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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是从上周一的清晨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不是雨势的问题,是雨声里混进了救护车的鸣笛,而且从早到晚没有停过。许晨安站在八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已经没有任何讯号的手机,窗外的信义区像是被一层灰黄色的薄纱罩住。远处的台北101在云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往常这个时间点,松仁路应该塞满了车,喇叭声、人声、百货公司开门的音乐会混在一起,但现在只有雨声,还有偶尔从高楼传来压抑的争吵。
电视墙上的无线新闻台在三天前就只剩下跑马灯。中央流行疫情指挥中心与行政院联合发布紧急命令,新型比尔斯病毒,空气与接触传播,致死率未明,全台医疗量能崩溃,物流中断,即刻起实施分区封锁与紧急戒严。台北市划为甲级管制区,信义、大安、南港禁止任何跨区移动,军方与警方仅维持外围封锁线,市区内部由各社区、大楼自行封闭管理,等待进一步指示。跑马灯最后一行字是红色的,请市民储备十四日物资,非必要请勿外出。
那行字播了两天后,讯号就断了。
御境峰华是在第二天下午决定封楼的。
这栋三十层楼的顶级复合式住宅,一直以严格的门禁与物业管理为傲。地下二楼有超市仓库,一楼有挑高大厅与交谊厅,中高楼层是空中花园与健身房,顶楼是只有二十八到三十楼住户能使用的露天泳池。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彼此之间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许晨安在这里住了五年,电梯里遇到邻居,点头都嫌多余。
但那天下午,刺耳的广播声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各位住户请注意,各位住户请注意,本大楼管委会依市府紧急命令,即刻起封闭所有出入口,铁卷门降下,逃生梯上锁,电梯仅供管委会授权使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请各位住户留在家中,等待配给通知。」
许晨安走到阳台往下看,亲眼看着一楼大厅那两扇厚重的电动铁卷门缓缓降下,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物业人员穿着雨衣,在门口拉起黄色封锁线,几个想冲出去的住户被挡了回来,隔着逐渐关闭的门缝对着外面吼叫。对街的马路上,两辆迷彩军用卡车横停在路口,阿兵哥戴着防毒面具在架设拒马,他们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把整条松仁路切断了。监视器的画面在交谊厅的萤幕上闪烁,许晨安从八楼的对讲机频道里听见主委沙哑的声音,外面已经不是他们能管的世界了。
从那一刻起,御境峰华成了一座垂直的孤岛。
三十层楼,三百多户人家,被切断了水、电、网路与所有对外的联系。高楼层原本象征的身分地位,在断水断电后反而成了最先崩溃的地方。许晨安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一层一层暗掉。先是二十八楼以上的水压不足,再来是备用发电机的供电只够给低楼层的物业管理室与紧急照明。顶楼的豪宅在一天之内,就从俯瞰台北的云端,变成了没有水冲马桶、没有冰箱、没有手机讯号的牢笼。
而他住的八楼,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许晨安这间三十坪的两房格局,根本不是住人的,是仓库。
大学念资讯工程,毕业后接案维生,副业是做网路选品与拍卖。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的订单与物流延迟,他有着近乎偏执的囤积习惯。靠墙的工业货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码着五箱二十四入的饮用水、十二箱各式即食品、干燥饭、能量棒、牛肉罐头与泡面。角落里有两台柴油发电机与四桶二十公升的柴油,墙边是折叠式太阳能板与蓄电池组。更里面的房间是药品与医疗包,退烧药、抗生素、胃药、绷带、酒精、口罩、甚至还有简易的点滴架与血压计。另一面墙则是工具,无线电、对讲机、强光手电筒、瑞士刀、防水布。为了这个嗜好,他没少被前女友嘲笑是末日宅,被朋友说是想太多。
现在,想太多成了唯一的生机。
封楼的第三天晚上七点,管委会在二楼交谊厅召开紧急会议。许晨安本来不想去,但对讲机里主委连续点名了三次八楼许先生,语气里有种急于抓住浮木的颤抖。
交谊厅里的紧急照明昏黄黯淡,柴油味很重。三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不到二十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眼神在彼此之间来回扫视,充满猜忌。主委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公务员,姓张,拿着手写的库存清单,手一直在抖。
「各位,我们地下超市的库存,照现在这样配给,最多只能撑四天。水塔的水,如果省着用,大概五天。发电机的柴油,只够维持公共区域的照明跟监视器三天。」张主委的声音透过老旧的麦克风,显得更加无力,「我们已经透过无线电向区公所求援,但得到的回复都是请自行控管,救援时程未定。」
「什么叫救援时程未定?我们缴那么多管理费是缴假的吗?」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拍桌站起来,他穿着皱掉的衬衫,领带早就扯开了,「叫军方送物资进来啊!外面不是有阿兵哥吗?」
「江先生,外面的封锁线是不让人出去,也不让人进来。军方的任务是防止病毒扩散,不是来帮我们送便当的。」物业经理无奈地摊手,「我们试过用对讲机联络对街的社区,他们也一样,全部封死了。」
交谊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视器萤幕发出的滋滋声,还有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萤幕分成四格,其中一格正对着大楼正门的马路,军方的探照灯每隔几分钟扫过一次,空无一人的街道,雨水积成一条小河,偶尔有救护车的残影快速掠过,但没有一辆停下来。
许晨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帽T的帽子盖住半张脸,安静地听着。他的脑中自动在计算数字,三百户,就算每户只剩两个人,那也是六百张嘴。四天的食物,怎么分都不够。法治与管委会的规约,在饥饿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若有似无地飘向了他。八楼那个平常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年轻人,家里堆满纸箱的传闻,早在封楼前就被爱探人隐私的清洁阿姨传遍了。此刻,那份传闻成了希望,也成了箭靶。
会议在一片争吵与互相指责中草草结束,没有任何结论。张主委宣布明天开始实施限水限电与配给制,每户每天凭号码牌到一楼领取一份物资,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拖延崩溃的手段。
许晨安起身准备离开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叫住了他。
「许先生,请等一下。」
是住在十二楼的陈宥心。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护理师制服,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及肩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柔却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大概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咳得很厉害,脸色潮红。
「抱歉打扰你,我是陈宥心,在北医的护理师,住十二楼。」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专业的稳定感,「这是黄奶奶,住十一楼的独居长者,她从下午就开始发烧,三十九点二度,我手边的退烧药昨天就已经分完了。管委会那边说医疗箱已经见底,我想请问你,你那边还有没有普拿疼或是依普芬?哪怕只有两颗也好。」
走廊的紧急照明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许晨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汗味与雨水的潮气。她的眼神没有其他住户那种理所当然的索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歉意与恳求,指尖因为紧张而轻轻掐着自己的衣摆。
许晨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靠在墙边、因为高烧而微微发抖的老太太。走廊上还有几个没离开的住户,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估价,在判断这一场求助会不会开一个先例。
「有。」许晨安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我家里有。但不是普拿疼,是备用的乙醯胺酚学名药,还有退热贴,一样有效果。」
陈宥心明显松了一口气,口罩下的肩膀微微垮下来。「真的吗?太谢谢你了,需要多少钱或是用什么换,我都可以……」
「不用。」许晨安打断她,拉了拉帽T的帽檐,遮住自己有些复杂的眼神,「先给奶奶用再说。你跟我来拿吧。」
他转身往逃生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陈宥心牵着老太太,轻声地跟了上来。八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只有许晨安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在前方晃动。铁门开关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回到八楼,许晨安打开那扇被改装过的厚重铁门。门一开,陈宥心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昏黄的露营灯光下,整间屋子像是一座小型的量贩仓库。分类清楚的货架、整齐堆叠的纸箱、墙角安静运转的发电机发出的低沉嗡鸣,还有那一桶桶干净的饮用水,在断水断电的大楼里,简直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空气中没有霉味与恐慌,只有干燥的饼干与新纸箱的味道。
许晨安没有在意她的惊讶,迳自走到靠内的药品架前,熟练地翻找。他拿出一个透明的药盒,倒出两排退烧药,又拿了两片退热贴与一小瓶酒精棉片,一起装进一个干净的夹链袋里递给她。
「一次一颗,间隔六小时,如果还没退烧再贴退热贴。多喝温水,温水我这边可以分装一些给你。」他把袋子递过去,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用法用量我写在纸上了,不懂再用对讲机问我,我的频道是八楼公开频。」
陈宥心的手指接过袋子,温热的指腹与他干燥的手指短暂相触。她擡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许晨安,谢谢你。」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柔软,「在这种时候,你愿意帮忙,真的很重要。很多人现在连开门都不敢了。」
许晨安避开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镜。长年独来独往,他早就习惯了被当成透明人,被需要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他看着陈宥心小心翼翼地把药收进口袋,又弯腰轻声安抚着老太太,那个娇小的背影在物资堆成的墙面前,显得格外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垂直的孤岛里,金钱、职称、名气,在过去三天里已经全部作废。真正能决定谁能活下去、谁能发号施令的,是眼前这些被整齐码放的罐头、水与药品。资源即是权力,而权力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尊敬,还有无穷无尽的试探、索求与觊觎。
陈宥心扶着老太太走到门口,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微笑,「你早点休息,对讲机我会开着,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我虽然没有食物,但包扎、换药这些我可以帮忙。」
铁门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晨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屋外的雨还在下,监视器的萤幕上,军方的探照灯再次扫过空荡的街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整栋大楼零星亮起的紧急照明,像是一座即将沉没的星空。每一个亮点背后,都是一户正在计算存粮、正在恐慌的人家。而他的八楼,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座灯塔。
灯塔会指引方向,也会引来风暴。
对讲机的杂讯里,隐约传来顶楼住户压抑的争吵声,还有低楼层男人们聚集时的鼓噪。他知道,今晚的求药只是一个开始。明天,会有更多的人,带着更多不同的理由,敲响他这扇铁门。
而他,已经无法再当一个隐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