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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疫第十年的梅雨季从来没有干爽过，细雨从混浊的灰黄天幕落下，打在旧城区顶楼的铁皮上，发出细密又沉闷的敲击声。孢子过滤器在楼梯间嗡鸣，声音比平时更加吃力，自从辜承勋让人掐断这条街的循环水与配给线路后，整栋集合住宅的空气都变得更潮更闷，墙角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陆宥诚站在温室中央，伸手摸了一下土壤，现实层的盆栽土已经开始发干、龟裂，指尖沾到的不再是肥沃的黑泥，而是带着灰白色孢子粉末的干硬颗粒。
灵壤空间里却是另一个世界，十亩黑土湿润温热，藤蔓正缠着支架向上窜，雪凝番茄红得饱满，蜜吻草莓在晨光下透出蜜糖般的光泽，缠藤葡萄一串串垂坠，果皮薄到几乎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汁液。昨晚与顾婉卿的深度结合后，系统回馈的生命精华让藤蔓的生长速度又快了一些，连带灵壤边缘原本灰雾笼罩的未开垦区也隐隐松动，仿佛再来一次强烈的连结就能彻底扩张。只是现实的温室入口若被封死，灵壤再丰饶也无法将果实送出去。
手机在工作台上震动，是夏梧桐留下的那支旧型加密终端，萤幕亮起一行极短的文字，没有署名，只有座标与时间。那是她用检疫员内部频道偷偷转发的警示，农业署的稽查队已经绕过旧城区检疫站，直接由署长权限签发紧急检疫令，目标直指顶楼温室，理由是疑似私种未检疫灰疫变种植物，构成生化污染风险，稽查时间就在今天清晨八点三十分，带队者署名周晏礼。
陆宥诚盯着那个名字，眼神沉了下来。周晏礼，西太平洋生技集团执行长林薇澜的丈夫，穹顶生态特区最年轻的农业署长。外界传闻他温文有礼、做事严谨，只有少数与他共事过的人知道，那份整洁与礼貌底下是近乎病态的洁癖与控制欲。林薇澜曾在温室的藤蔓间，枕着他的手臂、带着高潮后的颤抖低声提过，周晏礼会用白手套检查她的衣柜，会记下她每一次晚归的时间，甚至会闻她外套上是否有陌生的气味。她身上的果香与吻痕，对那个男人而言不是香气，而是对收藏品被玷污的证据。
七点五十分，楼梯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高跟鞋声。铁门被推开，林薇澜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套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装，外套因为奔跑而敞开，黑色长直发被雨气打得微湿，冷白的肌肤因为紧张而泛起薄红。她手里紧握着手机，萤幕还亮着一封未读的内部公文转寄，胸口剧烈起伏，一向冰冷锐利的眼眸此刻全是焦急。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周晏礼已经在路上了。」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颤抖，快步走到陆宥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他今天凌晨就签了紧急稽查令，绕过所有外围程序，直接调了检疫署的生化组与武装检疫官，说要查封私种。他带了最新型的手提式孢子光谱仪与封存箱，只要在他面前被验出任何未登录的活体植物，整座温室就会被贴上污染封条，连人带土都会被当成废弃物处理。你不能让他抓到。」
陆宥诚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被雨水浸得微透的衬衫领口，还有那双平时总是疏离的高冷眼眸里，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位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此刻完全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为她的情人担心，甚至不惜背叛名义上的丈夫。
「我知道，薇澜，别慌。」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灵壤回馈后特有的安定费洛蒙，轻轻揉捏她的指尖。「妳怎么知道他今天动手？他没有通知妳？」
林薇澜咬住下唇，声音更低。「他昨晚回家，用白手套摸了我的围巾，说上面有很甜的水果味，不属于特区任何一款登录品种。我没承认，他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今天早上他的秘书把行程表误传到我的私人信箱，上面标着八点三十分旧城区顶楼温室突袭稽查，备注是高度疑似污染源。我一看就知道是这里。」她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羞耻与决绝。「我不想他碰你的东西，更不想他碰我碰过的地方。他把我当成橱窗里的标本，我受够了。」
陆宥诚没有再多问，只是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林薇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软化，双手揪住他沾着泥土的白衬衫，呼吸间全是温室里藤蔓与泥土的潮湿气息。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以免被周晏礼撞见两人同处一室，可身体却贪恋这份温暖，不愿松手。
「听我说，等一下妳就站在门口，当作是妳先到的投资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处理剩下的。」陆宥诚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相信我，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林薇澜还想说什么，楼下已经传来车辆急煞的声音与整齐的靴声。陆宥诚松开她，转身面向温室中央那片藤蔓最茂密的地方，闭上眼，心念一动。灵壤空间的入口无声开启，一股只有他能感知的温热气流卷过整座温室。原本垂坠饱满的蜜吻草莓、雪凝番茄、缠藤葡萄，甚至那几株刚刚抽芽的潮蜜桃苗，在瞬间被柔和的光包裹，连同支架上残留的蜜汁香气一起，被完整地收回十亩黑土之中。现实层的温室在一眨眼间变得空荡，只剩下几盆特意留下的枯黄盆栽，叶片灰白卷曲，土壤干裂，藤蔓支架空空荡荡，泥土表面甚至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疫孢子粉，完全是一副长期缺水、濒临废弃的模样。连木台软垫上残留的体液气味，也被灵壤的泥土气息覆盖。
八点三十分整，铁门被从外部以标准程序敲击三下，随即被推开。周晏礼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检疫官。他今天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皱折的深灰色行政官制服，外面套着纯白的生化防护外袍，戴着金边眼镜与雪白的手套，皮肤苍白，指尖修长干净，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却没有温度。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室内，扫过那些枯黄的盆栽，最后落在陆宥诚与林薇澜身上。
「林执行长？」周晏礼的声音斯文而平静，仿佛只是偶遇，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落在妻子微湿的发梢与敞开的外套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秒。「这么巧，妳也在这里。我记得今天早上集团没有排旧城区的行程。」
林薇澜在瞬间切换回那个高冷禁欲的女总裁，背脊挺直，下巴微擡，语气恢复疏离与锐利。「周署长，我来考察民间温室的存活状况，这是集团下季度的风险评估项目。需要向你报备吗？」她的手不自觉地拢了一下外套，遮住衬衫领口，却遮不住颈侧因为刚才奔跑而渗出的薄汗，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成熟女人的潮热气息。
周晏礼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淡淡一笑，转向陆宥诚，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却没有要握手的意思，只是示意身后的检疫官展开仪器。「陆先生，农业署接到检举，指称此处私自培育未检疫植物，可能携带灰疫变种孢子。依据穹顶生态特区紧急检疫条例第七条，我有权对此地进行无预警稽查与封存。这是公文。」一名检疫官上前，将一份盖着红章的电子公文投影在空气中，条文与签名清晰可见。
陆宥诚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旧城区居民面对官员时特有的温和与顺从，微微点头。「署长请便，温室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自从被断水后，什么都种不活。您要查什么都可以。」
四台手提式孢子光谱仪同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探头对准每一盆枯黄的盆栽、每一寸泥土、甚至墙角的霉斑。仪器萤幕上跳动的数值始终维持在旧城区平均污染值的区间，没有任何异常的生命能量反应。检疫官们互相对视，表情困惑，其中一人甚至蹲下来，用采样棒刮取盆栽土壤，放进封存箱，数值依旧平淡无奇，没有检出任何高浓度生命能量或未知变种孢子。
周晏礼的笑容没有变，但眼镜后的目光却一点点沉下去。他缓步走在温室中，白手套轻轻拂过空荡的藤蔓支架，指尖捻起一点干裂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没有甜香，没有蜜汁，只有灰尘与干土的腥味。这与他昨晚在妻子围巾上嗅到的那股浓郁到近乎淫靡的甜腻果香完全不同。可是越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疑心就越重。一个被断水多日的顶楼温室，土壤应该彻底板结、孢子浓度飙高，但这里的泥土虽然干裂，底层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该存在的湿润，支架的绳结处甚至残留着被重物压过的勒痕，像是刚刚才被清空。
「陆先生，这些支架看起来很新。」周晏礼停在木台前，白手套按在软垫上，轻轻一压，软垫回弹，底下没有任何暗格。「新到不像是废弃温室该有的东西。你平时用这些支架种什么？」
「以前种过一些地瓜叶，想试试看能不能活，后来都枯死了。」陆宥诚语气自然，摊开手，掌心还有薄茧。「署长如果不信，可以把这些枯枝都带回去化验。」
林薇澜站在一旁，双手环胸，指尖却掐进手臂的肌肉里。她看着丈夫那副文质彬彬、却用最细微的痕迹追捕真相的模样，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口。她知道周晏礼的洁癖与控制狂到了什么地步，他会记住每一件物品摆放的角度，会因为一根头发的位移而彻夜不眠。今天的稽查一无所获，只会让他的执念更深。
检测持续了二十分钟，所有仪器都给出同样的结论，无异常。为首的检疫官走到周晏礼身边，低声报告，声音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署长，所有样本皆未检出活体污染源，孢子浓度正常，建议解除警报。」
周晏礼缓缓脱下白手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消毒湿纸巾，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而病态。擦完后，他将纸巾精准地丢进检疫官手中的密封袋，重新戴上新的手套，才转向陆宥诚，笑容依旧温和。
「看来是误会一场，陆先生，请见谅。」他说，目光却越过陆宥诚，落在林薇澜身上，语气轻柔得让人发寒。「薇澜，妳的外套沾到泥了，回家我帮妳处理。妳最近似乎很喜欢来旧城区，下次想考察，告诉我一声，我陪妳一起，比较安全。」
林薇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与他对视，冷白的脸颊因为愤怒与羞耻而微微泛红，却没有退缩。周晏礼也不再多说，对检疫官们点头，队伍整齐地收起仪器，转身离开。靴声远去，铁门被轻轻带上，温室内重新只剩下过滤器的嗡鸣。
陆宥诚走到门边，确认脚步声已经下到二楼，才转身。林薇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力气，靠在支架上，额头渗出细汗，低声开口。「他不会就这样算了，他刚刚那个眼神，是已经认定你有问题。周晏礼从来不接受违背他掌控的事，他会用更肮脏的方法。」
陆宥诚走过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贴在她冰冷的背上，灵壤回馈的温热体温透过西装传递过去。林薇澜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一向嘴硬的她此刻没有推开，反而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急促。「我刚刚好怕他闻出来，我身上还有草莓的味道。」
「没有味道了，薇澜。」陆宥诚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嗅到那股专属于她的冷香混着一丝被惊吓后的潮热。「现在只有妳的味道。」他的手顺着她的背脊下滑，隔着套装轻轻按在她腰窝，眼神温柔却带着侵略性。「他想查，就让他查。我的根不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而妳，已经是这里的人了。」
林薇澜擡起头，眼眶微红，却带着一种彻底倒向他的决绝。她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像藤蔓间的缠绵那样淫靡，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臣服。与此同时，顶楼楼梯的转角处，周晏礼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阴影里，摘下金边眼镜，用白手套的指腹慢慢擦拭镜片，望着顶楼温室的方向，唇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玷污收藏品的阴郁与嫉恨。他拿出终端，拨通一个加密频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帮我联络辜议员，有些关于私种污染源的线索，我想和他当面谈谈。那个种地的，留不得。」
雨还在下，旧城区的灰黄天幕下，一场由两个同样失去妻子的男人联手发动的绞杀，正在无声地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