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简)
许月娘下山时，脸上仍热。
方才侍奉过后，邪神抱了她足有两刻，才让她去梳洗。出殿门时，她心中的不舍浓烈得让她自己也诧异。
山路蜿蜒，纸扎童女提着小灯笼走在前头。许月娘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离庙时的一件事。
那时，她正随童女穿过长廊，迎面走来一个纸扎仆从。童女停下脚步，低声与那纸人说话。
许月娘只隐约听见——「……有人……祈愿……」
那纸人应了一声，便匆匆往另一头走了。
一个念头倏然浮上心头。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人求财，有人求寿，有人求平安，也有人像她一样，走投无路，向神明求救。
既然如此……
她脚步慢了些。
大人应了旁人的愿，自然也要收愿。那些还愿的人，总不会都像她这般……
许月娘擡头望了望前头的童女，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人是神明，她凭什么问这些？
再过一道山弯，她便回到白水村了。
她终是忍不住，鼓足勇气，小声问道，「童女，大人……有别的信女吗？」
纸扎童女顿下脚步，回过头，惨白小脸挂着那抹不变的笑。
「大人的信徒，千千百百。」
许月娘绞了绞指头。她不是在问这个呀！
「那……那还愿的人……都像我这般……」她双颊滚烫，「……以身侍奉？」
「只有姐姐这样还愿呢。」
许月娘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心头泛起一丝甜意。
这点欢喜才浮上来，她便觉得不对。
她欢喜什么呀？
这本就是还愿。她该盼着早日还清，从此重获自由才是。
可是大人说——「吾从未说过何时停止。」
她心中既羞且乱，居然不知自己到底是想还清，或是不想还清。
许月娘才推开院门，便急急往屋后走去。
她二日没有回家，也不知那几只小鸡如今怎样了。才绕过屋角，便听见几声细嫩的啾鸣。
许月娘眼睛亮了。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正在院角走来走去，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扑腾着短短的翅膀，都精神得很。
她连忙蹲下，细细数了一遍。一只、两只、三只……
一只也没少！
许月娘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捧起其中一只。小鸡在她掌心啾啾叫着，挣扎了几下，她便笑着将牠放回地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旁边的食槽。里头竟还有碎米，盛水的小陶碗也是满的。
许月娘微怔。她不在家的这几日，难道有人替她喂鸡？
可她在村里向来没什么交好的人，又有谁会特地来照料这些小东西？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大人既不许她下山，想必吩咐了童女来喂。
许月娘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头一暖。
翌日，许月娘起了个大早。
她将这些日子织好的布匹仔细折妥，用包袱裹好，便往安平县去了。收了钱，她又在街上买了些米粮，还特地买了一小包碎米，预备带回去喂鸡。
待她回到村里，已是午后。
许月娘双手提着东西，心里正盘算着这笔钱该如何用。若能再攒些钱，入冬前或许还能添一床厚被。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禁浮起笑意。
可她方推开屋门，便脸色煞白。
屋里坐着两个男人。
年长的那个约莫五十来岁，面容瘦削，正大剌剌地坐在她平日吃饭的木桌旁。
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目端正。他斜倚在椅上，一条腿伸得老长，手里还端着她摆在桌上的茶碗。
许月娘浑身僵住，呆呆站在门槛外。
——赵有田的父亲，与他的弟弟赵长生。
赵父擡头瞧见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终于舍得回来了？」
许月娘张了张嘴，「爹……」
「老子连着两日来找妳，连个人影也不见。妳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有家不归，去了哪里？」
她心头骤沉。
「我……」乌啼岭，邪神庙，与大人……
她放下手中米粮，轻声道：「我……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能教妳连着两夜不归？」
她垂下眼，没有作声。
赵父见她脸颊泛红，神色闪躲，心中顿时起了疑。
「怎么？莫不是在外头勾搭了野男人？」
她猛地擡头，「没、没有……」
这一擡脸，倒教一旁的赵长生看得微微一怔。
他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这位嫂嫂。从前她总是面色蜡黄，脸上时常带着伤。如今那些伤痕都不见了，肌肤白净，眉眼清秀，双颊还透着淡淡红晕。
赵长生不由多看了几眼。
「爹，您消消气。」他忽然笑道，「嫂嫂兴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赵父冷哼一声：「罢了！今日来，是为了这屋子。」
「长生也老大不小了，总得娶亲。这屋子本就是赵家的，如今有田死了，自然该留给长生。」
许月娘一下愣住。
屋内的桌椅是她添置的，窗上破损的窗纸是她重新糊的，连屋顶漏雨的地方，也是她一点一点攒下银钱，请人修好的。
赵有田在世时，家中但凡有几个铜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如今人死了，这屋子却忽然成了赵家的？
她小声道：「爹若要月娘搬走，月娘……又能去哪里？」
「回老宅去！」赵父不耐烦地道，「妳婆母身子不好，正缺个人帮着操持家务。妳既是赵家的媳妇，难不成还要让长辈来侍候妳？」
许月娘心底一阵排斥。
她好不容易才过上几日安生日子，若搬了回老宅，往后岂不是又要日日看人脸色？
她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月娘不想搬。我想留在这里，自己过日子。」
赵父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茶碗一跳。
许月娘吓得一缩。
「有田在世时，妳敢这样跟他说话？如今他死了，妳学会顶撞长辈了！」
「月娘不是……」
「还敢顶嘴！」
赵父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扬手便要打。
她本能地缩起肩膀，紧紧闭上双眼。
「爹！」赵长生上前一把拦住父亲的手臂，「您这是做什么？」
「放开！老子今日非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不可！」
「爹，您消消气。」赵长生劝道，「嫂嫂才刚守寡，您便动手打她，若教邻里瞧见了，还当咱们赵家欺负寡妇呢。」
「她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嫂嫂胆子小，您这样骂她，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赵长生说着，转头看了许月娘一眼。
「不如您先回去，儿子留下来，好好跟嫂嫂说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讲？」
赵父皱了皱眉，「这屋子不能由着她霸占！」
「那是自然。」赵长生笑道，「爹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赵父沉吟片刻，又狠狠瞪了许月娘一眼。
「妳给我好好听长生的话！过几日老子再来，妳若还是不肯搬，别怪我不念一家人的情分！」
许月娘低着头，不敢作声。
赵父又骂了几句，这才拂袖而去。
待院外脚步声渐远，许月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得厉害，直到此刻，手脚仍有些发软。
「小叔，方才多谢你了。」
「嫂嫂这是哪里话？」赵长生笑了笑，顺手将椅子拉出来，「来，嫂嫂先坐。」
许月娘并未坐下。
「小叔……屋子的事，月娘实在……」
「哎，先别提屋子。」赵长生打断她，「嫂嫂，大哥走了以后，妳一个人住着，可还习惯？」
许月娘有些不自在。
「……月娘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清秀的女子，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嫂嫂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
「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前见妳，总是病恹恹的，如今是越来越好看了。」
许月娘顿时低下头，后颈的寒毛立起。
「小叔说笑了。」
「我说的可是实话。」赵长生又打量她片刻，「嫂嫂当真舍不得这间屋子？」
「月娘住惯了……况且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一点一点添置的。」
「这有什么难办的？嫂嫂舍不得搬，倒也有个法子。」
她擡起眼，眸中生出几分希冀。
「什么法子？」
「爹不是说了么？这屋子往后要留给我娶亲。妳跟了我，不就成了？」
许月娘愕然道：「……什么？」
「妳想想，往后我住这屋子，妳也住这屋子，岂不两全其美？」
「小叔……你、你胡说什么？」
「怎么是胡说？」赵长生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近她。
「大哥已经死了，妳还这般年轻，难不成真打算守一辈子寡？」
许月娘脸上的血色褪去，惊得连退两步。
「可我是你嫂嫂！」
他笑了一声：「大哥人都没了，总不能还占着妳一辈子罢？」
「小叔！这……这是有违伦常的事！」
「嫂嫂方才不是还说，不想搬出去？如今我有法子让妳留下，妳倒不乐意了？」
「月娘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朝她走近一步，「那是什么意思？」
许月娘声音微颤：「月娘只想自己过日子。小叔的好意……月娘心领了，你还是回去罢。」
赵长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嫂嫂这是瞧不上我？」
「不是……」
「那妳倒说说，我有哪里不好？」
许月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几分：「顺理成章嫁给我，不更好？横竖妳都是赵家的女人。」
许月娘霎时白了脸，「……你是有田的亲弟弟，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长生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
「我好声好气与妳商量，妳却百般推搪。说来说去，莫不是舍不得外头那个野男人？」
许月娘喉头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他嗤笑一声，「嫂嫂何必这么快拒我？试过了，兴许嫂嫂更喜欢我呢？」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扯去。
许月娘惊叫一声：「你做什么！」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瞥见案上的砂锅，想也不想便伸手抄起，朝他狠狠砸去。砂锅砸中赵长生肩头，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哎哟！」赵长生痛得龇牙咧嘴。
许月娘转身便往门口奔去。然而才跑出两步，长发便被人一把揪住。
「啊！」她痛得仰起头，踉跄着被拖了回去。
赵长生脸色铁青，将她按上桌面。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一把扯下长裤，任裤管堆在脚踝处。
眼前这个男人与从前的赵有田重叠起来。
许月娘哭喊道：「不要！」
赵长生的动作骤停。
他脸上的怒色逐渐褪去，双目越睁越大。
「妳……」他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哆嗦起来，「妳、妳是什么东西……」
许月娘惊魂未定，从案面上坐起。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以为身后有什么东西，便慌忙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物。
可在赵长生眼中，许月娘的脸已化作一张狰狞的兽面，皮肉青绿，圆凸双目，尖长獠牙。巨大的兽首长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赵长生惊恐万状，喉间发出一声怪叫。
「鬼……鬼啊！」
他猛地转身往门口逃去，才跨出一步，便被脚踝处的长裤一绊，整个人向前跌去，门牙狠狠磕上门槛，鲜血直流。
赵长生捂着血流不止的嘴，索性连裤子也不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门。
「妖怪！那女人是妖怪！」
附近几户人家听见惨叫，纷纷出门张望。
「出了什么事？」
「那不是赵家的二郎么？」
赵长生满嘴鲜血，赤着下身，神色惊惧地往村口逃去。
「鬼！有鬼！嫂嫂是妖怪！」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许月娘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衣襟凌乱，鬓发散落，眼眶通红，脸上犹带泪痕。一见院外聚了这许多人，顿时怔住。
四周静然。
「方才长生就是从这屋里跑出来的？」
「你瞧她那副模样……」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才守寡多久啊？」
「怪不得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也不回家，原来是……」
「连自家小叔也不放过？」
许月娘听得心头一震。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啧啧，真是作孽！」
「有田尸骨未寒，这两人竟做出这种事！」
「还是亲兄弟呢！这叫什么事呀！」
许月娘站在门前，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她想解释，可望着眼前那一张张或鄙夷、或嫌恶的面孔，喉咙仿佛被堵死了。
她低着头，颤着手拢紧凌乱的衣襟。
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偏偏她越是不说话，众人便越是说得起劲。
「先是有田，又是长生。瞧她那副狐媚模样！谁知道往后还要祸害多少男人？」
许月娘浑身一颤，蓦地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身后的议论声仍未停歇。
她只管往前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路往乌啼岭奔去。
＊＊＊＊繁简分隔线＊＊＊＊
许月娘下山时，脸上仍热。
方才侍奉过后，邪神抱了她足有两刻，才让她去梳洗。出殿门时，她心中的不舍浓烈得让她自己也诧异。
山路蜿蜒，纸扎童女提着小灯笼走在前头。许月娘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离庙时的一件事。
那时，她正随童女穿过长廊，迎面走来一个纸扎仆从。童女停下脚步，低声与那纸人说话。
许月娘只隐约听见——「……有人……祈愿……」
那纸人应了一声，便匆匆往另一头走了。
一个念头倏然浮上心头。
这世上有那幺多人，有人求财，有人求寿，有人求平安，也有人像她一样，走投无路，向神明求救。
既然如此……
她脚步慢了些。
大人应了旁人的愿，自然也要收愿。那些还愿的人，总不会都像她这般……
许月娘擡头望了望前头的童女，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人是神明，她凭什幺问这些？
再过一道山弯，她便回到白水村了。
她终是忍不住，鼓足勇气，小声问道，「童女，大人……有别的信女吗？」
纸扎童女顿下脚步，回过头，惨白小脸挂着那抹不变的笑。
「大人的信徒，千千百百。」
许月娘绞了绞指头。她不是在问这个呀！
「那……那还愿的人……都像我这般……」她双颊滚烫，「……以身侍奉？」
「只有姐姐这样还愿呢。」
许月娘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心头泛起一丝甜意。
这点欢喜才浮上来，她便觉得不对。
她欢喜什幺呀？
这本就是还愿。她该盼着早日还清，从此重获自由才是。
可是大人说——「吾从未说过何时停止。」
她心中既羞且乱，居然不知自己到底是想还清，或是不想还清。
许月娘才推开院门，便急急往屋后走去。
她二日没有回家，也不知那几只小鸡如今怎样了。才绕过屋角，便听见几声细嫩的啾鸣。
许月娘眼睛亮了。
几只毛茸茸的小鸡正在院角走来走去，有的低头啄食，有的扑腾着短短的翅膀，都精神得很。
她连忙蹲下，细细数了一遍。一只、两只、三只……
一只也没少！
许月娘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捧起其中一只。小鸡在她掌心啾啾叫着，挣扎了几下，她便笑着将牠放回地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旁边的食槽。里头竟还有碎米，盛水的小陶碗也是满的。
许月娘微怔。她不在家的这几日，难道有人替她喂鸡？
可她在村里向来没什幺交好的人，又有谁会特地来照料这些小东西？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大人既不许她下山，想必吩咐了童女来喂。
许月娘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头一暖。
翌日，许月娘起了个大早。
她将这些日子织好的布匹仔细折妥，用包袱裹好，便往安平县去了。收了钱，她又在街上买了些米粮，还特地买了一小包碎米，预备带回去喂鸡。
待她回到村里，已是午后。
许月娘双手提着东西，心里正盘算着这笔钱该如何用。若能再攒些钱，入冬前或许还能添一床厚被。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禁浮起笑意。
可她方推开屋门，便脸色煞白。
屋里坐着两个男人。
年长的那个约莫五十来岁，面容瘦削，正大剌剌地坐在她平日吃饭的木桌旁。
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眉目端正。他斜倚在椅上，一条腿伸得老长，手里还端着她摆在桌上的茶碗。
许月娘浑身僵住，呆呆站在门槛外。
——赵有田的父亲，与他的弟弟赵长生。
赵父擡头瞧见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终于舍得回来了？」
许月娘张了张嘴，「爹……」
「老子连着两日来找妳，连个人影也不见。妳一个守寡的妇道人家，有家不归，去了哪里？」
她心头骤沉。
「我……」乌啼岭，邪神庙，与大人……
她放下手中米粮，轻声道：「我……有事耽搁了。」
「什幺事，能教妳连着两夜不归？」
她垂下眼，没有作声。
赵父见她脸颊泛红，神色闪躲，心中顿时起了疑。
「怎幺？莫不是在外头勾搭了野男人？」
她猛地擡头，「没、没有……」
这一擡脸，倒教一旁的赵长生看得微微一怔。
他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这位嫂嫂。从前她总是面色蜡黄，脸上时常带着伤。如今那些伤痕都不见了，肌肤白净，眉眼清秀，双颊还透着淡淡红晕。
赵长生不由多看了几眼。
「爹，您消消气。」他忽然笑道，「嫂嫂兴许真有什幺难言之隐呢。」
赵父冷哼一声：「罢了！今日来，是为了这屋子。」
「长生也老大不小了，总得娶亲。这屋子本就是赵家的，如今有田死了，自然该留给长生。」
许月娘一下愣住。
屋内的桌椅是她添置的，窗上破损的窗纸是她重新糊的，连屋顶漏雨的地方，也是她一点一点攒下银钱，请人修好的。
赵有田在世时，家中但凡有几个铜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如今人死了，这屋子却忽然成了赵家的？
她小声道：「爹若要月娘搬走，月娘……又能去哪里？」
「回老宅去！」赵父不耐烦地道，「妳婆母身子不好，正缺个人帮着操持家务。妳既是赵家的媳妇，难不成还要让长辈来侍候妳？」
许月娘心底一阵排斥。
她好不容易才过上几日安生日子，若搬了回老宅，往后岂不是又要日日看人脸色？
她低着头，轻轻摇了摇。
「月娘不想搬。我想留在这里，自己过日子。」
赵父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茶碗一跳。
许月娘吓得一缩。
「有田在世时，妳敢这样跟他说话？如今他死了，妳学会顶撞长辈了！」
「月娘不是……」
「还敢顶嘴！」
赵父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扬手便要打。
她本能地缩起肩膀，紧紧闭上双眼。
「爹！」赵长生上前一把拦住父亲的手臂，「您这是做什幺？」
「放开！老子今日非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不可！」
「爹，您消消气。」赵长生劝道，「嫂嫂才刚守寡，您便动手打她，若教邻里瞧见了，还当咱们赵家欺负寡妇呢。」
「她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嫂嫂胆子小，您这样骂她，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赵长生说着，转头看了许月娘一眼。
「不如您先回去，儿子留下来，好好跟嫂嫂说说。都是一家人，有什幺话不能慢慢讲？」
赵父皱了皱眉，「这屋子不能由着她霸占！」
「那是自然。」赵长生笑道，「爹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赵父沉吟片刻，又狠狠瞪了许月娘一眼。
「妳给我好好听长生的话！过几日老子再来，妳若还是不肯搬，别怪我不念一家人的情分！」
许月娘低着头，不敢作声。
赵父又骂了几句，这才拂袖而去。
待院外脚步声渐远，许月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得厉害，直到此刻，手脚仍有些发软。
「小叔，方才多谢你了。」
「嫂嫂这是哪里话？」赵长生笑了笑，顺手将椅子拉出来，「来，嫂嫂先坐。」
许月娘并未坐下。
「小叔……屋子的事，月娘实在……」
「哎，先别提屋子。」赵长生打断她，「嫂嫂，大哥走了以后，妳一个人住着，可还习惯？」
许月娘有些不自在。
「……月娘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清秀的女子，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嫂嫂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
「什幺模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前见妳，总是病恹恹的，如今是越来越好看了。」
许月娘顿时低下头，后颈的寒毛立起。
「小叔说笑了。」
「我说的可是实话。」赵长生又打量她片刻，「嫂嫂当真舍不得这间屋子？」
「月娘住惯了……况且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一点一点添置的。」
「这有什幺难办的？嫂嫂舍不得搬，倒也有个法子。」
她擡起眼，眸中生出几分希冀。
「什幺法子？」
「爹不是说了幺？这屋子往后要留给我娶亲。妳跟了我，不就成了？」
许月娘愕然道：「……什幺？」
「妳想想，往后我住这屋子，妳也住这屋子，岂不两全其美？」
「小叔……你、你胡说什幺？」
「怎幺是胡说？」赵长生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近她。
「大哥已经死了，妳还这般年轻，难不成真打算守一辈子寡？」
许月娘脸上的血色褪去，惊得连退两步。
「可我是你嫂嫂！」
他笑了一声：「大哥人都没了，总不能还占着妳一辈子罢？」
「小叔！这……这是有违伦常的事！」
「嫂嫂方才不是还说，不想搬出去？如今我有法子让妳留下，妳倒不乐意了？」
「月娘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朝她走近一步，「那是什幺意思？」
许月娘声音微颤：「月娘只想自己过日子。小叔的好意……月娘心领了，你还是回去罢。」
赵长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嫂嫂这是瞧不上我？」
「不是……」
「那妳倒说说，我有哪里不好？」
许月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几分：「顺理成章嫁给我，不更好？横竖妳都是赵家的女人。」
许月娘霎时白了脸，「……你是有田的亲弟弟，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长生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
「我好声好气与妳商量，妳却百般推搪。说来说去，莫不是舍不得外头那个野男人？」
许月娘喉头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他嗤笑一声，「嫂嫂何必这幺快拒我？试过了，兴许嫂嫂更喜欢我呢？」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前扯去。
许月娘惊叫一声：「你做什幺！」
她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瞥见案上的砂锅，想也不想便伸手抄起，朝他狠狠砸去。砂锅砸中赵长生肩头，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哎哟！」赵长生痛得龇牙咧嘴。
许月娘转身便往门口奔去。然而才跑出两步，长发便被人一把揪住。
「啊！」她痛得仰起头，踉跄着被拖了回去。
赵长生脸色铁青，将她按上桌面。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一把扯下长裤，任裤管堆在脚踝处。
眼前这个男人与从前的赵有田重叠起来。
许月娘哭喊道：「不要！」
赵长生的动作骤停。
他脸上的怒色逐渐褪去，双目越睁越大。
「妳……」他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哆嗦起来，「妳、妳是什幺东西……」
许月娘惊魂未定，从案面上坐起。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以为身后有什幺东西，便慌忙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物。
可在赵长生眼中，许月娘的脸已化作一张狰狞的兽面，皮肉青绿，圆凸双目，尖长獠牙。巨大的兽首长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赵长生惊恐万状，喉间发出一声怪叫。
「鬼……鬼啊！」
他猛地转身往门口逃去，才跨出一步，便被脚踝处的长裤一绊，整个人向前跌去，门牙狠狠磕上门槛，鲜血直流。
赵长生捂着血流不止的嘴，索性连裤子也不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门。
「妖怪！那女人是妖怪！」
附近几户人家听见惨叫，纷纷出门张望。
「出了什幺事？」
「那不是赵家的二郎幺？」
赵长生满嘴鲜血，赤着下身，神色惊惧地往村口逃去。
「鬼！有鬼！嫂嫂是妖怪！」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幺回事？」
恰在此时，许月娘扶着门框，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衣襟凌乱，鬓发散落，眼眶通红，脸上犹带泪痕。一见院外聚了这许多人，顿时怔住。
四周静然。
「方才长生就是从这屋里跑出来的？」
「你瞧她那副模样……」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才守寡多久啊？」
「怪不得最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也不回家，原来是……」
「连自家小叔也不放过？」
许月娘听得心头一震。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啧啧，真是作孽！」
「有田尸骨未寒，这两人竟做出这种事！」
「还是亲兄弟呢！这叫什幺事呀！」
许月娘站在门前，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她想解释，可望着眼前那一张张或鄙夷、或嫌恶的面孔，喉咙仿佛被堵死了。
她低着头，颤着手拢紧凌乱的衣襟。
她什幺也没有做。
她只是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偏偏她越是不说话，众人便越是说得起劲。
「先是有田，又是长生。瞧她那副狐媚模样！谁知道往后还要祸害多少男人？」
许月娘浑身一颤，蓦地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身后的议论声仍未停歇。
她只管往前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一路往乌啼岭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