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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崩溃后三十年一百五十五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星尘雨停了。
铅紫色的辐射云层被正午之前的微弱阳光撕开一道口子，暗淡的天光斜斜切进火种庇护所的水坝顶端，在布满辐射尘的混凝土墙面上拉出细长的光痕。地下避难室厚重的铅门发出沉闷的液压低鸣，缓缓向两侧滑开。新鲜却仍带着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入，混杂着湿土与柴烟的气味。整整一夜的敲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掠过水坝残破护栏的呜咽。
雷克斯・凯恩站在避难室最内侧的布帘外，没有立刻掀开。
他银灰色的短发还沾着薄薄的汗光，刀削般的脸庞在昏黄应急灯光下绷紧成线，猎隼战术外骨骼的外甲已经重新扣回胸口，防尘披风垂在身后，无声摆动。文明火种系统的视界在他眼底淡金色闪烁，经过昨夜与莉娜的深度共鸣之后，系统回馈的点数已经让庇护所主控台与那枚从伊甸园带回的备用净水晶片完成了初步同步，一条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正沿着水坝的核心管线缓缓脉动。
布帘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莉娜・夏尔蜷缩在行军床的毛毯里，冰蓝色长发散开，铺在汗湿的枕头上，琥珀色瞳孔紧闭，长长的睫毛还沾着细碎的泪痕，高烧已经退去，脸颊只剩下激情过后淡淡的粉红。她的呼吸平稳，眉心不再紧蹙，基因崩解的灼热痛楚被羁绊共鸣彻底压下，甚至在睡梦中，她的指尖仍无意识地勾着雷克斯披风的一角。
雷克斯替她将毛毯往上拉了拉，遮住裸露的肩头与胸口细细的吻痕，指腹轻轻拂过她额头的温度，确认已经稳定。才转身。
他没有吵醒她。
避难室外，马库斯・布莱恩已经整备完成。
这位前海军陆战队士官长光头上的汗光被壁垒外骨骼头盔的阴影切开，络腮胡修剪得干净，厚重的动力外骨骼胸口焊补的装甲反射着冷光，肩头的加特林机砲弹链已经上膛，背后的能源背包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他站在通道口，用那具近两百公分高的钢铁身躯为身后的流民与孩童挡住从门外灌进来的冷风，眼神温厚却如磐石。
「星尘雨的辐射值刚掉到安全线以下。」马库斯的声音透过外骨骼的扩音器，沉稳而带着金属共鸣，「艾娃那丫头已经带着维修班冲上去了，说主控台的晶片同步成功，净水循环恢复了七成。但外面有动静。」
雷克斯点头，拉下战术目镜。目镜中，希恩・沃尔夫的狼群正焦躁地在水坝内环绕，银白色狼耳少年站在通风口边，灰蓝眼眸死死盯着远方的血色沙海方向，鼻尖抽动，骨牙项链随着呼吸起伏。
「雷克斯！有引擎声！」希恩的声音带着野性的尖锐，狼嚎般的警报紧接着响起，「很多！轮胎碾过沙子！还有钢铁撞击的味道！是掠夺者！」
几乎同时，艾娃・陈的声音从水坝顶端的广播喇叭炸开，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与天才技师特有的亢奋颤音。
「雷克斯！马库斯！你们两个老男人别在下面谈心了！快上来帮忙！我刚修好的自动砲塔才充能到六十趴，雷达上就跳出三百多个红点！还有两个大家伙！」
雷克斯与马库斯对视一眼。
不需要更多言语。
雷克斯一把扯起披风，足尖在铅板地面一点，猎隼外骨骼腿部的推进器喷出短促的蓝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水坝顶层。马库斯紧随其后，重型壁垒外骨骼每一步都在混凝土上踏出沉闷的震响，液压关节喷出白雾，却稳如战车。
水坝顶层的风很大。
艾娃・陈娇小的身躯挂在主控台的线缆架上，桃红挑染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圆框护目镜推到额头，油渍连身工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沾满机油的小臂。她面前四座刚从废铁城淘回来的自动防御砲塔正缓缓转动，砲管还带着电磁充能的嗡鸣，地面上则布满她连夜埋设的电磁脉冲陷阱，淡蓝色的感应线在沙尘中若隐若现。
「看见了吗？」艾娃跳下来，一把将战术平板塞进雷克斯手里，指尖因为兴奋而发抖，「西北方，血色沙海外缘，杰森・特洛伊那个混蛋学乖了，这次带了两辆凿穿车，就是掠夺者用来撞开碉堡大门的攻城钻机，前端是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后面载着炸药，专门对付我们这种水坝壁垒。后面跟着至少三百名步兵，全是凯撒的精锐，改装皮卡加机枪，还有火焰喷射器！」
雷达萤幕上，两辆体型如小型列车的重型凿穿车正碾过沙海，掀起滚滚沙尘，车头巨大的螺旋钻头在阳光下转动，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三百名掠夺者如蝗群般散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旗帜上血斧标志在风中狂舞。
为首的装甲指挥车上，站着一个人。
杰森・特洛伊。
金发在风中狂舞，脸颊上那道被猎隼火焰烫出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狰狞，漆黑的堕落猎隼外骨骼披风破烂，却透出狂暴的改造能量纹路。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年与雷克斯并肩时的炽热，只剩下被抛弃后的嫉妒与空洞的怒火，手中高举着一把电磁战斧，指向水坝。
「雷克斯・凯恩！」杰森的声音透过掠夺者的扩音器撕裂风声，带着扭曲的快意，「血色公路的帐，今天连本带利还你！你以为躲过星尘雨就没事了？火种庇护所？今天我就把你的火种碾进沙子里！给我撞开它！」
战鼓擂动。
掠夺者的引擎同时轰鸣，两辆凿穿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螺旋钻头高速旋转，带起的沙尘形成小型龙卷，直线冲向水坝正门。步兵群从两翼包抄，车载机枪已经开始朝着壁垒扫射，曳光弹在空气中拉出赤红的线。
「全员进入战斗位置！」雷克斯的声音冷静得像淬火的钢，透过庇护所的广播传遍每一寸角落，「非战斗人员退入二级避难区！马库斯，正门交给你！艾娃，砲塔自由开火，脉冲陷阱等我指令！」
「收到！」马库斯怒吼回应，重型壁垒外骨骼大步跨到正门前方的预设战壕，双肩的加特林机砲同时擡起，六管枪管开始预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嗡鸣，「老子在这里，他们别想过去一步！」
战斗爆发。
掠夺者率先开火。数十挺车载机枪与步兵的电磁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暴雨般砸在水坝外墙的混凝土与钢板上，火星四溅，烟尘冲天。水坝顶端艾娃刚竖起的沙袋工事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马库斯扣下扳机。
「来啊！杂碎们！」
加特林的咆哮压过了一切。
六管机砲以每分钟三千发的射速喷出长达一公尺的火焰，弹链上的曳光弹连成两条赤红的火鞭，横扫冲在最前方的掠夺者皮卡。最前排的三辆改装皮卡当场被火鞭拦腰切断，车体在火光中解体，零件与人体被高温弹头撕碎，抛向空中。马库斯的重型外骨骼在后座力的冲击下纹丝不动，肩膀的液压杆喷出蒸气，络腮胡下的嘴角咧开，发出豪迈的狂笑，顶着弹雨，一步未退。
艾娃・陈在主控台前手指翻飞如幻影。
「砲塔A、B，锁定左侧凿穿车履带！砲塔C、D，打右侧的引擎散热口！别打钻头，那玩意是实心合金，打不穿！」她尖声叫着，同时猛拍红色按钮，「脉冲陷阱预热！雷克斯，给我三秒！」
四座自动砲塔同时充能完毕，电磁砲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出。两发命中左侧凿穿车的履带，合金履带当场断裂，火星爆射，车体猛地一歪，速度骤减。另两发却被掠夺者车辆的反应装甲弹开，只在装甲上留下焦黑的凹痕。右侧凿穿车顶着砲火，钻头已经距离正门不足五十公尺，高速旋转的钻头卷起的风压甚至吹飞了正门的沙袋。
杰森・特洛伊在指挥车上狞笑，拔出战斧。
「就这点本事？雷克斯，你的庇护所只有这种玩具？」他纵身跃下指挥车，堕落猎隼外骨骼背后的推进器喷出黑红色火焰，整个人如陨石般砸向马库斯的方向，「让我看看，你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挡住我！」
雷克斯动了。
猎隼外骨骼的推进器全开，银灰披风在身后拉成一线。他没有去拦截杰森，而是直线冲向那辆已经逼近正门的右侧凿穿车。战术目镜中，文明火种系统的羁绊网路清晰地标示出每一位伙伴的位置与状态，马库斯的防御线稳固，艾娃的能量读数急速上升，高塔方向，一道冰冷的视线正锁定战场。
那是莉娜。
尽管虚弱，感知进化为群体共享的她依然挣扎着爬上了水坝后方的高塔，冰蓝色长发在风中飘扬，高挑的身躯架着那把修长的电磁狙击步枪，琥珀色瞳孔中淡金色的共鸣微光与雷克斯的系统相连。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凿穿车驾驶舱的观测窗。
「雷克斯，左前方三度，风速四公尺，钻头联动轴！」莉娜的声音透过共鸣直接响在雷克斯脑海，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丝高烧后的沙哑与关切，「我帮你开路！」
砰！
电磁狙击弹划破长空。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轨迹，精准地贯入右侧凿穿车驾驶舱侧面的观测缝。驾驶员的惨叫被瞬间吞没，车辆猛地一偏，钻头擦着正门的钢板划过，溅起大片火星。
就是现在！
雷克斯已经冲到车前，猎隼外骨骼的右臂弹出高频震动匕首，左手一把扣住凿穿车疯狂旋转的钻头护罩，推进器反向喷射，硬生生用蛮力将整辆重达十吨的凿穿车向侧面拖拽。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他的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艾娃！脉冲！」雷克斯怒吼。
「来了！」艾娃尖叫着按下最后的开关。
埋在正门前沙地下的三枚电磁脉冲陷阱同时引爆。无形的脉冲波呈环形扩散，两辆凿穿车与周围十几辆掠夺者皮卡的引擎同时熄火，电磁步枪的瞄准镜一片雪花，推进器喷口哑火。左侧那辆本就履带断裂的凿穿车彻底瘫痪，右侧这辆也在脉冲中钻头转速骤降。
马库斯抓住机会，加特林调转枪口，对着瘫痪车队就是一轮齐射。火鞭再次挥舞，将试图下车的掠夺者步兵成片扫倒，血雾与沙尘混合，在正门前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
杰森・特洛伊被脉冲逼得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地，堕落外骨骼的能量纹路明灭不定，却没有熄灭。他显然加装了方舟的抗脉冲模组。落地瞬间，战斧带着黑红色的能量斩向雷克斯后背。
「背后！」高塔上莉娜惊呼，狙击枪再次开火，子弹精准地打在杰森的战斧侧面，溅起火星，让斩击偏离数公分。
雷克斯借力一个侧翻，匕首与战斧对撞，火星炸开。两具同源却走向不同道路的猎隼外骨骼在沙尘中疯狂对撞，拳、肘、膝、斧，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金属巨响，冲击波吹散周围的沙雾。杰森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口中不断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系统选了你！为什么莉娜那种贱人也愿意为你卖命！明明我才是更强的那个！」
雷克斯沉默，只以更精准的格挡与反击回应。他的动作没有杰森那般狂暴，却每一下都卡在对方旧伤与能量节点上，猎隼格斗术的精髓在生死间展现得淋漓尽致。文明火种系统的群体预判在他与莉娜之间共享，杰森的每一个擡手、每一次蓄力，都被提前零点三秒预知。
另一边，马库斯的壁垒已经成为绞肉机。
他顶着残余掠夺者的集火，硬是用背部装甲挡住一枚火箭弹的直击，爆炸的火焰舔过他的外骨骼，焊补的盔甲焦黑一片，却没有倒下。他反手将加特林当成重锤，抡飞一个冲到近前的掠夺者，随后一脚踏碎对方的胸口，怒吼声如雷。
「庇护所的门，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艾娃・陈趁着脉冲间隙，从主控台拔出一条能源导线，直接插进自己的工装腰带，娇小的身躯因为过载而颤抖，却仍在疯狂敲击键盘。
「雷克斯！炸药！我埋的炸药！就是为了炸这两个铁王八！引爆器在我左手边，红色那个！快！」
雷克斯一脚踹开杰森的战斧，借力后跃，精准地落在艾娃指定的引爆器旁。那是她在星尘雨来临前，以维修水坝为名，偷偷在正门外三十公尺的沙地下埋设的定向炸药，足有半吨当量，原本是为了对付变异兽潮。
杰森意识到不妙，疯狂冲来，堕落外骨骼超载，黑红色能量暴涨。
「你敢！」
雷克斯没有犹豫。指尖重重按下。
轰——！！！
大地咆哮。
半吨炸药在两辆瘫痪的凿穿车正下方同时引爆。赤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冲击波呈环形横扫，将周围数十名掠夺者与皮卡如纸片般掀飞。两辆重型凿穿车被爆炸的动能直接抛向空中，螺旋钻头在火光中断成数截，车体解体成燃烧的碎片，雨点般砸落在沙海中。巨大的气浪甚至让水坝的钢板正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杰森・特洛伊被气浪正面掀飞，堕落外骨骼的能量护盾明灭数次后彻底过载，整个人重重砸进沙尘，滚出十几公尺，披风被火焰点燃，脸颊的疤痕崩裂流血。
硝烟散去，正门前只剩下两个巨大的焦黑弹坑与无数燃烧的残骸。
三百名掠夺者的攻势，被硬生生斩断。
残存的掠夺者看着那两个弹坑，看着如魔神般站在火光前的雷克斯与马库斯，看着高塔上再次举枪的莉娜与顶层疯狂欢呼的艾娃，士气彻底崩溃，开始丢下武器，转身溃逃。
杰森挣扎着从沙中爬起，半跪在地，堕落外骨骼发出刺耳的警报。他擡头，死死盯着雷克斯，眼中是怨毒与不甘。
雷克斯站在弹坑边缘，银灰披风被热风吹动，手中高频匕首还滴着机油与血，声音穿透硝烟，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杰森，回去告诉凯撒。」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战锤敲在每个人心口，「火种庇护所不是你们的猎场。这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人，有我们要种下的田。这面壁垒，由我们所有人共同铸成。你们的掠夺，过不来。」
杰森没有回话，只是狠狠啐出一口血沫，在残存手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爬上唯一还能发动的指挥车，狼狈地向血色沙海深处退去。车尾拖着浓浓的黑烟，像一条被斩断尾巴的毒蛇。
水坝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马库斯将滚烫的加特林扛上肩头，朝着天空扣动扳机，打出一串空包弹的火光，算是胜利的礼炮。艾娃从主控台上跳下来，不顾形象地抱住雷克斯的手臂又跳又叫，桃红发梢还沾着硝烟。希恩的狼群仰天长嚎，少年银白的狼耳兴奋地竖起。避难室的流民与孩童冲出来，拥抱在一起，许多人喜极而泣。
莉娜从高塔上缓缓走下，步伐还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背脊。她走到雷克斯面前，琥珀色眼眸中映着火光与他的身影，主动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群体共享的微光在两人相握的指尖一闪而过。
「干得漂亮，领袖。」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久违的、带着骄傲的浅笑。
雷克斯回握她的手，目光扫过马库斯、艾娃、希恩以及每一张被硝烟熏黑却闪亮的脸庞。文明火种系统的提示在他视界中温暖地亮起，壁垒血战，羁绊守护判定成功，获得大量文明点数，防御科技树解锁，壁垒强化蓝图已载入。
这是建城以来，最惨烈，也最荣耀的胜利。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水坝最顶端的旧世气象雷达，在硝烟中悄然转动，原本指向血色沙海的方向，缓缓偏向了锈蚀都市的深处。在那里，云层的颜色比星尘雨来临前更加浓稠，一道极细、极淡，却持续不断的黑色辐射柱，正从伊甸园的方向无声升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俯瞰着刚刚浴血的庇护所。
风中，隐约传来非人的、类似摇篮曲的低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