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恢复后的几日,藤原公馆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冰冷的死寂。
苏婉清将自己彻底封锁在二楼的卧室里,如同一只收拢了所有羽毛、对周遭一切充满戒备与敌意的困兽。
她不再在深夜抱着兔子玩偶出现在客厅,不再尝试泡那壶清甜的茉莉花茶,更不会在听到他归来的脚步声时,眼中亮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期待光芒。
那间曾短暂承载过扭曲依赖与虚假温情的客厅,重新变回了空旷、冰冷、只属于夜归人的通道。
夜晚归来时,迎接藤原弘毅的,只有玄关处一成不变的昏暗灯光,和楼上那扇始终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的房门。
连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她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抗拒与恨意。
两人没有再见过一面。
公馆的走廊、楼梯、餐厅……所有可能相遇的空间,都被苏婉清刻意地避开。即使偶尔雅子送餐或传递物品时,她也只是沉默地接过,目光从不与门外的世界接触,仿佛多看一眼这囚笼的景象,多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玷污。
藤原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新的“秩序”。
他照常早出晚归,军装笔挺,神情冷峻,处理着永无止境的军务和社交。
只是,每当他踏入这栋过于安静的公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由她散发出的冰冷排斥感,会让他本就锐利的眉眼,更添几分沉郁的寒意。
直到三日后的深夜。
藤原归来时,已近凌晨。
公馆内一片漆黑沉寂,只有门廊和楼梯转角几盏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今夜冈村司令官设宴款待几位从东京来的重要人物,席间气氛“热烈”,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藤原的酒量极好,但今晚他似乎喝得格外多,或许是应酬所需,或许是……别的什幺原因。
浓烈的威士忌与清酒混合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即使隔着军装也能闻到。
他惯常沉稳的步伐罕见地有些虚浮,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略重,也略有些不稳。
冷峻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寒星,又像是压抑着某种暗火的深潭。
他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沙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窗外微弱月光勾勒出的、模糊的轮廓。
这空荡与黑暗,在此刻醉酒的他眼中,似乎比平日更加刺目,更加……令人烦躁。
那种被刻意无视、被冰冷隔绝的感觉,随着酒精的蒸腾,在胸腔里酝酿成一种陌生的、带着灼烧感的滞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稍作停留,或者直接回书房或自己的卧室。
他径直走向楼梯,步伐比平时更快,也更重,军靴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在寂静的公馆里回荡,仿佛要踏碎这片令人不快的沉寂。
他停在了苏婉清的卧室门口。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敲门,甚至没有停顿。
他直接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门轴发出突兀的、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房间内以及整个二楼走廊的死寂。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和被雨幕模糊的路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以及床上被褥间那个模糊的人形。
苏婉清的睡眠一向极浅,尤其是在恢复记忆、神经时刻紧绷的现在。
门被暴力推开的瞬间,她已然惊醒。
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极致。
她能闻到那股随着门开汹涌而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
能听到他比平时沉重紊乱的呼吸。
能感觉到那道即便在醉酒状态下,依旧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身影,矗立在门口,如同择人而噬的阴影。
藤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似乎适应了一下室内的黑暗,目光准确地锁定了床上的身影。
然后,他径直走到床边。
床上,苏婉清背对着他侧躺的身影,在朦胧微光中显得异常单薄僵硬。
藤原垂眸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夜色的浸润,比平日更加低哑沉缓,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掌控者的压迫感:
「起きろ。お前が起きているのは知っている。」(起来。我知道你醒着。)
或许是真的醉了,或许是在这种情境下某种情绪的流露,他下意识地使用了母语。
但话一出口,他仿佛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片刻的“失态”。
短暂的停顿后,他切换回清晰而冰冷的中文,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苏婉清,我知道你醒着。”
装睡被彻底识破,或者说,苏婉清本也无意在他如此直接的闯入下继续伪装。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黑暗中,缓缓地坐了起来。
没有开灯,她就那样,在微弱的光线下,挺直脊背,擡起脸,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高大的黑影,与他对视。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依赖、茫然或委屈。
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戒备,以及毫不掩饰的、淬着毒的恨意与厌恶。
藤原似乎被她这冰冷的注视刺了一下,又或许只是酒精在血液里灼烧。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靠近床边,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她的脸,动作带着一种醉酒后的迟缓,却又蕴含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起。
苏婉清猛地挥开了他的手,动作又快又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像是碰到了什幺极其肮脏的东西,迅速将手收回,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身侧,指尖陷入掌心。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深切的鄙夷:
“滚出去。”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同样的三个字,却比上一次更加冰冷,更加尖锐,更加不留余地。
仿佛这短短的距离,这稀薄的空气,都因为他酒气与军装的侵入而变得污浊不堪。
藤原被她挥开的手僵在半空。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目光中射出的、如同实质的冰凌,和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驱逐。
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嘴角极快地掠过,又迅速湮没在黑暗里。
是啊。
这才是她。
褪去了所有伪装、所有脆弱、所有因为记忆缺失和药物影响而产生的荒谬依赖之后,最真实、最原本的她。
宁折不弯,清高孤傲,恨意刻骨。
她的恨意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强烈,像燃烧的冰,既冰冷刺骨,又灼热逼人。
这才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该有的关系。
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
恨与被恨。
掠夺者与被掠夺者。
掌控者与……永不屈服的囚徒。
这个认知,伴随着浓烈的酒精,在他胸腔里骤然掀起一股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浪涛。
那三日来被她刻意无视、冰冷隔离所积累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滞闷,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瞬间转化为更具侵略性、更想要彻底摧毁眼前这份冰冷倔傲的冲动。
他眼底最后一丝因为醉酒而产生的微醺与迟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带着赤裸裸征服欲和破坏欲的寒光。
他没有再试图去触碰她。
而是猛地俯身,在苏婉清还未及反应的瞬间,用带着酒气和惊人力量的手臂,一下子将她重重地按倒在被褥之上!
“呃!” 苏婉清猝不及防,后脑撞在柔软的枕头上,闷哼一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突袭的愤怒和生理性的恐惧。
藤原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了下来,一只手牢牢钳制住她试图挣扎反抗的双腕,将它们死死按在她头顶上方。
另一只手,则带着冰冷的力道,猛地掐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没有用力到窒息,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绝对的掌控姿态,已足以传递最清晰的威胁。
浓重的酒气喷薄在她脸上,他低下头,逼近她,在极近的距离里,用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因愤怒和窒息感而微微睁大的瞳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来苏小姐的意志力……恢复得很好。”
他的拇指,在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极其缓慢地、带着评估意味地摩挲了一下,激起她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怎幺,” 他继续道,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不继续玩……你那中学生的游戏了?”
他指的是她记忆错乱时,那种依赖他、等待他、甚至试图分享蛋糕的、在他看来幼稚可笑的“游戏”。
“既然不玩了,”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那就玩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混合着酒气和令人胆寒的寒意:
“成 年 人 该 玩 的 游 戏。”
“嗯?”
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哄与绝对的命令,在弥漫着酒气、黑暗和雨声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
苏婉清被他掐着脖子,双手被制,身体被沉重地压制,几乎动弹不得。
生理的恐惧让她呼吸急促,瞳孔收缩。
但更深的,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屈辱和冰冷的恨意。
他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动作。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破碎的喘息、衣料的摩擦声、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力量压制下的无声对抗。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