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reya Studio 藏在西好莱坞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
工作室没有显眼招牌,只有门牌号旁嵌着一枚小小菱形铜标。整面挑高落地窗将加州清透阳光引入来,窗影被切成明暗交错的金色格子,投射在灰褐莱姆石地砖上。
这里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珠宝店。
即没有挤满展示用的玻璃柜,也没有刻意炫耀的金碧辉煌和压迫感,整间工作室更像是私人沙龙,只供人把情绪放松。
一入室内的奶油色墙面上,Basquiat遗作十分显眼,线条粗粝的笔触和暴烈色彩,与几张从巴黎淘回来的中古家私形成某种微妙对抗。
靠窗位置摆放着几盆高大鹤望兰,叶尖几乎触到天花板,在微风里轻晃时,仿佛把一整个加州的慵懒恣意都摇入室内。
会议室中,一张胡桃木长桌上铺着黑色绒布,十几枚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托盘中,晨光一照,碎金似地闪烁。
林舒雯坐在长桌尽头,铅笔尖在设计稿上游走。
她圈起一颗祖母绿,又在旁边快速画了一组修改后的镶爪结构,然后将笔搁下,将那页设计稿轻轻掉转方向,推向对面的老客户Martina。
“主石的净度是VVS1,切割是Asscher,数据上挑不出毛病。但它的颜色偏冷,跟你肤色不太相衬。”
女人持笔在指尖旋转,说完,用笔尖轻点在设计稿上那枚重新画过的戒圈上,语速加快却表述清晰:
“我建议再加上这一圈,用渐变式碎钻,视觉上会把光再从这里射散出来。”
“这样你戴在手上,别人第一眼就会先被整颗石头的火彩抓住,然后才会留意到它的分量。”
只短短几句话,对面穿着雍容的中年女人便认真考虑起来。看了设计稿片刻,Martina不置可否地朝她挑挑眉:
“听起来不错,但Shreya你知道的,我原来的预算没打算再增加。”
“嗯,我知道。”
林舒雯放下手中铅笔,没有她接“还价”的茬,换了个角度,继续坚持自己观点:
“所以我刚才说的那组渐变碎钻,我建议用G色VS以上的料子,净度不用太高,但切工必须全部Ideal。”
“这样一来,戒臂本身的造价会涨一些,不过整颗主石的视觉效果会被托高一整个档次。你在晚宴上伸手的时候,光从不同角度反射出来的层次感,绝对会让人心里重新估算一遍你这枚戒指的实价。”
说到这里,女人笑意也变得玩味:
“Martina,你买这颗石头首先是保值,其次,不是也想让晚宴上所有宾客都过目不忘吗?”
Martina端起面前那杯气泡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低头重新看那张设计稿,目光在那圈渐变碎钻的线条上停留了三秒。
林舒雯则是趁势在稿纸边缘,把那一圈碎钻的排布角度微调,然后擡起头,适时补充了一句数据:
“如果你真的在意预算,我还有一个方案———”
“主石换成哥伦比亚Muzo矿去年的新货,颜色深一线,净度可以降到VVS2,但整颗石的饱和度更高。”
“用那颗石头配玫瑰金,视觉冲击力不比现在这颗弱,价格还能便宜大约十二个点。”
她说完没有再多做解释,只翻出另一张数据表。
上面列着两颗石头的GIA参数对比,她将其并排放在一起,推到Martina面前。
对方垂眸去看,浅棕色双眼在那两张参数表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将表格轻轻合上,朝林舒雯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喔?你连备选方案都帮我做好了?”
对方则是一脸自信,继续说出自己对她的了如指掌:
“当然Martina,我连你下个月要去罗马参加高定时装秀这件事都记得。”
“你订的航班是下礼拜五,礼拜五之前这颗石头必须完成裸石定位,否则赶不上。所以———”
“Muzo那颗加现有这组配钻方案,我帮你走加急,下礼拜五之前就能出成品。总价虽然比你原来预算高二十万,但你拿到手上的效果,绝对会比现在预算能买到的最高配置高出至少一个档级。”
听罢,Martina微微挑起一边眉弯,笑容有种不得不认可的无奈:
“Shreya,你总是能让我超出预算范围,不过,最后的成品总是超过我的预期。”
“你看着办吧,老规矩。”
听过,林舒雯微微一笑,知道这就是加价默许,会议室里的气氛也顿然松弛下来。
Martina开始聊起这周末在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女人一边回应,一边在稿纸边缘快速写了几行备注:配钻的采购代码,加急切割的费用估算,以及一份用铅笔轻轻圈出来的备忘条款———
无字合约。走旧账。
这是这间工作室另一层“生意”暗语。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不止整个洛杉矶的高端珠宝订制室,业内一直有条隐形职能线:
因为珠宝单品价值高,估价主观性强且便于跨国携带,非常适合将一部分不便走银行账目的资金“溶”进一颗天然石头里,最后,再通过私人拍卖或跨境转让,以接近原值的价格重新变现。
在这方面,Shreya Studio从不主动揽客,但林舒雯对老客户的需求心知肚明。
所以,她会按行情调整报价中的艺术指导费和设计咨询费项目,在估值和实付之间,留一条合法合规且能够自圆其说的缝隙:
不签字的客户记录用铅笔写,再用碎纸机收尾。加急切割的单子,供应商那边走另一套编号系统。
对此,大家都心照不宣。因为真正的安全边界从来不藏在保险柜里,只在于它的账目看起来完美无瑕,更是经得起任何一个IRS审计员的问询。
恭恭敬敬送走Martina,私人助理Emma便抱着文件夹追着林舒雯走进办公室,开始跟她事无巨细地报告今明两日的行程:
“Shreya,今天还有一场预约。”
“晚上七点与《Harper’s BAZAAR》副编辑用晚餐,明天早上十点飞迈阿密——”
“取消。”
她回绝得太突然,Emma愣在原地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
“什幺?”
“航班取消,晚餐取消。后日所有行程都取消。”
对方不解,继续低头确认行事历:“为什幺?”
而林舒雯拿起桌面上那柄手持梳妆镜,整理并不乱的发丝,语气故作平静地说出原因:
“我要回香港。”
闻言,Emma扶了扶无边框眼镜,好奇追问:“这幺突然?是因为林生?”
“不是。”
“拍卖会临时通知?”
“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幺?”
Emma终于把笔放下,神色里有好奇,也有种不祥预感:
“你上礼拜还在说迈阿密那批货急着看实物,纽约的秀点名要你去的场次也排了两个,昨日本来是要去巴黎的…你忽然全部都推掉,总得有个理由吧?”
得到林舒雯连续两个否定后,助理终于察觉不对:
“那到底为什幺?”
皮椅中的女人沉默两秒,然后从手边那叠未拆封的航空信件里,抽出一封纸质偏厚的米白色信封,将其轻轻推过桌面。
很明显,这信封已经被对方小心拆过,只是上面几行中文字她不太认识。
不过「Leslie Cheung」和「Priscilla Chan」的英文名,Emma再熟悉不过。
或许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女助理不禁扶额长叹:
“……又来了。”
“什幺叫又来了?这次是见面会。”
林舒雯立即认真纠正,眼中星光闪烁,简直堪比钻石火彩:
“私人聚会!名额不到五十个,不对外公开!”
“我托Priscilla的姐姐特意帮我留了一个位,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封邮件等了多久?!”
听到这里,Emma也只能放弃挣扎,无奈问道:
“所以你准备怎幺办?这次去又打算什幺时候回来?”
“订机票,明天最快那班直飞香港的,回来的时间我会提前告知你。”
“离开期间工作室的事宜Isaac会负责对接,我们保持电话联系。”
交代完毕,女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平日难得出现的雀跃神情,和每个准备去见偶像的追星一族一样,连眼睛都闪闪发光。
“还有,如果有谁问起———”
“我会帮你把下个月之前的排期全部清空。”
Emma摇摇头给出方案,随即乖乖在行事历上补了一笔。然后想起昨晚Wilamle来电跟她索要林舒雯的行踪,不禁又问道:
“还有件事,Wilamle那边要怎幺应付?他昨晚一直给我打电话问你去了哪里。”
闻言,早就把他抛诸脑后的林舒雯才想起来有这号人物的存在。于是,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冷漠敷衍:
“不用理,也不许他来这里。其他事律师会处理好。”
“想占我便宜让我做跳板,他至少要脱层皮才够班。”
听过这话,Emma点点头,又调侃式地慨叹道:“其实每次你回香港,全公司都知道你是为了Leslie……”
听后,林舒雯闻言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点头:
“大家知道又怎样?追星又不犯法。”
“更何况那是Leslie!全世界除了Michel Jackson最值得追捧的男人!”
闻言,Emma已经懒得反驳,林舒雯身体前倾倚在办公桌前,认真思考几秒后又道:
“这幺说吧———”
“如果钻石也分等级。有些,是可以日常戴在身上的。有些,是需要锁进保险箱里的。”
“还有一种———”
“是只能放进罗浮宫里,供世人景仰参观的。”
她手指抚过邮件上Leslie的名字,满眼都是欣赏。这番言论对于从不追星的助理来说实在难以理解,不禁失笑:
“你把人家当展品?”
“不是展品。”
“是世间难得的艺术品。”
林舒雯说着,拿起飞跃几千公里来到她面前的邮件又看了一遍,脸上笑意根本压不住:
“Emma,快点帮我预约Georgette Klinger的面部护理,噢对了还有发型师,一定要上次那个长得很像Jason Lewis的那位!”
Emma一脸麻木记录对方要求,似是早就已经习惯她的挑剔和难搞。
而林舒雯对着手中镜子,反复调整着自己见到Leslie应该如何微笑的角度,胸腔里那颗心,早就越过太平洋飞抵香港。
机会难得,这次就算是台风登陆暴雨连天,她都要光彩照人去见心中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