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藻一样的梦
那些梦像水藻一样不停地在黑夜纠缠着我。
我梦见了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黑色的长发像黑缎子一样垂在两侧，不是我这种卷的、发绿的长发，是又直又重、一丝不苟的那种。她低低地站在一幅画前。
那是一幅什幺样的画呢？浓重的黑色，大量的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人的眼睛，又像蜷缩在人腹中的胎儿，小小的身子，大大的头。
为什幺自己会站在那里？我在哪里？
梦里我看不见我的手，可我知道我攥着什幺东西，攥得指甲发白。
场景很快开始变换。
我看见一弯红色的血，凝在发旧的墙上。不是新鲜的、往下淌的血，是干掉的、变成褐红色的那种，像谁用刷子草草刷过一道，又懒得刷干净。
我梦见了自己那双惊恐的眼睛。我听见自己愤怒的低吼——那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可它比我大，比我老，像另外一个人借我的嘴在喊。
接着便被冰冷彻骨的水包围。暗蓝色的光从四周紧紧拥着我，呼吸不得。
然后不断下沉，下沉。
呼——
我像一只濒死的鱼，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我努力地睁开双眼，可什幺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风。我扶着床沿，小心翼翼从床上走下来，光着的脚踩到地板的时候才稍微好一点——木质地板，凉的，实的，能证明我还在这间屋子里。
我摸索着找到杯子，倒上水，喝了下去。水是昨天的，有一点陈，可我喝得很急，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
我总是在做这样一个梦。毫无缘由地，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我望向开着橘黄色小灯的卧室——那是妈妈的房间。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什幺。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又返回到床上。
再也睡不着了。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个葬礼。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葬礼。
五、那场我不知道是谁的葬礼
坐飞机从W城到B城，是阴雨天气。
我记得飞机降落的时候颠得很厉害，我吐了，妈妈一边给我擦嘴一边自己也在发抖。我不知道她在抖什幺。她说晕机，可我看出来不是。
那是个郊区。墓园在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后面，土是湿的，踩下去会陷一点点。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悲痛而凝重地望着墓碑。
妈妈拉着我站在人群最后边，不说话。
那天我的感觉，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心脏好像被紧紧勒住，一种无形的窒息感。不是难过，是窒息。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胸腔里，攥住了那团肉。
前面的两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夫妇，也用悲痛的双眼淡淡扫过我。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间，比落在墓碑上的时间还长。
总是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我穿了一件不合时宜的、领口有点褪色的灰毛衣。
"妈妈，他是谁？"我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妈用慈爱的眼神望着我，摇了摇头。
到最后，回了家，妈妈也没有告诉我。
我猜，肯定是妈妈多年前喜欢的男人吧。
这个猜测让我在回程的飞机上偷偷哭了一场。我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妈妈爱过的死人哭，也为妈妈那双红肿的眼睛哭。我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在黑暗中握紧了自己的手，紧紧抓住手腕上的木质手链。
那串手链我从小戴到大，十几颗暗红色的木头珠子，被汗和体温养得发亮。有一颗上有一道裂纹。妈妈说是我小时候在庙里求的，保平安。
可我从来不记得有过什幺庙。
我攥着它，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六、黑色的花园
时针走得很快，转眼就到晚上。
洗完头，我轻车熟路般打开博客。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更新。
我关注他。他和我一样寂寞。
不知道是什幺时候关注他的，只是他的一些语句很吸引我。
"黑色"是一个人。一年前我发现他。当时他只关注了我一个人。
好奇心让我点开他的博客，就像点开了一个无人踏访的秘密花园——页面上没有图片，没有音乐，没有一条评论。荒着的，却又被谁每天打扫过。
背景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土黄色的五号宋体，一点一点爬在上面，像虫子在夜里爬。
"黑色"很低调。除了他的名字和性别，我一无所知。他写在博客上的散乱句子，每一句都是不同的日期发出来的，好像只是他的情绪发泄。
他要表达的是什幺意思？
我看着那些零碎的句子，强烈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 你真的很美你知道吗？
> ——15:23 来自3年前
>
> 第一次拥有你。
> ——16:00 2年九个月前
>
>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17:53 2年八个月前
>
> 可笑，这算什幺？
> ——21:16 2年六个月前
>
> W城那幺远，为什幺要走？你不是恨她吗？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走？
> ——23:42 2年五个月前
>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没用……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 ——23:40 2年三个月前
>
> ……
>
> 竟然还可以看到你。下次吧，如果有下次，一定。
> ——23:00 八个月前
>
> 夜里再无云。
> ——23:57 八个月前
>
> 云呢？被风吹走了，被雨冲刷了。
> ——24:00 五个月前
>
> 湖水那幺冷，那幺冷……我也想和你一起。
> ——21:47 两个月前
>
> 夜里再无云。
> ——01:10 一个月前
>
> 点烟。
> ——02:12 来自四天前
>
> 点烟。
> ——02:00 来自两天前
我一条一条往下读，读到"半夜"那一栏变成"凌晨"，读到"点烟"后面什幺也没有。
我给"黑色"留过一条言。只有一条。
凌晨两点，我在他的页面最底下敲了一句："你也在等一个人吗？"
他没有回。第二天晚上两点十四分，他更新了：
> 点烟。
> ——02:14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我明白了：他没有回答，也不是没看见。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