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松井一郎将一叠刚送来的报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报纸头版上,几乎全是关于“特高课越权拘捕、刑讯陆军参谋部军官”的报道,措辞激烈,有的指责特高课破坏军队团结,有的则是添油加醋揭露此事背后的政治斗争,将特高课置于舆论的火上烤。
尤其那份《大美晚报》,醒目的标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连自己的军官都无法信任,这样的军队如何征服中国?」
“八嘎!”松井低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这些该死的报社,统统查封!」”
一旁的下属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提醒:“「课…课长,这些报社,像《大美晚报》、《字林西报》…他们的报馆地址都在公共租界,背后是英国人、美国人…我们…我们暂时没办法直接查封。」”
松井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租界的特殊性,这让他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和暴怒。
就在这时,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发出了尖锐、持续的铃声——这是他的专线电话,通常意味着重要且紧急的来电。
下属接起后,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捂住听筒低声道:“「课长,是东京…陆军省军务局打来的。」”
松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接过电话:“「莫西莫西,我是松井一郎。」”
电话那头传来严肃的质询声。
松井挺直腰板,语气变得“诚恳”而“坚定”:
“「嗨依!确有此事,但事出有因。我们截获的电台信号源经技术部门反复确认,确实指向参谋部区域,证据确凿!」”
“「是的,我们已经抓获了一名军统的女间谍,名叫红玉。她已亲口承认,关于‘樱物资’的情报,正是从参谋部田中少佐那里探听得知。」”
“「动用私刑?绝无此事!那是对帝国军官的例行询问和必要的对质过程,可能手段稍显直接,但绝无滥用私刑之说,那三名军官…只是配合调查时发生了一些意外冲突。」”
“「嗨依…理解。可以立即释放另外两名嫌疑较小的参谋。但是,田中少佐泄密嫌疑重大,是此案关键人物,必须继续留在特高课接受深入调查!这是为了彻底查清‘樱物资’被毁的真相,杜绝后患!」”
一番带着狡辩与坚持的汇报后,松井脸色阴沉地挂断了电话。军务局施加的压力显而易见。
他刚放下话筒,还没来得及喘息,那部专线电话竟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松井皱紧眉头,再次拿起听筒,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莫西莫西,这里是松井一郎。」”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那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让他瞬间变了脸色,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
“「父亲大人…」”
来电者正是他在政界位高权重的父亲,内阁首相松井平昭。
听筒里传来松井平昭不满且带着训斥意味的声音:“「一郎,怎幺回事?事情怎幺会搞得如此难看?消息都传到东京来了!」”
松井急忙解释,语气带着不甘和笃定:“「父亲,‘樱物资’被毁,绝对是藤原弘毅在背后搞鬼!现在抓住了他的直系部下田中,这就是打开局面的突破口!只要撬开田中的嘴,一定能找到藤原渎职甚至更严重的证据!」”
“「哼,即便如此,你直接越权抓捕参谋部军官,也太过冲动鲁莽!授人以柄!」” 松井平昭的语气依旧严厉,但似乎并未完全否定儿子的行动。
“「是,父亲大人,我…我确实考虑不周。」” 松井在父亲面前,气势弱了下去。
“「罢了,” 松井平昭语气稍缓,“军务局这边,我会尽量帮你斡旋。但此事必须尽快处理干净,那个田中,要幺拿到确凿口供,要幺…让他彻底闭嘴。不要再留下更多麻烦,明白吗?」”
“「嗨依!明白!多谢父亲!」” 松井连忙应道。
挂断父亲的电话后,松井一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光线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舆论的压力、军务局的质询、父亲的警告,如同三座大山压来,让他胸口憋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课…课长…” 一直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的下属,见他终于打完电话,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前请示,“那两位参谋…军务局既然已经指示…是否…现在就释放?」”
松井猛地擡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吓得下属后退了半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还不快去!难道要我再教你怎幺执行命令吗?!」”
“「嗨依!属下立刻去办!」” 下属如蒙大赦,连忙鞠躬,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松井粗重的呼吸声。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释放部下,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行动至少部分是错误的,这对他而言是巨大的羞辱,而这笔账,他毫不犹豫地算在了藤原弘毅头上。
“「藤原…你好手段…」” 他低声自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利用舆论,越级上报,一步步将他逼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但他松井一郎绝不会坐以待毙。父亲说得对,必须尽快处理干净。田中和那个女间谍红玉,是眼下唯一能牵制、甚至可能扳倒藤原的棋子。
心中的邪火与焦躁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松井猛地站起身,对门外厉声喝道:“「把田中给我带过来!立刻!」”
阴暗的刑讯室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固。田中少佐被粗暴地拖了进来,绑在刑架上。他看到松井那布满血丝、如同噬人野兽般的眼神,吓得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田中少佐,”松井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慢慢踱步上前,“你的同僚们都已经被释放了。知道为什幺唯独你还留在这里吗?」”
“「松…松井课长…我…我真的什幺都不知道啊!」”田中带着哭腔哀求。
“「不知道?”松井猛地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那个舞女红玉已经指认了你!‘樱物资’的情报就是你泄露的!你还敢说不知道?!」”
“「她胡说!她诬陷我!」”田中绝望地挣扎。
“「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松井后退一步,对行刑的宪兵冰冷地挥了下手,“让他想起来!」”
皮鞭、盐水、烙铁……各种刑具轮番上阵。田中的惨叫声在刑讯室内回荡,从一开始的辩解、哀求,逐渐变为痛苦的嚎叫和意识模糊的呻吟。松井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表演。
“「说!是不是你泄露的情报?」”
“「是…是藤原指使你的吗?」”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之下,田中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边的折磨。
“「是…是我…是我说的…」”他气息奄奄地承认。
“「是…是藤原将军…他…他暗示我的…」”他甚至在松井的诱导下,开始攀咬藤原。
松井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示意行刑停止,让书记官拿来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审讯记录。
“「让他画押。」”
田中几乎已经无法握住笔,手指被宪兵强行按在印泥上,然后在记录末尾摁下了一个模糊不清、带着血污的指印。
拿着这份墨迹未干、摁着血指印的“铁证”,松井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狠厉的得意。他仔细地将报告折叠好,放入军装的内侧口袋。
“「备车!」”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锐利地望向76号的方向,“「去76号特工总部!」”
他要亲自去见沈墨,看看他在审讯红玉方面有什幺“进展”,同时,他手中这份田中的“供词”,或许能成为撬开更多秘密的杠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