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a 独自坐在百货公司高楼层的运动酒吧里。这家店带着浓厚的拉丁风情,木质调的装潢在微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静。墙上的挂式电视无声地播放着运动赛事,背景音乐正放着 DJ Ricky Campanelli 的〈Tras La Tormenta〉。今晚店里的客人不多,这氛围让 Mia 有种错觉,仿佛瞬间回到了大学去欧洲当交换学生的日子。
她不确定小a会不会赴约。她自己倒是看在那该死的 Jason 的面子上才答应了这次的会面。
Mia 轻轻晃动着手里那杯 Frozen Margarita,看着杯中的冰沙一点一滴慢慢溶解,思绪也不禁恍惚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酒吧的门被推开了。伴随门缝涌入的一阵微风,让 Mia 瞬间回过神。
小a走了进来。她穿着宽松的棉 T 与牛仔裤,头微微垂着,让人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其实,小a只见过 Mia 一次——就在「大清算」的隔天,在她被 Jason 打得遍体鳞伤的那个隔天。
小a至今都不确定来见 Mia 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但她似乎也别无选择了。毕竟,知道她跟教练之间那种关系的人,算来算去也就只有 Mia 一个。
她决定先展现一点友善。
「嗨,妳还好吗?」Mia 主动打招呼。 「嗯,我还好。谢谢医师上次的帮忙。」小a说。 「妳叫我 Mia 就好。」 「嗯好,我是小 a。」 「我知道。」
短暂的对话结束,空气立刻陷入一种沉默的尴尬。
「要不要先点个吃的?」Mia 提议。 「嗯,好啊。」小a擡头看着酒吧墙上的黑板菜单,点了一份薯条和一杯可乐。
「反正教练不在,我现在好像很需要肥宅快乐水。」小a试着用自嘲来释放一点善意,让气氛不那么僵硬。
「妳有在看世界杯吗?」Mia 心不在焉地盯着墙上的电视萤幕问道。 「嗯……没有欸!我一直搞不懂足球的规则。」 「哈,我也一样。」Mia 回答。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陷入了死寂般的尴尬。幸好此时小a的餐点送上了,稍微救了场。
酒吧的背景音乐悄悄切换成了 Calle Vapor 的〈Vente Negra〉。
「妳知道吗?」Mia 再次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觉得这场会面简直煎熬得像在主持一场临终家属会谈:「我以前学过一阵子拉丁舞,是跳 Salsa。那时候我还硬拉着当时的男友一起去,不过我们后来分手了。」
小a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妳知道吗?我其实学过探戈!但我真的搞不懂那个舞步,脚步实在有够卡,还有那个上半身——到底为什么可以完全不能动啊?是怎样啦!」
说完,两人都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地嘻嘻笑了起来。
「不知道把 Jason 拉来跳舞会怎样,应该会蛮有趣的」Mia 说
「没有我跟妳说,他蛮厉害的。我还没有看过他有哪一种运动不会。」小a说
「不可能吧!」Mia 说
「是真的,我拉他去上过我的舞蹈课,他是一个灵活的巨巨。」小a说
「不可能吧!」Mia 再次强调
「是真的!超扯!」小a说
聊了一阵,小a决定要切入正题,她是个该死的运动员,不是个扭扭捏捏的姑娘。
「教练有跟妳说了什么吗」小a说
「他说他把妳搞得心烦意乱」Mia 说
「讲话还真是直接啊!」小a说
「很有他的风格」Mia 说
「你跟教练很熟吗?」小a明知故问
「嗯,很熟,但妳是他的爱徒,我是打酱油的。」Mia 顺着她的话,语气非常平实,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要练成像妳这样不容易,我之前光是看妳的训练量就觉得夸张,真的很佩服妳。」
小a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 Mia 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开导她,却没想到 Mia 会这样自然地贬低自己,去认可她的努力。这种毫无保留的肯定,像是一把温柔的钝刀,直接切开了她外层坚硬的防御。
眼前的 Mia 不是来夺走什么的敌人,也不是来审判她的法官,只是一个懂她的辛苦、甚至有些佩服她的成熟的女人。
小a突然沉默了。隔了一阵,她看着自己手里的肥宅快乐水,轻轻开口问:
「医师,我是不是生病了?」
「妳为什么会这样问呢?」Mia 轻声回答,习惯性地展现出她看诊时的温和与引导。
但就在此时,客座爆发了一阵喧哗,原来是阿根廷进球了。
「我们去外面讲吧。」Mia 看出了小a眼神里的动摇,带小a来到酒吧外面的阳台。那里可以把台北的夜色尽收眼底,晚风微凉,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
她跟小a肩并肩地靠在酒吧阳台的长木桌前,面对外面的风景,夜色已暗,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像我们这种僻好,很奇怪吧!」小a开口,她决定先从这里试探起。
「其实不会。很多人都有想过,而你们只是勇于拥抱自己的渴望,然后把它呈现出来而已,这一点也不奇怪。再说,喜欢重训的人,对于肉体极限的追求和大脑释放脑内啡的反应,其实是很类似的。」Mia 展现了她的医疗专业,这样回答。
小a默默听着,对于这个「大姊姊」可以用如此理性的态度去面对她多年来的小秘密感到十分舒坦,她就好像是在分析一个临床案例,不足为奇。
「我从这中间得到了很多,不只是欢愉和兴奋、痛苦和释放,它是某种挑战,然后我的角色又可以让我全然放空去承受,承受着教练给我的一切。痛苦并快乐着,妳懂吗?」小a说。
「而教练又是那么的,那么的精准地知道我每一次需要的是甚么,就像是在排课表一样。他当然也是在满足他自己,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拥有过如此有才华,跟我如此相符的 Dom…」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够了。」小a说。
Mia 继续听着,她发现这个小女孩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样。她想很多,也很了解她自己,跟那个笨拙的 Jason 完全不一样。
「这件事以前并不这么困扰妳,对吗?」Mia 继续引导她。
「没错,但是...」小a打住了,她实在是很难启齿。
「我非常清楚,如果要晋升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会越陷越深。我觉得我在下一步很危险的棋,下错了,全盘皆输。」
小a讲到这儿突然沉默了,臣服的场景在她脑中一幕幕闪过,教练给她的承诺,她禁得起吗?
「妳并不担心该如何下,因为下棋的是Jason,妳担心的是...」Mia说。
「我输不起。」小a回答,她擡头。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次的赴约会是这样的结果。Mia 只是在帮助她把她心里的话讲出来。
「输不起的会是我」小a说。
Mia 听到这儿,心中感慨万分。她示意小 a 回到酒吧,她们回到吧台前的黑板前。
Mia 说:「我请妳喝一杯吧!妳可以喝酒吗?」
小a调侃:「嗯!可以吧!我又没有要比健美。」
「但我实在不太懂酒精,我不想喝有气的,太甜的我也不喜欢。」
「来一个shot 怎么样呢?我觉得蛮适合妳的。」
Mia 帮小a点了一个盐口 Tequila shot, 一边教她。盐巴放在虎口上,舔掉盐巴,一饮而尽,再咬柠檬。
烈酒的刺激让小a微微一抖,随即涌上的酸感让她瞬间清醒,勇气万分,在一个飘忽不定又微醺的状态,小a终于把她心里的话全部吐了出来。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成就,最幽微的秘密、最炙热的渴望都在他身上。」小a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他又成为了我最亲密的对象...然后失败了......我很想要,但我禁不起。」
Mia 此刻终于明白了,小a完全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点破最糟糕的状况。
「小a,想像一下妳站在一个天平上,然后把Jason 拿掉,妳会倒吗?」Mia 轻声说。
小a认真感受着,天平倾倒得很厉害,好痛苦,但会倒吗?不至于。
「是阿!为了追求更大的幸福,有时冒点险是必要的。妳拥有得比妳想得多很多,过去的妳,现在的妳都是妳的一部份,她们都会支持着妳。好想要的话,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勇敢,就当作是一场冒险。无论结果如何,妳要相信未来的妳是可以接住妳自己的。」Mia 说。
这句话就像是 Mia 在自言自语,但小a完全接收到了。就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虽然她跟 Mia 一点都不熟,但她真的,好懂。
她好像,经历了很多。
小a微微地笑了笑:「谢谢妳,Mia,我会再想想。」
这次会谈似乎在这里结束很适合,小 a 准备要结帐离开的时候,Mia 又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小a ,一张从头到尾都很好听的专辑也可能会有听腻的一天,要再找一张,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她顿了顿,说了最后一句话:「记得,棋是 Jason 在下,按兵不动,有时也是好棋。」
「祝妳好运」
小a离开后,Mia 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又点了一杯 Gin Tonic。
音乐又切回了 Tras La Tormenta,她试图回想那些在布达佩斯的夜晚。确切的舞步、眼神和音乐已经模糊不清,但酒精的微醺,那个高大身躯,那只环在腰际的大手的温度,他轻轻维持住的那两人身体距离的张力,还有那些旋转舞步...
「从来都不是笨拙的,我当然知道。」
她将那杯 Gin Tonic 的冰块戳到杯子最底部,闭上眼,任由那再不复的、酸楚的美好恣意狂妄地冲击着,久久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