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76号情报处。
沈墨面色沉静的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若有若无的敲打着桌面。
“处长!发现电台信号,正在发报!”一名情报员摘下耳机,急切地向沈墨汇报。
沈墨立刻起身走到监听设备前,戴上耳机。
“是军统的电台。”沈墨冷静分析道。
片刻后,手下情报员将抄录的密码电文递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那串熟悉的、已被军统废弃的密码,脸上先是露出惯常的专注,随即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快速敲击,模拟着破译过程。片刻后,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震惊与凝重。
“是军统的旧密码……内容是关于……!”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立刻换上急切的语气,“快,立刻备份电文原件和破译稿!”
他迅速将破译后的电文折叠好塞入怀中,同时点名那位在角落并不起眼,但他早已察觉的的眼线:“情况紧急,你,带上电文原件和备份,立刻跟我去特高课,向松井课长当面汇报!”
带上这个眼线,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忠诚”且“遇刺”的完美见证人。
汽车飞快地驶向特高课。
就在距离特高课不远的一个拐角,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砰!”
是狙击步枪!
子弹击穿车窗的瞬间,玻璃轰然炸裂,碎片如刃般迸溅。
一片锐利的玻璃茬划过沈墨的侧脸,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线,几滴血珠随即渗了出来。
而几乎在同一刹那,那颗灼热的子弹精准地再次击中他的左臂——几乎与旧伤位置完全重合!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震,崭新的鲜血瞬间从手臂迸发,浸透西装,从指缝中汹涌涌出。
脸上那道血痕在他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目,却奇异地未损其五官的深邃与轮廓的英挺,反而在飞溅的玻璃碎屑和殷红的血迹映衬下,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带着硝烟味的俊美。
“有刺客!是狙击手!”司机惊叫。
那名坐在副驾驶的眼线惊骇之下,立刻掏枪,准备还击。
“别管刺客!送情报要紧!”
沈墨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因撕裂般的剧痛渗出密集的冷汗,他却用未受伤的右手按住新的伤口,声音因咬牙强忍而显得异常嘶哑和斩钉截铁:
“开车!直接冲去特高课!快!”
司机猛踩油门,车子冒着风险甩开了可能的后续攻击,一路疾驰到特高课门口。
沈墨在那名眼线的搀扶下,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手臂,步履踉跄、来到特高课。
此时松井一郎接到特高课急电,刚从海军部回来、正准备去情报处。
“课长!”沈墨叫住松井,带着痛楚的颤抖,他将那份染了点血迹的破译电文递到松井面前,“紧急情报!我们截获并破译了军统密电。”
松井看到沈墨满手鲜血、西装浸透、脸颊带伤却依旧挺直背脊的模样,眉头紧锁:“怎幺回事?”
“路上……遭遇抗日分子狙击。”沈墨喘息着,身体微微摇晃。
就在这时,特高课的情报军官也拿着一份文件快步从里间办公室跑来:
“「课长!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刚监听到军统异常密电,已经初步破译,内容涉及……」”他的话在看到沈墨及其状态时顿了一下。
松井面色阴沉,先是接过了沈墨递来的、带着体温和血迹的电文扫了一眼,然后又伸手拿过自己手下递交的那份。
他将两份来自不同渠道、彼此独立的破译电文拿在手里,目光锐利地来回比对。
内容完全一致!
“八嘎!”松井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绝密的“樱物资”计划不仅泄露,而且连代号和装载地点都被军统掌握了!
他一把将两份电文捏得皱起,低吼道:“「还愣着干什幺!立刻通知宪兵队,全面封锁2号码头,一寸一寸地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炸弹!」”
“嗨依!”下属领命狂奔而去。
而沈墨即使在身体的剧烈疼痛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从松井这暴怒的反应中,他已然推断出:2号码头正是原定的出港地点。
这算是歪打正着的意外收获,这下松井更确信了这份情报的正确性。
这让沈墨的诱导计划成功了一半。
松井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看了一眼沈墨那血流不止的臂膀和脸颊上那道新鲜的血痕——伤痕并未折损这个男人此刻因伤痛而愈发显得紧绷、甚至透出某种残酷美感的仪态,反而更印证了遭遇的凶险。
他语气稍缓:“沈墨,你做得很好。立刻去医院,务必确保安全。”
“是,课长。”沈墨没有逞强,在眼线的搀扶下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他侧脸上的血痕清晰,与苍白的肤色、紧绷的下颌线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画面,即便在如此的狼狈与剧痛中,那种冷峻而强悍的气质依旧扑面而来。
松井快步回到办公室,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接通海军部后,他脸上的怒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而客气的口吻:
“「莫西莫西,山口中将。我是特高课的松井一郎。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但情况万分紧急,不得不立刻向贵方通报。」”
他停顿了一下,听取对方的回应,然后语气更加恳切:
“「嗨……嗨……实在惭愧,出现了严重的泄密事件。刚刚截获确凿情报,‘樱物资’的计划已经泄露,军统不仅知晓了代号,更在原定的2号码头进行了破坏部署,声称安放了爆炸物。」”
电话那头传来海军方面惊愕和不满的质疑声。松井耐心听着,语气带着无奈与请求:
“「我完全理解贵方的难处,临时变更确实会给您增添巨大的麻烦,对此我深表歉意!但为了确保这批关乎前线战事的物资能够绝对安全地运出——能否立即紧急启用备用方案进行装运?」”
“「……是的,是的,所有陆面上的安保和协调问题,由我一力承担,绝不会再给您添任何额外的麻烦。这次实在是事出突然,万分火急……嗨,一切责任由我来负,感激不尽!」”
挂断电话后,松井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阴鸷。
他猛地将听筒砸在话机上,胸口剧烈起伏。
求人的屈辱感和计划泄露的震怒交织在一起。
“樱物资”的储存和运输事宜,属于绝密,只有日军高层才知道,怎幺会泄密……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滚。
而刚刚为他冒死送来情报、并在抗日分子刺杀中身负重伤的沈墨,在其心中的嫌疑大幅降低,那份“忠诚”在此刻显得尤为醒目。
“「课长!」”一名负责电讯的下属敲门后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报告,“「这是电讯侦测班送来的紧急报告。关于刚才那个军统电台——在我们的监听站发现信号的同时,几辆测向车就已根据预案出动并进行交叉定位。信号虽然短暂,但最终大致锁定的来源区域是……陆军参谋部附近!」”
“「参谋部……?!」”松井一把抓过报告,目光死死盯在那行结论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里面闪烁着惊疑和狠戾的光芒。
松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报告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了,昨天的会议!海军方面、陆军方面、特高课,所有关键人物都在场,最终才敲定了从2号码头出港的方案。会议一结束,情报就立刻泄露了出去……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参会人员在脑中过了一遍。海军那群家伙虽然傲慢,但物资顺利运抵前线对他们也有利,泄密的可能性不大。其他几位陆军同僚,与这批物资并无直接利害冲突。
那幺,剩下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的,就只有——
藤原弘毅!
只有他,不仅在会议现场,更因为运输主导权被自己凭借父亲的关系硬生生抢走而怀恨在心。
以他的性格,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将情报通过某个渠道透露给军统,就能假借他人之手,让自己在海军和上级面前颜面尽失,甚至承担任务失败的责任!
好一招借刀杀人!
松井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腔被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情绪填满。
他原本对沈墨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怀疑,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一个能为他拼死送来情报的“忠犬”,怎幺可能是内鬼?
***
沈墨在那名眼线的搀扶下,坐上车。
手臂的伤口钻心的疼,沈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去上海同仁医院。”
军统安排的,是公共租界的上海同仁医院——那里有自己人。
可刘伟却在此刻“好意”地提出异议。
“沈处长,您这伤看着不轻。”他一脸诚恳,“同仁医院那些医生,治个风寒还行,枪伤怕是拿不出手。日本陆军医院的军医,治枪伤更有经验,还是去那儿稳妥。”
话说得滴水不漏。沈墨心里却明白,这很可能是有意为之。
可他不能拒绝。此刻执意反驳,反倒显得心虚,立刻就会引人起疑。
“也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劳了。”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日式的森严。
刚进走廊,迎面便有一名日本军医走来。那人约莫三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他看见沈墨,脚步一顿。
“沈处长?”
是清泉军医。
沈墨看到清泉,心头一紧。
清泉曾是藤原安排给苏婉清的主治医生,是否和藤原关系匪浅?若是察觉他伤情有异,是否会上报藤原弘毅?
而清泉却已然主动上前,看了眼沈墨已被鲜血浸透的左臂,眉间微蹙:“看着伤的不轻,快跟我来。”
沈墨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推拒道:“小伤而已,不碍事。找个护士随便处理一下就行,不敢劳烦清泉军医。”
清泉却一脸严肃,“这怎幺算小伤。”
于是便接过了搀扶,将沈墨引向诊疗室。
在诊疗室里,沈墨忍着剧痛,缓缓脱下被血浸透的西装外套和衬衫。
伤痕遍布的背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新旧交错的鞭痕、灼痕、利器留下的瘢痕,狰狞地盘踞在原本紧实的肌肉上,无声地诉说着他曾遭受过的非人折磨。
清泉俯下身,检查他左臂的伤口。
那道伤血肉模糊,边缘翻卷。清泉的指尖,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
就在那一瞬,沈墨分明感觉到,清泉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沈墨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道伤的来历。伤口之下,还压着一道更浅的、手枪造成的痕迹。若是眼前这个日本军医看出什幺端倪,那便是灭顶之灾。
可清泉什幺也没说。他只是收回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是狙击步枪子弹。弹头在肌肉里造成了严重的撕裂和空腔,冲击力很大,桡骨侧有明显的骨裂痕迹。立刻准备手术。”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那道新的狙击枪伤,恰好将那处旧的手枪伤痕掩盖。不刻意去观察,很难发现新旧伤的异样。
清泉没有再看他。护士随即准备好了麻醉注射剂。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时,沈墨却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挡了一下。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清醒,请求道:
“清泉军医,请……尽量减少剂量。我还有任务在身,头脑不能有丝毫昏沉。”
清泉皱了皱眉,对这种要求感到不解,也不悦:
“沈处长。取子弹不是儿戏,你会痛得受不了。”
“我受得住。”沈墨的声音因失血和剧痛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拜托了。”
清泉看着沈墨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对护士吩咐道:
“「给他用一半剂量。」”
这意味着,麻醉的效果将大打折扣,主要起一点缓解作用,绝大部分的疼痛,仍需硬扛。
这时,身后的眼线,不由自主地又向前挪了半步,目光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想看清每一个细节。
沈墨背对着他,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如针般刺在伤处。
他必须分散这个眼线的注意力,不能让他过久地审视伤口细节,尤其是新旧伤可能存在的细微差异。
疼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是他主动出击的契机。
就在清泉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刹那,一阵尖锐的疼痛窜遍全身。沈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但他随即侧过头,强忍住这剧烈的痛楚,用嘶哑却平稳的语调,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
“你是上月刚调来情报处的吧?看着面生。”
那眼线没料到沈墨会突然开口,愣了一下,立刻恭敬地回答:“是,沈处长。上月刚报到。”
“叫什幺名字?”沈墨继续问,同时配合着清泉清理伤口的动作,眉头因酒精的刺激而紧紧皱起,但这并未影响他语调的平稳。
“刘伟。“眼线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谦卑,“您叫我小刘就好。”
“刘伟……”沈墨重复了一遍,像是随意记下,接着抛出关键的问题,“之前在哪高就?”
“之前在……警察局侦缉队,混口饭吃。”刘伟的回答流利,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哦?”沈墨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兴趣,追问道,“警察局也是份好差事,怎幺突然想到来76号了?”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尖锐。
刘伟早有准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向往”:
“唉,沈处长,不瞒您说,在警察局没什幺前途,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早就听闻76号是干大事的地方,更能为……为'和平建国'出份力。正好有个远房亲戚在丁主任手下做事,就托他引荐,调过来了。”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将自己投靠76号的动机,归结于个人前途和“理想”,并点出了丁主任这边的门路,试图增加可信度。
沈墨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恰好清泉取出子弹,开始为他缝合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对话,自然中断。
清泉的手法很利落。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伤口不要沾水。”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淡淡地嘱咐,“尽量减少左臂的活动。若是疼痛加重,或是发热感染,随时来医院找我。”
“多谢清泉军医。”沈墨颔首。
刘伟扶着沈墨,走出医院大门。
黑色的轿车,已候在台阶下。
刘伟殷勤地拉开车门,将沈墨送进后座。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跟着上车,反而突然捂住了肚子,脸上挤出几分难色:
“哎哟……沈处长,属下这肚子,忽然有点闹腾,得去趟茅房。您和司机先走,属下随后自己回去。”
沈墨坐在车里,看着他,只笑了笑:
“没事。我等你一会儿就是。”
“那怎幺行!”刘伟连连摆手,语气诚惶诚恐,“属下哪敢让沈处长等着?属下一会儿自己回去就好,您先走,您先走。”
说着,也不等沈墨再开口,捂着肚子,转身便快步折回了医院。
沈墨看着那道折返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眼底,渐渐凝起一片彻骨的寒。
***
清泉军医的办公室,安静,整洁,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刘伟鬼鬼祟祟地折了回来。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闪身进来。
清泉正坐在桌前写病历,擡头见是他,微微惊讶:
“怎幺又回来了?”
刘伟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医生,我就是想问问……沈处长那道枪伤,是否,有什幺异常之处?”
清泉擡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刘伟,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异常?”
他缓缓放下笔,向后靠了靠。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质疑帝国军医的医术?”
刘伟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绝无此意!是我多嘴了,多嘴了……打扰了,打扰了!”
说着,连连躬身,转身退了出去。
清泉看着刘伟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视线。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病历,随手翻开,仿佛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