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梓棠。”
男人眯起了眼睛。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命令,但出乎巫梓棠意料的是,他擡起了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
“本君乌里陀以本命魂印起誓,若巫梓棠入此传承之地并平安归来,本君绝不伤害王家村任一凡人。如违此誓,魂飞魄散。”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晨风里。誓言已成,魂印为证。
“丹道传承……在哪儿?”她问。
乌里陀眼中闪过笑意,“跟本君来。”
他转身朝村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巫梓棠能跟上的速度。
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寒意。巫梓棠搓了搓手臂,跟在他身后,踩着露水打湿的草丛,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道越走越窄,最后几乎隐没在齐腰高的荒草丛中。
巫梓棠跟在乌里陀身后,用袖子掩住口鼻,避开那些被惊起的飞虫和扑面而来的蛛网。
走在前面的乌里陀依然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那些草丛像是主动为他让路一般,他经过的地方,草叶会朝两边倒伏,等他走过去了,又重新立起来。
巫梓棠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也太不公平了。”
“还要走多久?”她喘着气问。
“快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乌里陀没有回答。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他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坳,三面被陡峭的山壁环绕,只有入口处被密密的藤蔓和杂树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他拨开那些藤蔓走进去,巫梓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入口。
山坳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这里地势不大,方圆不过十丈,但中央却有一座石台。石台约半人高,呈八角形,台面光滑如镜。
石台的八个角上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高约一丈,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石台正中央,放着一只青铜丹炉。
那丹炉不大,只有两尺来高,三足双耳,炉身上刻着一圈繁复的花纹。丹炉的盖子紧闭着,看不出里面有什幺。
而在丹炉的周围,散落着几具骸骨。
巫梓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几具骸骨姿势各异,有的靠在石台上,当然也有趴在地上,甚至蜷缩成一团的。他们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骨深深嵌进了石台的缝隙里,像是至死都在挣扎。
“这些都是……来取传承的人?”巫梓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该是,这处丹道传承,虽然不如那些杀伐传承凶险,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合格的人,自然会被淘汰。”
“淘汰?”巫梓棠盯着那些骸骨,“这些人看起来可不像只是被‘淘汰’了。”
“修真之路,步步都是生死。”乌里陀偏过头来看她,“凡人,你怕了?”
巫梓棠没有说话。她确实怕。但她更清楚,就算她说怕,他也不会让她离开。
“那我要怎幺做?”她问。
“走上石台,把手放在丹炉上。”乌里陀指了指中央那只青铜丹炉,“传承会自行判断你是否符合条件。”
“就这幺简单?”
“就这幺简单。”
巫梓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石台。
她的脚踩上石台的那一刻,八根石柱同时亮了起来。那些刻在柱身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石柱向上攀升,最终汇聚到柱顶,化作八道光线,朝中央的丹炉射去。
青铜丹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身上的纹路也开始发光,光芒从炉身蔓延开来,沿着石台的表面扩散,将整个石台笼罩在了一片暖金色的光晕中。
巫梓棠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脚底升起,沿着她的腿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到她的丹田之处。
那感觉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丹炉面前。
炉盖是紧闭的,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盖子缝隙里透出来。
她伸出手,按照乌里陀说的,将手掌贴在了丹炉上。
炉身冰凉,触感细腻。
然后,她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哟,来了个小丫头。”
巫梓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但她的手像是被黏在了丹炉上一样,根本抽不回来。
“别怕别怕,我又不吃人。”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调侃,“让我看看……嗯,炉鼎之体?倒是个稀罕物。”
“你……你是谁?”
“我是谁?”那声音笑了一声,“我叫姜虞,道号丹霞。”
巫梓棠愣住了。
“当然,我不是真的活人。”那个自称姜虞的声音继续说,“我只是残留在这只丹炉里的一缕神识,用来寻找合适的传人。真正的我,早在几千年前就灰飞烟灭了。”
“那……这里的人为何……”
“哦,那些啊。”姜虞的语气轻描淡写,“都是不合格的。有几个没资质的,强行触碰丹炉,结果被炉火反噬烧死了。想用蛮力破开炉盖夺宝的那伙人,自然是被禁制绞杀。我记得还有一个特别蠢的,他想把丹炉搬走,结果被炉子活活压死。”
巫梓棠:“……”
“放心,你不一样。”姜虞说,“你虽然修为全无,灵根未开,但你是炉鼎之体,这可是最好的通行证。我留下的这道禁制,专门认炉鼎之体为主。”
“那……那我要怎幺做才能得到传承?”
“简单。”姜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你现在闭上眼睛,放松心神,让我看看你的识海。”
巫梓棠犹豫了一下。
“怎幺,怕我夺舍你?”姜虞笑了,“丫头,我都是一缕残魂了,再过几百年就该消散了,哪有精力夺舍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资质。”
巫梓棠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探入了她的脑海,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翻看着她的记忆和思绪。
“嗯……你这小脑瓜里装的东西挺多的,禁欲仙尊爱上我,我那不成器的阳痿道侣,还有师尊在上,徒儿在下……啧啧啧,品种还挺全,一个都不落呀。”
巫梓棠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对了,外面那位跟你是什幺关系?”姜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他……”巫梓棠不知道该怎幺解释,“他是我的道侣,说要借我的气运化龙,就强行跟我成了道侣。”
“借气运化龙?”姜虞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条小蛇修为不错,已经修成蛟形了,就差最后一步化龙。借气运化龙,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他能成功吗?”
“这就要看你了。”姜虞说。
“看我?”
“对。”姜虞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丫头,你可知道炉鼎之体最特殊的地方是什幺?”
巫梓棠摇了摇头。
“炉鼎之体,可以说是天生的丹炉。”姜虞缓缓说道,“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自身就可以容纳和炼化天地灵气,甚至可以将别人的灵气转化为己用。这种体质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们会将你当作丹炉,取走你体内的灵气、修为、气运等等。”
巫梓棠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所谓的双修采补之法,就是利用了炉鼎之体的这点。”姜虞继续说,“一方采补,一方被采补。被采补的人会逐渐枯竭,修为会慢慢倒退,最终沦为一具空壳。”
“那……那我该怎幺办?”
“别急,我还没说完。”姜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研究了炉鼎之体一辈子,发现炉鼎之体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自修。”
“以自身为炉,以天地灵气为药材,将自己炼成一颗丹药。你既是炉,也是丹,更是炼丹之人。”姜虞说,“这才是炉鼎之体真正的修炼之道。”
巫梓棠听得似懂非懂。
“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学。”姜虞说,“我现在传你一套功法,叫做《丹霞心经》。这套功法是我毕生所悟,专门为炉鼎之体量身打造。你修炼它,可以打通全身经脉,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修行之路。”
“至于外面那条小蛇……”姜虞顿了顿,“你自己决定怎幺处置他。但我提醒你一句,他既然跟你成了道侣,你们之间的命运就已经连在一起了。他死,你则受重创;你死,他也死。”
巫梓棠沉默了。
她没想到竟还会有这样的牵连。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姜虞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我这一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今天把传承交给你,我也该消散了。”
“等等──”巫梓棠急忙喊道,“你还没告诉我怎幺拿到传承呢!”
“传承就在丹炉里。”姜虞的声音越来越远,“打开炉盖,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了。至于怎幺打开……你心里想着打开,它自然就打开了。”
声音消失了。
巫梓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丹炉上。炉身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暖金色的光芒在她的手掌周围流转,像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打开。”
炉盖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
炉膛里没有火焰,只有一枚玉简,通体莹白,薄如蝉翼,静静地躺在炉底。
玉简上方悬浮着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隐隐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巫梓棠伸手取出了玉简。
玉简触手生温,在她指尖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她的眉心。
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经脉的运行路线、灵力的凝聚方法、丹药的炼制技巧、药性的辨识之道……那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在她的脑海里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海洋。
她来不及消化所有的内容,紧接着伸手取出了那枚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到眼前才看清:
“启灵丹。凡人服之可开启灵根,踏入修行之路。炉鼎之体服之,可打通全身经脉,筑就修炼根基。”
巫梓棠握着那枚丹药,几乎没有犹豫,将丹药送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了下去。起初没有什幺感觉,她甚至怀疑这枚丹药是不是放太久失效了。
然后,一股热流从她的丹田处涌了起来。
疼。
她疼得弯下了腰,双手撑在石台上,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那些她从未感知过的经脉,在这一刻被强行打通。一股股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通过她新打通的经脉,涌入她的丹田,在她的体内缓缓流转。
她的身体在经历一场蜕变。
一些黑色的、黏糊糊的杂质从她皮肤的毛孔里渗出来,把她整个人弄得像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的丹田里,有一团微弱的灵力,正在缓缓旋转。
她正式踏入修行之路了。
巫梓棠跪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那些黑色的杂质从她的脸上滴落,但她笑得合不拢嘴。
“启灵丹……还真管用……”
她爬起身,走到丹炉前,将盖子重新盖上。
旋即,她转身朝石台外走去。
从石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浑身黏糊糊的,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那些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黑色杂质干涸在皮肤上,绷得她整个人都不舒服。
乌里陀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先去溪里洗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