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苏明哲像过去许多天一样,准时出现在日本陆军医院冷清的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连续多日,他靠着这点探望,靠着亲眼确认妹妹还活着,才能勉强支撑自己回到那个充满算计与妥协的上海商会会长办公室,与日伪商人虚与委蛇,继续扮演那个令他作呕的角色。
这是他一天中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是个活人、还是个哥哥的时刻。
然而今天,当他像往常一样走向住院部大楼时,却被前台值班的日本护士拦住了。
“「苏先生,请留步。」”
苏明哲脚步顿住,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温和:“「我来探望舍妹苏婉清,311病房。」”
“「苏小姐……不在311病房了。」”
“「什幺?」”
苏明哲一愣,食盒差点从手中滑落,“「不在?她去哪儿了?是去做检查了吗?还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护士摇了摇头:“「不是检查。苏小姐……今天上午已经办理出院手续,离开医院了。」”
“「出院?!」”
苏明哲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慌乱,追问道:
“「什幺时候的事?谁批准的?为什幺没有人通知我?我是她唯一的亲属!」”
“「是……是清泉军医根据苏小姐的恢复情况做出的决定,经过上级批准。」”
护士的回答机械而官方,显然不愿多说,“「具体事宜,我们并不清楚。苏先生,请您……理解。」”
理解?他如何理解?
婉清那个样子——记忆混乱,精神脆弱。
这样的状态,叫“恢复情况良好”?适合出院?
苏明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不再与护士纠缠,转身大步离开医院。
坐进车里,他对司机急促道:“「去虹口,藤原公馆!」”
一定是藤原弘毅。
只有他,能强行将婉清带离医院。
也只有他,会这幺做。
黑色轿车在藤原公馆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外被拦下。
持枪的卫兵面无表情地要求查验身份和来意。
即使苏明哲报出了“上海工商总会会长”的名头,即使他焦急地说明是来询问妹妹苏婉清的下落,卫兵依旧冷硬地摇头:
“「没有接到允许入内的命令。请回。」”
“「请通报藤原将军,就说苏明哲求见!」”
“「少将阁下尚未返回。您请回。」”卫兵的回答千篇一律,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
苏明哲知道硬闯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退回路边,手里提着食盒,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决定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秋夜的寒意渐渐渗透单薄的西装,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盯着门口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的卫兵。
公馆内偶尔有灯火亮起,映在精致的窗格上,温暖的光晕却更衬得门外世界的冷清与无助。
婉清在里面吗?在哪一扇窗后?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哭?有人照顾她吗?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翻腾,啃噬着他的理智。
夜幕彻底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昏黄摇晃的光斑。
终于,两道刺目的车灯划破夜色,由远及近。
一辆插着日章旗的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来,在大门前略微减速。
卫兵看清车牌,立刻挺直身体,敬礼,随后迅速打开了大门。
轿车没有停留,径直驶入。
就在车即将驶入公馆大门的刹那,苏明哲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冲上前拦住,大喊了一声:
“停车!”
车停住了。
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藤原弘毅冷峻的侧脸。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少将军装,帽檐下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锐利。
他似乎早就料到苏明哲会在这里,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他擡了擡手,示意正要上前驱赶苏明哲的卫兵稍退,但并未下车。
他就坐在车内,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打开的车窗,看着焦灼的苏明哲,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询问一件日常公事:
“苏会长,有事?”
苏明哲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怒火,语气带着质问和焦急:
“藤原将军!我妹妹今天上午从陆军医院出院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为什幺没有人通知我?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您这里?她的身体和精神根本不适合出院!清泉医生难道没有告诉您她的状况吗?她需要静养,需要专业的看护!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藤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苏明哲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这几乎要溢出来的兄长之痛,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吵闹的琐事。
直到苏明哲说完,小林从副驾驶出来,恭敬地为藤原打开车门。
藤原这才从车里迈步而出,站在苏明哲面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压力:
“苏小姐的治疗,由帝国陆军医院全权负责。她的去留,自然由主治军医根据病情进展做出专业判断,并经过相应程序批准。出院,意味着她的健康状况,已符合可以离开医院的标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锐利地看向苏明哲,语气更冷了一分,“苏会长是在质疑帝国军医的专业判断,还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苏明哲被他话中赤裸裸的冷意和隐含的威胁堵得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不是质疑,我只是担心。将军,我是她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她……她神志还不清楚,记忆混乱,她需要家人的照顾。将军,如果您带走了她,请至少让我见她一面,哪怕只是一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她现在很安全,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藤原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像一块光滑坚硬的冰:
“苏会长与其在这里空耗时间,无谓担忧,不如将精力放在如何确保工厂冬季被服的生产进度,以及‘华中振兴会社’的入股协议细节上。苏小姐的‘健康’与‘安全’,与苏会长对帝国事业的‘贡献’程度息息相关,这个道理,我想苏会长应该十分明白。”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苏明哲的心脏。
又是威胁!
用婉清的安危,来胁迫他更彻底地合作,更卖力地充当傀儡,更深地陷进这污浊的泥潭!
“你……”
苏明哲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撕碎眼前这冰冷面容的疯狂冲动。
他看着藤原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清晰地知道,再多的质问、恳求、甚至愤怒,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徒劳。
婉清在他手中,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有价值的、可以用来控制自己的筹码。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断的无力感和灭顶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在此刻激怒藤原。
那可能会给婉清带来更大的、无法预测的危险。
最终,所有的愤怒、质问、兄长气势,都在对方冰冷的权力面前碎成齑粉。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我明白了。请将军阁下……务必,务必善待我妹妹。她……她什幺都不知道,记忆还停留在以前,她是无辜的。”
他将自己手上提着的食盒,稍稍往前递了递,声音低微:
“这里……是一些点心和糖葫芦,是她以前喜欢的。如果……如果您允许,能不能……麻烦您带给她?就说是哥哥给的。”
藤原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食盒,对旁边的小林示意了一下。
小林立刻上前,从苏明哲手中接过了食盒。
藤原微微颔首,维持冰冷却表面的礼节:“苏会长,天色不早了。开车回去路上,请注意安全。”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苏明哲,转身步入公馆。
苏明哲依旧站在原地。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面前那栋灯火阑珊、却如巨兽蛰伏的公馆。
最终,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背影萧索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