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千岁第一次正视与裴妄的关系。
细细想来，她与裴妄认识已有七年。从十五岁高一开学的那刻起，彼此的人生就像某种注定的孽缘，被迷迷糊糊绑到一块。
两人做了整整一年同桌，裴妄理科优秀，江千岁文科断层第一，因此两人常常为了班级第一的位置考得你死我活。面对彼此没有半点青春期懵懂的悸动，眸中闪烁的唯有将对方考死的决心。
“江千岁，这次期中考我是第一哦，你比我低了整整十分哈哈哈！”
“呵，你别得意，这只是失误而已，别忘了上次月考你低了我整整十五分！”
两人手肘贴着冰凉的桌面紧紧挨在一起，江千岁怒目圆瞪。望向裴妄得意洋洋的侧脸时心中犹如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巴不得将他翘到天上的嘴角狠狠捏下去。
两人亦敌亦友的竞争关系持续到高二开学换座位的那天。新学期开始的同时，班里猝不及防转来一位学习成绩极其优异的女生。莫说班级第一，自她转来后年级第一也如喝水般轻松收入囊中，江千岁与裴妄至此陷入久违的沉默。尽管如此，两人在日常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早已养成不损对方几句就嘴痒难耐的脾性，或者说…他们天生就看对方不顺眼。
“江千岁，你体育课上能不能少在我眼前晃悠，窜来窜去的要干嘛，害我投篮都失误了。”
“自己技术菜就多练，少把锅扣我头上！我真该拿只篮球砸到你鼻青脸肿，让你再多贫嘴一句！”
这番无理取闹的关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呢？大概是从裴妄拳头狠狠砸在柳艺珉脸上的那刻开始。
那是江千岁第一次读不懂裴妄，时至今日纵然真相大白，她仍对当年的裴妄心有余悸。
在同学眼中的裴妄性情和善，在江千岁眼中的裴妄纵然嘴欠到不行但绝非冲动之人。可那天他却面色通红、咬牙切齿地将柳艺珉压在身下，一拳又一拳落在对方渗血的嘴角。江千岁双腿打颤靠在墙角，死死捂住嘴巴发不出一句话。密密麻麻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大脑浑浑噩噩完全喘不上气。
直至几名男同学手忙脚乱地赶过来将裴妄分开，在他被带去见老师之前，仍朝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柳艺珉狠狠啐了一口:
“见色起意的混蛋！我不允许你伤害她！”
原来那时的他，就已经在傻乎乎地替自己出头了。
奇怪，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讨厌我，比我高出半分都高兴的巴不得全班人都知道。最后却为了帮我出头挨处分，被校领导推上讲台当着全班的面念检讨书。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当时的我难过还将真相隐瞒七年，让我误会你整整七年，裴妄，你真是个傻子。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像彼此间一道隐蔽的裂缝，不动声色地横亘在两人之间。说是朋友，可那瞬间的冲动远远超出友谊的范围。说是暧昧…不，不可能。
江千岁耳根发热，闭上眼摇晃几下脑袋，将脑内不安的想法通通赶跑出去。
我才不喜欢他呢，他也不会喜欢我的。
玻璃窗外蒙着层暖融融的光晕，夜色漫过高楼大厦。沿街商铺灯火通明，点点霓虹漫开，整条街道都浸泡在流动的光影里。
江千岁呆呆地伫立在酒店窗前，倒影与璀璨的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新戏明天开拍，她将与柳艺珉展开二次合作。
可江千岁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次赚钱的机会而已。柳艺珉温润如风的脸庞每每浮现在眼前，拉着她陷入十八岁朦胧的往事时，裴妄犀利的话语犹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穿虚情假意的温柔:
“因为就在事情发生前的上周六，我跟朋友约好在学校操场打篮球，却在路上看见他跟别的女生手牵手进入学校附近的某家小旅馆啊！两人还在咬耳朵，任谁看都是一副情侣的样子。你想想，他都有女朋友了居然还跟你搞暧昧，周末还单独约你出来玩，这种情况我不给他一拳难道要让你傻乎乎跟对方走啊！”
十八岁的心动放到如今才惊觉不过是黄粱一梦。虚幻的泡泡总有被戳破消失的瞬间，就像那摇摇欲坠、轰然倒塌的真相一样。
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是柳艺珉发来的消息:
千岁，要来我房间喝一杯吗？我这有珍藏的红酒想请你品尝。
江千岁眼白微微上翻，嘴角耷拉着打下一行敷衍的句:
不用了，学长，我要睡觉了。
她不再期待那人消息，将手机置于床头充电，熄灯后懒洋洋地躺进被窝。
成年人的世界总要保留一份体面，她不会当面质问，也不会对裴妄的话进行二次否决。
至少，她在学着慢慢信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