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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的极北冥渊，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被两种截然对立的气息撕扯。
渊底深处的九幽玄冥宫依旧被那场封妃大典的余烬所笼罩，数万鲛珠与火髓晶石尚未熄灭，魔气凝成的彩缎仍在半空缓缓飘落，空气中还残留着龙涎香与女子体香交织的馥郁。渊顶之上，厚达千丈的寒流云层却被一股自南而来的煌煌剑意硬生生撕开一道长达百里的裂口，凛冽的晨风自裂口倒灌而下，将魔雾吹得翻涌不止，也将一股带着铁与血、带着无数修士决绝意志的肃杀之气，狠狠钉入这片终年黑暗的绝域。
正道大军到了。
比万天鸣与夜魅预估的七日之期，足足提前了六日。
冰原之上，旌旗蔽空。
以太玄剑宗为首的天道正盟，此次可谓倾巢而出。太玄剑宗三千内门剑修尽数披挂，身著白蓝相间的流云剑袍，背负长剑，剑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名弟子皆是金丹以上的精锐，呼吸之间剑气便在周身凝成淡淡的霜白剑罡。左翼是万法宗的法修方阵，数百名身披星纹法袍的修士脚踏阵盘，指尖有雷光与火焰跳动，将脚下的玄冰融出一片片蒸腾的白雾。右翼则是菩提禅院的武僧与焚音谷的女修，前者赤膊露出金刚不坏的躯体，后者怀抱古琴，琴音未响，已有肃穆的法音在冰层下回荡。更后方，是由三十六艘破云飞舟组成的舟队，每一艘飞舟皆长达三百丈，舟身刻满御寒与聚灵的阵纹，舟首的撞角闪烁着破魔金光，那是专为撞开冥渊魔雾而准备的战争巨兽。
而在所有方阵的最前方，悬浮着一座以白玉与太玄精铁铸成的临时道坛。道坛之上，凌虚道尊盘膝而坐。
他依旧是那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模样，八卦太极道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手中拂尘轻轻搭在臂弯，周身缭绕的清圣仙光将方圆百丈的魔气尽数逼退，形成一片绝对纯净的领域。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焦灼与阴沉。他的面色比半月前苍老了数分，原本光洁的额头竟浮现出几道细细的皱纹，那是天机反噬与气运流失在顶级大能身上留下的痕迹。天眼通天印在他眉心若隐若现，却不再如往昔那般清澈，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仿佛有什么东西遮蔽了天道的视线。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立着一个让所有正道弟子都不敢直视的身影。
叶尘。
仅仅一夜之间，这位曾经被誉为太虚玄穹界最璀璨骄阳的气运之子，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仍穿着那件象征核心弟子的白蓝剑袍，只是剑袍的下摆已被自己吐出的黑血染出一片暗沉的痕迹，衣领处也沾着未干的血渍。他手中的太玄流光剑不再如过去那般流转着温润的纯阳真火，反而剑身时明时暗，剑尖不时溢出一缕黑色的莲影，随即又被他以蛮力压回体内。他的面容依旧英挺，却削瘦了许多，颧骨微突，原本神采飞扬的双眼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下是一圈浓重的青黑。最骇人的是他那一头黑发，不知何时已夹杂了大片刺眼的霜白，发尾无风自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抽离生机。
他的气息暴涨了。
在昨夜那场因果魔刃斩碎气运光环的剧变后，凌虚道尊不顾一切，以太玄剑宗封存三千年的上古秘法燃血化神大法，强行将他从元婴后期一路推升至化神初期。磅礴的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丹田处那枚原本圆润的元婴此刻已化作一个盘膝而坐的小人，小人面容与叶尘一般无二，却双目紧闭，眉心有一道黑莲印记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叶尘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修为是上去了，却像是一座被强行堆高的沙塔，根基全是空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体内灵力与心魔互相绞杀的嗡鸣。
叶尘死死盯着冥渊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魔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昨夜透过最后一丝因果线传来的画面，苏灵萱焚毁玉佩时的决绝话语，万天鸣将她拥入怀中肆意亲吻揉弄的香艳场面，还有那柄斩碎他一切骄傲的千丈魔刃。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在他已经裂开的道心上反复切割。
爱意早已在那一刻被彻底扭曲，只剩下最浓稠、最偏执的恨与占有欲在胸腔里发酵、沸腾。
就在正道大军的肃杀之气达到顶点，凌虚道尊缓缓举起拂尘，准备下令让三十六艘破云飞舟以撞角强行撕开冥渊入口的玄冰禁制时，异变突生。
天穹之上，那道被剑意撕开的裂口中央，原本翻涌的云层忽然静止了。
一点星光，无声无息地在裂口最深处亮起，随即化作漫天星屑，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飘飘荡荡地洒落在冰原与冥渊之间。星屑所过之处，无论是正道的煌煌剑气，还是冥渊的森森魔气，竟都被一种更为浩瀚、更为中立的力量轻轻抚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即将碰撞的两股洪流暂时隔开。
星屑在两军阵前迅速汇聚，凝成一道修长而神秘的身影。
司徒幽月到了。
她今日并未穿那件繁复的星宿流光法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简洁却更显超然的素白天机观星袍，半透明的薄纱依旧覆面，只露出一双若星河般璀璨、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眸。她的长发未束，任由寒风吹散，每一根发丝上都仿佛跳动着细小的星光。她脚下踏着一面直径丈许的天机星罗盘，罗盘缓缓转动，无数金色与紫色的光点在盘面上明灭，向所有能看懂的人昭示着天命的流向。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威压，却让在场所有化神、炼虚境的强者都感到一种源自因果层面的战栗，那是窥见天机者的独特气场。
原本喧腾的冰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正道修士都认出了这位天机阁当代行走的身份，纷纷露出敬畏与期待交织的神色。在他们看来，天机阁向来中立而公正，此刻现身，或许是来为正道指引破魔之机。
只有凌虚道尊的眉头，在看到司徒幽月脚下那面星罗盘上，代表叶尘的金色帝星已黯淡至几乎熄灭，而代表冥渊方向的紫金魔星却炽盛如日的景象时，狠狠跳动了一下。
司徒幽月并未理会众人的目光，她悬于虚空，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借由天机之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人的耳中，不带任何偏私，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就的判决书。
凌虚道尊，诸位正盟道友。她的目光扫过道坛，扫过叶尘，最后落在那座魔气翻腾的冥渊之上，幽月此来，非为助战，亦非为阻战，只为循天机阁万年之责，将此战之天机如实相告。
她擡手，轻轻一点脚下的星罗盘。罗盘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图于半空。星图之中，一条原本横贯天际、由纯粹金色气运汇成的长河，此刻已从中断裂，河水的上游已干涸见底，只剩下游一小截残存的金光还在顽强地挣扎。而在长河断裂处，无数紫金色的因果丝线如藤蔓般蔓延而出，将原本属于金色长河的水流，尽数引向了冥渊深处那颗冉冉升起的紫金帝星。那颗帝星光芒万丈，帝星之旁，还有一颗同样流转着紫金光晕、却更显柔媚的副星紧紧依附，两星同辉，将整片星图都染成了魔魅的色泽。
三日前，幽月曾于天机星海为此战占卜，卦象显示，天命已移。司徒幽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正道修士的心头，因果命痕已转，气运长河改道。叶尘道友身上的天道庇护，十成中已去九成，残存的一成亦被心魔所噬，化神之境不过是燃血催生的虚假繁花。此刻的冥渊，非但不是气运衰竭的魔窟，反而是汇聚了新天命的气运中枢。诸位此时兴师北伐，看似顺应天道、诛灭邪魔，实则是以人力逆天而行，是以残烛之光，欲与日月争辉。
此言一出，正道大军顿时哗然。
不少年轻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动摇之色。他们能感受到叶尘身上那股紊乱而暴戾的气息，与传闻中那位受天道钟爱、逢凶化吉的气运之子截然不同。而星图上那触目惊心的对比，更让他们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妖言惑众！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猛然炸响，将司徒幽月那清冷的声音强行打断。
出声者，正是凌虚道尊。
他猛地自道坛上站起，八卦道袍无风鼓荡，手中拂尘重重一挥，一股浩然的太极阴阳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将司徒幽月投射的星图都震得晃动不已。他那张向来庄严肃穆的脸上，此刻布满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眼中更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司徒幽月，凌虚道尊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万年玄冰，带着上位者对晚辈的斥责与对正道领袖尊严被挑战的震怒，妳身为天机阁行走，本该秉持中立，观测天机便罢，何时轮到妳来对我正道联盟的决断指手画脚！天命已移？逆天而行？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向前踏出一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道坛便亮起一道太极图纹，整个正道大军的气势都随之暴涨。
我太玄剑宗立派万年，秉承天道意志，斩妖除魔，何曾畏惧过所谓的天命变数！叶尘乃天道亲选的气运之子，纵使暂时受那魔头以卑劣手段暗算，气运有所动摇，其本心依旧是纯阳至正，其命格依旧贵不可言！本座已以燃血化神之法为其重塑道基，此刻他修为已至化神，正是天道不忍见其陨落而降下的恩泽！妳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军心，究竟是何居心？莫非妳天机阁早已暗中投靠了九幽玄冥宫那群魔孽，欲要里应外合，坏我正道大业！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少原本动摇的修士立刻收敛心神，转而对司徒幽月露出怀疑与敌意。天机阁虽超然，但正道联盟才是他们的根基，凌虚道尊的话，无疑更符合他们渴望胜利的心理。
司徒幽月薄纱下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中没有愤怒，只有对愚昧的怜悯与对既定命运的了然。她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淡淡地看了叶尘一眼。
叶尘在听到凌虚道尊那番慷慨陈词时，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擡起那张布满血丝的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嘶声道：不错！师尊说得不错！司徒幽月，妳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我叶尘承天命而生，岂会败给那个魔头！灵萱……灵萱她一定是被万天鸣那厮以幻术迷惑，才会做出焚毁玉佩之事！她心中一定还记得我！只要我杀入魔宫，将她带回来，天命自然会重归于我！他越说越激动，体内那股被强行提升的化神灵力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道狂乱的剑气，将脚下的冰层切割出无数深痕。纯阳真火与黑莲魔气在他体内疯狂冲突，让他的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却被他毫不在意地抹去，眼中只剩下对万天鸣刻骨的恨与对夺回苏灵萱的病态执念。
司徒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天命之子，只是一个被因果反噬彻底吞噬、被执念逼入绝境的可怜人。而凌虚道尊的执迷不悟，更是将整个正道联盟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由诸位。司徒幽月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只是一个完成任务的记录者，天机已示，幽月不便久留。此战之后，无论胜负，天机阁都将如实载入秘卷。诸君，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脚下的星罗盘光芒一敛，漫天星屑随之收拢，她的身影也在星光中渐渐变得淡薄，竟是要直接离去，不再插手分毫。这种彻底的抽身与冷眼旁观，比任何劝说都更让人心寒，因为它等于宣告，天机阁已认定正道此战必败，不愿再与败者为伍。
司徒幽月！凌虚道尊见她要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终究顾忌天机阁背后的神秘力量，没有出手阻拦。他冷哼一声，拂尘一甩，转而面向全军，声音以无上修为传遍冰原的每一个角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诸位同门，诸位道友！不必听信这妖女的蛊惑之言！天道正义，岂容魔头窃据！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便是要替天行道，诛灭万天鸣，救回苏灵萱师侄，重振我正道声威！
他双手结印，眉心的天眼通天印光芒大盛，引动了早已埋设于三十六艘破云飞舟之上的阵基。
布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太玄剑修同时拔剑，三千道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汇成一条浩荡的剑气长河。万法宗的法修们齐声吟唱，雷火交织成网，菩提禅院的武僧们怒吼着锤击胸膛，梵音化作金钟虚影。一道道光柱自每一艘飞舟上升起，彼此连接，迅速在冰原之上勾勒出一座覆盖方圆十里的庞大阵图。
诛魔大阵，起！
刹那间，天地变色。狂风以阵图为中心疯狂旋转，将漫天飞雪卷成一道直通天际的龙卷，龙卷之中，无数由纯粹正道灵力凝成的金色剑影浮现，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足以重创化神修士的恐怖威压。整座大阵以燃烧数百万灵石为代价，以凌虚道尊这位合体期大能为阵眼，以叶尘这位伪化神为锋矢，将所有的力量都指向冥渊那道幽深的入口。这是正道联盟最后的底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击，阵成之时，便是与魔宫不死不休之刻。
叶尘立于阵法最前端，感受着身后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眼中的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渍，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万天鸣在他剑下哀嚎、苏灵萱哭着扑回他怀中的场景。
而在冥渊深处，九幽大殿的王座之上，原本正拥着初承恩泽、慵懒依偎在怀中的苏灵萱闭目养神的万天鸣，忽然睁开了那双幽深的紫眸。
他怀中的佳人此刻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绛紫纱衣，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封妃大典后被他反复怜爱的淡淡红痕，胸前的饱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眉心的紫金莲印与他胸口的魔印交相呼应。他的一只大手正覆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
万天鸣的目光透过重重魔雾与玄冰，落在冰原上那座金光冲天的诛魔大阵之上，唇角扬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那笑意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人儿光滑的后背，指尖划过她背后那几条细细的金链，引来她一声细微的娇吟。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残酷的温柔，灵萱，妳那位旧情人，带着他那群自诩正义的师长，来接妳了。妳说，我们该如何迎接他们，才算不辜负他们这份急切呢？
苏灵萱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迷蒙地睁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初醒的惺忪，随即在看清万天鸣眼中的戏谑与感受到外界那股熟悉却令人厌恶的正道气息时，化为彻骨的冰冷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往万天鸣怀中更深地依偎，将自己柔软的身躯完全贴紧他坚实的胸膛，声音甜腻却带着毒刺。
尊上，苏灵萱的指尖轻轻划过万天鸣的喉结，语气娇柔却决绝，让他们有来无回便好。灵萱早已是尊上的人，他们的生死，与灵萱何干？
两人的对话，轻描淡写，却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正魔决战，定下了最血腥的基调。冰原之上的诛魔大阵光芒愈发炽盛，而冥渊之下的魔气，也在万天鸣的意志下，开始无声地沸腾、翻涌，如同一头张开巨口的太古凶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