头,一边给女孩儿绑好辫子、一边嘱咐道:
“摘橘子的地方有山路不好走,你多照看着些……现在虽然入了秋,但路边草丛里还是有些虫子什幺的,你记得带她避着些走……现在不同于夏天,天黑得早,你们早些去、早些回来,不要让她在外面贪玩……”
对于他这一番事无巨细的叮嘱,郑延还没开口,黛拉就已经忍不住翘着嘴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我自己都知道!”
“你知道!也不知道上次是谁爬山去玩、经过差点和人走散迷路的!”
康钰没好气的说:“和你出去,只恨不得在你手上绑个绳子牵着才好!免得叫人提心吊胆!”
被他这样教训,女孩儿委屈巴巴的闭了嘴;
见此,旁边的郑延就笑着打起了圆场:
“放心吧。今天有我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嗯,那就拜托你了。”
康钰怜爱地亲了亲女孩儿的脸蛋,然后就牵着她、招呼郑延一起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餐。
吃完早餐后,黛拉坐上郑延的车子,与他一起出发前往40多公里外的橘园;
像是去郊游的学生一样,一路上她向郑延说笑个不停,而郑延自是十分耐心的听她东拉西扯,甚至还细心的给她准备了解闷的饮料和零食。
黛拉绘声绘色的向其讲述了学校里遇到的那位“星巴克哥”,郑延忍俊不禁,追问:
“所以最后你是怎幺和他说的?”
“当然是拒绝他咯!”
黛拉咔嚓咔嚓地吃着怀里的薯片,同时还不忘递一片到郑延嘴边:“我最讨厌这种有两个钱尾巴就翘到天上去的二代!既没内涵又没魅力,也就骗骗那些小女孩!”
闻此,郑延哭笑不得,只得张嘴含住她递来的薯片,说:“可你也是个小女孩……按理说像这种出手阔绰、长相尚可的年轻男孩子,在年轻小女孩儿里向来是很受欢迎的。”
“可我已经见过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
黛拉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幽幽说:“我从小被我爸爸养大,身边有梁叔叔、还有你……和你们这些有阅历有能力的人比起来,那些男孩子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吸引力,只是些脑袋空空、傻了吧唧的呆头鹅而已……”
“……”
听到她的话,郑延垂下眼眸、轻轻瞥了她一眼,嘴角也扬起一丝神秘的微笑:
“所以你是喜欢我们这种老男人?”
“……你们也不老啊!”
被戳中心事后,女孩儿红着脸坐回了副驾驶座,并争辩说:“而且我可不是什幺人都喜欢……我只喜欢你们这种而已……”
她的话让郑延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那张清秀儒雅的脸都焕发了光彩:
“你倒是很会哄我开心。要知道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大多都是嫌我们太老太无聊。”
“没事!我不嫌弃就行!”
黛拉笑眯眯的说着,然后翘着腿的窝在座位里吃薯片;
郑延含笑看了看她,目光最终落在了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上——那是六年前,她去普陀山拜菩萨时为他求来的,说是他经常开车,可以保佑他出入平安。
虽说他是D员,从来不信这套,但是为了让女孩儿安心,他还是挂在了车子里;
除了这平安符,车子的音响里也存着她喜欢听的英文歌,小抽屉里也总是放着她喜欢的巧克力……这幺多年来,她就这样以这种方式与他的生活融为了一体。
对于女孩儿所表达出来的爱意,郑延并不意外,因为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喜欢:有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十几年来事无巨细照顾自己的人呢。尤其是对方看起来还是一个不图回报、对外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别提女人,即使是男人也会为此着迷。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讽刺与冷意。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上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最终停下了果园门外。
见他们来,看守果园的中年男人立刻开门迎接,领他们进园子里。
位于半山腰上的橘园面积近百亩,放眼望去,秋日的青黄色山林间渲染着大片大片的苍翠绿色,而在绿色之上又点缀着一簇簇焰火般的烈金色,连空气里都似乎被柑橘的辛辣清香点燃。
看守果园的男人一边为他们引路、一边笑着给他们做介绍说:
“这外面的一圈是‘红美人’,最上面的有‘甘平’、有‘涌泉蜜橘’……今年的‘涌泉蜜橘’好得很!绿波廊、锦江饭店、和平饭店都来拿了好几批……”
“嗯、不错不错,很甜!”
一边走,黛拉一边从树上摘橘子吃;
看她一路吃个不停的样子,郑延拿出湿纸巾为她擦手,无奈道:
“少吃些,吃多了上火,你又要喊喉咙痛了……”
“到时候吃两盏龟苓膏下下火就好了嘛!”
正在兴头的黛拉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郑延本想劝她少走两步路、就在外面摘些回去就好,可她却决意要去果园最远处摘涌泉蜜橘;
没有办法,郑延只得陪着她爬山往上走;
两人走了半个多钟头的山路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黛拉迫不及待的采下一只橘子品尝,果然皮薄汁多、清甜得不得了!
她拉着郑延迫不及待的采摘起来,不到半刻钟两人就摘了满满一大筐。
摘了这筐之后,黛拉犹嫌不够,于是就拜托果农帮忙将摘下的橘子搬下山、重新拿袋子上来。
等果农走后,黛拉拉着郑延坐在石头上吃橘子休息,而郑延则忍不住劝她说:
“我看我们还是少摘些吧,摘那幺多吃不完也会坏掉。”
“可是我打算送人啊~”
黛拉将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堵住他的嘴,“我有三个朋友,还有学校里的老师……每个人都送一点,很快就分完了!”
“……”
嘴里的橘子爆开酸甜的汁水,身边的女孩儿穿着米色的开司米羊绒衫、披散着那头及腰的黑色卷发,像只可爱的小黑猫。
望着她脸上那因劳动而产生的红晕与细汗,郑延的眸光暗了暗,而后忽然抛出一个令人寻味的问题:
“那如果你只有一个橘子的话,你会选择把它送给谁?是你爸爸,还是你的梁叔叔?”
“……”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虽然有些疑惑,但是黛拉还是认真回答说:
“如果只有一个的话,那我就谁都不给自己吃掉,反正他们也不会因为我吃了这一个橘子就怪我……不过……”
“不过什幺?”
“不过你为什幺不问你呢?”
“……我?”
“是啊,”
女孩儿点点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望着他,认真的说:“你只问我是会给我爸爸还是给梁叔叔……你为什幺不把你自己也加在这个选项里?”
“……”
被他当做陷阱、用来试探的问题就这样被毫不费力的打败;
从来游刃有余的郑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强装镇定的假笑道:
“因为这两个人对你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
“所以你觉得你自己对我来说不重要?”
黛拉不满的撇撇嘴,随即低下头去剥手里的橘子,郁闷地说:“我知道这是为什幺……你是觉得我不在乎你、只是把你当佣人使唤……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总是欺负你、使唤你……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
郑延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如此直接的揭露内心,这猝不及防袒露出来的真实内心使他感到羞耻、无措,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以至于他都难以维持住表面上的假笑。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知自己是该维持从前那种的虚伪平和,还是该与她坦诚相见——不。他做不到。如果坦诚,他恐怕会将她吓跑。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时,郑延觉得荒唐极了,荒唐到令他想发笑:他居然会担心自己将她“吓”跑……那幺他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呢?
郑延不知道,亦或者说,他也分不清了。
就在他沉默的、垂眸望着脚边那队正在搬家的小蚂蚁时,女孩儿忽然将半边剥好的橘子送到了他手里;
视线从手中的橘子缓缓移向身边的女孩儿,只见她垂敛着姣好的眉眼,轻声说:
“如果我只有一只橘子……那幺我会分给你一半……因为我觉得只有你不会嫌弃我这半边橘子……当然、如果你不想要的话,把它丢掉也可以……”
“……”
心脏仿佛被什幺东西闷钝得一记重击;
郑延低头看向手中的橘子,忽然明白自己对这个女孩儿的试探有多可笑可悲……
他剥下一瓣橘肉缓缓放入口中,舌尖上尝到的仍是那般甘美的滋味,可心里却多了些许多酸涩,以至于他脸上都浮现一种半哭半笑的酸楚笑容。
“……你怎幺了?难道很酸吗?”
女孩儿皱起眉头疑惑的看着他。
“不,它很甜。”
男人擡眼看向她,嘴角含笑,目光温和清浅: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