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惊醒,余悸犹在,文樾的心脏狂跳不止。
方才梦里的画面依旧盘桓在脑海,她看着窗户外,外面树影森森,但在她脑海中可怕的画面却迟迟不肯散去。
公交车正开往医院,连着一个多月的重症治疗像是把钱扔进火盆一样烧。
只是钱大把的投进去,她母亲陈亚红的状况却依旧不稳定。当初发现得太迟,情况很差,到现在只能说是勉强保住了性命,接踵而至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并发症,但保守治疗的效果有限。
文樾看着窗外出神,她身边没有一个能帮她参谋的人,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决定。
其实,其实也没什幺不能扛的。
到了医院,文樾先去前台把没结清的欠款给结了,医院让她往里面存了一万,来来去去,总额就是李幽跟她说的“应急款”。
八万,付出去四万,还剩下四万被扣在了李幽那里。
文樾翻出群,下午了,红磨坊的后勤正忙着确认晚上的排班。
文樾在群里往上划着聊天记录,纷杂的消息里夹杂着几条李幽说话的身影。
正看着,“嗡嗡”两声,后勤的消息过来:你晚上来吗?
文樾没犹豫:来。
红磨坊是津州本地一家的商务会所,坐落于新城区核心地段,一栋四层独栋别墅,四周绿植环绕私密性很好。李幽是红磨坊里的一个老牌经理,四十来岁的样子,平日里上班总穿着成套的西装,妆容得体,十分职业化。
文樾来面试时就是李幽见的她,她才大一,工作经验屈指可数,打零工时每天一百来块的实习工资根本支撑不起陈亚红的住院费用。
沟通时,文樾跟李幽说了自己的情况。
听到她说急需用钱时,李幽面露不忍,她伸手拉住她,温声许诺,来这儿上班,姐会多照看你。
晚九点,文樾从医院赶去了红磨坊。
刚到休息室外,门里的嬉笑尖叫就热闹地传来。
温樾试着推门,后面似有什幺卡着,推不开。似听到动静,门从里面被开了个缝。
一改平时,休息室里人满为患,顾宁宁坐在门口,见着来的是文樾,她把手提包从凳子上拿下来扔到了地上:“坐这,里面没位置 。”
文樾看了眼,刚卡着门的正是这椅子。
她侧着身子挤进休息间,要说平常,就算是到了十点休息室里也是零零星星的几个,现在是周中,要来的客人大多都在后半夜。
文樾在休息室里看了一圈,没见着她想找的影子,她挨着顾宁宁给她的位置坐下,问道:“幽姐呢?”
顾宁宁正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假睫毛,她头也没擡,随口回答:“应该在四楼,说有重要客人,忙呢。”
“什幺重要客人?”
“老板的朋友,估计老板也来。” 顾宁宁透过镜面瞥了文樾一眼,瞧见她脸色惨白,她开口提醒,“还不化个妆?”
文樾站起身,长发垂落,被她随意别到耳后:“算了。”
她心底悬着余下的四万,根本没心思收拾,从休息室出去,文樾径直往四楼的区域过去。
她跟顾宁宁她们不同,休息室里大多都是陪酒佳丽,会所对佳丽的外貌妆容有严格要求。至于服务生,穿上工服干净整洁就好。
事到如今,文樾才开始回想,怎幺李幽偏偏就盯上自己,她明明有大把的选择。更怪她,她就是个昏了头的蠢货。
走廊铺着厚实地毯,区域封闭私密,平日里基本不对外开放。
刚上楼,文樾就见着李幽正指挥着师傅搬运酒水。似感应到什幺,她擡脚,才迈出一步,李幽便转头过来,见到是她,那张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她们之前从未发生过什幺。
“月月,你来啦。”
李幽笑着朝她走近,神态亲和友善。
伸手不打笑脸人,文樾预想过她会跟李幽发生争吵、推脱等等,过来时她在脑子里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唯独没料到李幽是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一时怔住,反倒不知该从何开口。
就在她迟钝的一瞬,李幽已经走到她身侧,她主动伸手,轻轻牵住了文樾的手腕,语气温柔:“怎幺样?还好吗?”
一个人的演技怎幺可以这幺好。文樾攥紧了手指,她刚准备开口,一声“幽姐”还未落地,便被李幽耳畔响起的耳麦声打断。
耳机那边说了什幺,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李幽笑得暧昧,眼睛里似有亮光闪烁。
她顺势牵着文樾,走到挂着 “山海” 二字的包间门口,轻声道:“月月,别说姐不照顾你,今晚可是难得的大生意。”
她完全给她看穿,她在李幽面前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私事都先放一放,客人马上到。你先去换工装,今晚就负责这个包间,剩下的钱我晚上忙完就转给你。”
被猜透的她根本没机会开口。
她心中所有的质问、不满与隐忍的怒意,落在李幽身上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文樾很恍惚,她看向李幽,没有给她任何介入的机会,李幽一个转身正贴着耳麦在说什幺,是客人要到了,她在安排着人去楼下准备。
当初,她执意要来红磨坊图的就是那远超市场的提成比。服务生当然比不过那些陪酒的佳丽,可底薪加上提成,她一个月也能拿到上万块,这笔钱能帮她分担许多医院的压力。
文樾看向那敞开的包间门,门里的酒水果盘都已经摆齐。暖色的光打在了包间里亮得反光的地板上,暖融融的的光亮将门外昏暗沉寂的走廊隔绝。
她藏在了走廊阴影里,与之一同的是那些被闷在心里的愤怒、不甘和压抑的情绪。
李幽的承诺真假难辨,或许忙完便会如约转账,或许只是她拖延的说辞。
回过神来,她早已深陷泥潭,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文樾觉得窒息。
只是很快,不等她喘息,四楼的服务人员就开始陆续上来,手机嗡嗡震动,文樾打开,只见着李幽在群内@全体:五分钟到,都做好准备。
……
来了一个月,文樾还没见过这种排场。
她应该是被人推着进了更衣间,在那狭窄的地方,文樾突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幺不该做什幺。
更衣室里,不断有人催促着她,告诉着她要快快快,她在这一声声催促中成了一副机械化的躯壳,行为动作都靠着底层的代码反应。
晚上十点过,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红磨坊门口。
楼下迎宾、泊车、接待全员就位。
......
文樾亦是。
她换好了工装,胸前别着名牌,跟着安排提前站在了包厢门口。
跟李幽同频的耳机里时不时地会传来隔空的指挥和提醒,其实已经不用李幽再提了,这种日复一日的工作已经让她成为了一个像是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人。
迎客,微笑,示意。
带着客人引路,走进包厢,最后递上点单的平板,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不过——
看着面前的男人,文樾总觉得哪里奇怪,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
秦峥没想过他跟她还会有第二次见面。
惊喜。
他又想起了钱铁森同他讲的这句。
在他面前,这份“惊喜”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长发束起,无半点装饰。这幺看去,很青涩的模样,与昨天相比不像是同一个人。
秦峥留意到别在她胸口的名牌,文月。
她似不认得他。
她跟他打招呼,用词恳切却很冷淡:“贵宾晚上好,请您点单。”
手伸来,一截白皙的手腕。
秦峥动了动视线,目光从她胸前的铭牌掠过,最终落回到她那张没什幺表情的脸。
这的制服很漂亮,或者是她漂亮。
视线对上,她礼貌地扯了扯唇角,弧度僵硬,算不上笑,只是职业性的敷衍。
“您看您有什幺需要的吗?”
她这样淡淡的说着,让人不禁想起她在床上是如何叫的。
人就是贱。
秦峥突然笑了。
看到文樾冷淡的样子,竟让他对昨晚的缱绻有些怀念。
文樾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下意识觉得危险,她身体僵硬,手还端着平板伸在男人面前。时间似乎是凝固了,场面僵持,就是没有言语动作,才让人更觉压抑。
沉默蔓延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文樾听到男人开口:“你喝什幺?”
你喝什幺。
......
文樾错愕,好熟悉的声音。
记忆重合,她手脚瞬间冰冷。
面前男人的声音与她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一时间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又出现了幻觉还是他就是昨晚的那个人。
“喝什幺,自己点。”
似发现到她的出神,男人再度开口。
文樾梗着脖子看向他,她很确认,在她面前的是一副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文樾皱起眉,她想要分辨些什幺,只是徒劳。
包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文樾不说话,不说话,男人也没催促。
不知为何,在场的其他人也都闭口不言,渐渐,文樾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在自己身上汇聚,在这漫长的安静里,文樾慢慢意识到,他这是在等她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