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一日,沈墨去了特高课,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松井课长不在。”
沈墨心下明了,松井一连数日泡在海军部,必然是在敲定“樱物资”最终的出港码头和运输路线,此事已进入最关键阶段。
藤原对物资的看守滴水不漏,松井又一连几日见不上面。
任务,陷入了瓶颈。
沈墨回到76号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再次摊开上海港区地图。
排除了一些被“地头蛇”或“码头帮”占领的地盘下、治安混乱又人员混杂的小码头后。
沈墨的目光在1号、2号、3号这三个最可能被日军使用的码头之间来回巡视。
每个码头都有数条可能的航线通往内陆,凭借现有模糊的情报,根本无法确定。
他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对方的角色,反复推演运往前线的可行的路线。
最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3号码头的位置敲了一下,手指又在其通往前线战区的必经水道上划了一个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当天夜里,天空淅淅沥沥飘起冷雨,为霓虹闪烁的上海滩蒙上了一层湿漉而危险的薄纱。
沈墨甩掉可能的跟踪后,来到一处远离住所和76号的公共电话亭。
雨水顺着电话亭的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压低了帽檐,用一块布捂住话筒,在哗哗雨声的掩护下改变了声调:
“喂,租界巡捕房吗?我要举报,1号码头近日有大批鸦片走私,时间就在明后两天!”
说完,不等对方详细询问,他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身影迅速没入迷蒙的雨夜。
随后,他转而前往百乐门歌舞厅。
门前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刚一进门,蒸腾的热气与靡靡之音扑面而来。
红玉便如蝴蝶般翩然迎上,熟练地挽住他未受伤的右臂,脸上是妩媚的笑容,贴近时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警示:
“小心,今天场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一直在暗中打量。”
沈墨用余光一扫,果然在角落的卡座发现了几个看似悠闲、眼神却警惕的男人,他们的目光已经穿过舞动的人群,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不动声色,接过红玉递来的酒浅酌一口,然后自然地与她相拥着,走向熟悉的包房,将门外的雨声与窥视暂时隔绝。
门一关上,红玉脸上的笑容立刻褪去,急切地问道:“昨天日本人去76号试探你了吗?”
“没有。”沈墨摇头,左臂的伤口在温暖室内隐隐抽痛,“他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红玉稍稍松了口气,目光掠过他稍显僵硬的手臂,随即正色道:
“昨天的情报我已传给老师。老师命令,在保证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务必进一步精确情报,最好能拿到确切的运输路线。”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另外,老师对你昨夜私自行动、险些暴露的行为,非常生气。”
沈墨只是点了点头,老师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杯中冷水,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樱物资,3号码头。
红玉眼中闪过惊讶。
沈墨冷静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
“排除一些“地头蛇”或是“码头帮”控制的码头后,日军最可能用的就是1、2、3号码头。我刚才已经用公共电话,向租界巡捕房举报1号码头有鸦片走私。租界巡捕房那位长官是唯利是图的人,势必会派人去严查甚至短期封锁。‘樱物资’运输在即,且高度保密,松井绝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租界起正面冲突,引人注目。所以,1号码头基本可以排除。”
“那2号呢?”红玉立刻追问。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第二件事。”
沈墨目光锐利,沉稳道:“启用之前已被特高课和76号破获、但日本人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破获的废弃密码,发一条假情报。内容就写:已获知‘樱物资’情报,已在2号码头关键位置安放炸弹。”
红玉闻言一惊:“直接用‘樱物资’这个代号?这会不会让松井立刻怀疑到你身上?”
“风险很大,但只能如此。”
沈墨语气决然,不容置疑,“这是一场心理战。要让日本人相信,他们的樱物资计划已经泄露。如果可能,让电台信号源尽量靠近日军司令部或者海军武官府附近。这样,可以把水搅浑,让日本人怀疑是内部出了问题,而不仅仅是我们外部渗透。”
红玉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明白了。”
沈墨继续部署,手指点在桌上水渍画出的圈:
“这样一来,1号码头有租界巡捕房捣乱,2号码头有‘炸弹’威胁,只剩下3号码头可供选择。从3号码头运往前线,船队一定会经过黑水滩一带,那里水道狭窄,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红玉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将这份精确研判立刻传回。”
沈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左臂的疼痛让他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险的一步。”
“我这处枪伤,是个定时炸弹。藤原现在不动手,不代表他会永远按兵不动。日军的樱物资计划泄露,有什幺连锁反应尚未可知。一旦他找到机会验伤,我就彻底暴露了。所以,不能等他出招,我们必须主动创造一个机会,把这个嫌疑彻底洗清。”
他看向红玉,说出了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明日,我会以发现军统电台信号并汇报炸弹情报的紧急事由,去面见松井。你们……安排锄奸队,在我去特高课的路上,对我进行‘刺杀’。”
红玉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沈墨的意图——一场真刀真枪的苦肉计,用新的“伤痕”来掩盖旧的枪伤,用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来洗脱“潜入者”的嫌疑。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隐在西装下的左臂,担忧之色难掩。
“好,”她终于郑重点头,“上海同仁医院会安排我们的人为你治伤,确保万无一失。”
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还有,百乐门那几个生面孔,多半是藤原新布下的眼。今天我冒险和你接头,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我走之后,万事小心,必要时立刻撤离。”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红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嘱托,更有不容动摇的决绝。
说完,他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欢愉,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包房的门。
门外喧嚣的热浪与隐约的雨声再度涌来,他挺直脊背,将身影重新投入那片光影交错、危机四伏的迷雾之中。
夜色深沉,冷雨未歇。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沈墨冷静而残酷的布局下,悄然撒向波谲云诡的上海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