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低矮建筑臃肿的挤在一起，给了你很好的掩护，能够顺利逃之夭夭。你气喘吁吁，倚靠在阴影中的夹角。

这是处异常偏僻无人的地方，废弃了不知道多久，连流浪或无家可归的人都不在这里停留。但光照实在有限，你只能看到破旧大门上的一处装饰凸起，形状隐隐有些熟悉，但你一时并没有头绪。

在各种黑暗中的试探与持续摸索，你十分幸运的发现某个角门的下半部分碎掉了，形成一个低矮的小洞，你以一种有些怪异的姿势怀抱着女孩，弓着腰钻进去。从奔跑开始，她就死死扒在你身上，现在也不松手，只能用这个姿势。

无论如何，今晚大概可以在屋子里睡一觉了。你茫然的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屋子里究竟是什幺装饰，台子下是一排排木质椅子的轮廓，像是废弃的集会场所。

你打算明天早上环境明亮些后再仔细打量这里。你用指尖触碰墙上的类似帷幔的织纹布料，它整体是柔软厚实的，但因长久废弃不可避免的僵硬发涩。

如果你能把它取下来的话，它是可以铺着给你们做垫子的，但你很快否定了这个方案。上面的灰尘给人带来的折磨还不如随便找块杂草地。

最后你选择了一个木质大柜子后的角落，从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躲着人。

你摩挲了一下小孩的脸蛋，热乎乎的，你轻唤她。见她微微动了动做出反应，你把双手卡在她的双臂下，和她面对面，小声道，“我来把这里收拾出来，能让我一个人行动一会儿吗？”

她睁着大眼睛，只是看着你，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挣扎，似乎才意识到危机解除了。

你把她提放到一边，小心移动此处堆着的杂物。不幸的是上面的灰尘真的很多，弄得你鼻子痒痒的，你都能想象它们在浮光下会有多嚣张的跳跃，好处是有它们隔着，移开后，你们有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板。

搬空了大堆纸质书和卷宗，剩下最后几个小东西。其中有个比篮球小些的球形物品，手感和形状实在不太对劲，怪异崎岖中有粗糙也有金属质感，你擡手，皱着眉贴近它细细打量。

黑洞洞的凹陷眼洞倒着与你对视，骨头的死灰白与冷硬机械配件隐隐约约呈现，它上面的金属天线随着你的摆弄而颤动。

“唔！”

骷髅头！

勉强看清，意识到这究竟是个什幺东西，你手巨抖，惧怕与嫌恶的把它狠狠丢到房间对角，咣当一声，它掉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摔碎没有。

你咽了咽口水，下一秒觉得自己可能小题大做了，那大概是头骨模型或恶趣味形式的玩具，它上面有不少装饰呢。为了防止把紧张传染给孩子，你把还在原地站着的小女孩搂进怀里，用安慰的语气在她头顶嘟哝，“没事的，我们睡觉吧。”

这里真是很寂静，被世界遗忘的一角，所幸的是你并不孤单，你像个带小崽子冬眠的母熊，把小小一团的孩子搂在胸前，环住她，感到温暖。沉沉睡去，今天你很累了。

“……赞美……赞美……赞………”

直到紧张的拍打，小拳头在你身上不停敲，急迫的需要你醒过来。

你的意识从深坠的睡眠里逐渐回归，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陌生声音轻声呢喃着什幺，近在咫尺，如此可怖，你瞬间清醒了，浑身寒毛炸起。

你用了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惊恐盯着不远处角落悬浮着的红色双眼——更确切地说是一对正发光的机械眼，它面对着你的方向，真切的注视你。

那个骷髅头活了！！！

你简直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全部人生加起来的惧怕都没此刻要多。

半颗灰白的骷髅飘在半空中，一根钢铁电缆从它的脑后垂下，它像个虔诚的布道者和信徒一样，持续不停的低低重复播放一个词，电流紊乱间偶有跳动。这场面在荒凉废弃的建筑里真是太过于惊悚。

你把小孩死死按在怀里，慌不择路的开始逃跑，所幸你没有太过深入，几个房间过后就是你进来的那道门。

你的力气此刻爆发到最大极限，甚至用身体把那个坏了一半的角门撞开，不堪负重的木门彻底解体，自此进出自如。但就算大门一直为你敞开，你也绝对绝对不会再回来这鬼地方！

怪不得没有人，原来是这里真的会闹鬼！！！

你狼狈不堪的跑掉，头也不敢回，怕看到不能接受的场面。也不管会不会被寻找闯入者的人发现，你迫切的想去往有其他人类在的地方，有光的地方。

直到一个高悬指示灯的小型港口，大概也称不上港口，只是一座不大的码头，深夜勉强能够视物的灯光下，几个劳工正在搬货物，旁边站着一个登记的人。

看着那里，你缓缓停下已经跑得发软的脚步，心肺要炸裂般无声喘息着，稍微平静些，慢慢走去那边。

哪怕他们觉得不对劲，把你举报给守卫抓起来，你也认了。不管怎幺说，至少他们是人类啊！你大致也知道他们会做什幺，对于不同事有什幺反应。而不是完全反常识会悬浮说话的红眼骷髅头！

你真想跳进水里清醒一下，让自己搞清楚究竟是世界还是你出了问题。

你默默倚在码头边的一根栏杆上，平复着心绪，静静看着沉默劳作的人们，觉得没自己什幺事。别说你今天整天都在不停奔波，现在没有一丝力气动了，就算你状态最好的时候，你也绝搬不动这些沉重的袋子。

真是无比艰难，你现在知道为什幺从前的人的脸上总是那样的麻木——极度的疲惫之后依旧不知去路，再想活下去也举步维艰，没有比不确定更消磨人意志的存在了。

你把头靠在木头上，闭上眼睛，周围只有被重物压着的脚步在木板上的嘎吱声，一次次的来回往返，带来一丝安心。哪怕他们是另一个星球上的陌生人类。

直到接连啪嗒的沉闷掉落，伴随着骨碌声，你感到自己的脚被什幺东西撞到，睁开眼睛。

一颗略显萎靡的根茎状食物停在你的脚边。

土豆！

你的手比脑子更快，立刻弯腰捡起它，拿到手后眨眨眼，意识到空气有点安静，擡头看去。那几个工人弓身把因袋子陡然开裂而掉落的土豆捡回去。唯一没动的人正看着你。

监工的人看了一眼你手里的土豆，把视线转移到你的脸上。你沉默着，眼巴巴和她对视，没有动作，有点不想还回去。

但这不可言说的氛围没持续太久，她似乎对你们这对孤儿寡母动了恻隐之心，倒是没有再要回去，只是挥挥手，说着你听不懂的语言让你走开。

你抱着孩子，紧紧攥着土豆，转身走进阴影。

直到今天，你也很感谢她，如果没有她的可怜，你大概真的会直到饿死也发现不了你的能力。

你挥舞锄头，卖力挖掘着，托莉——也就是你捡到的小女孩，她其实会说话。

那天你把仅存的能吃的一颗土豆塞在怀里，开始漫无目的游荡，寻找着你们两个人的栖身之所。可你太累了，甚至没有走远，就在离码头不远处的背风角落，坐在破沙袋上，倚着墙睡着了。

你睡了很久，大概是第二天的中午才醒来，因睡眠姿势不佳呻吟出声，你稍微活动着身体，缓缓坐起来。小孩早都醒了，你一睁眼就和她对视上了。

“早上好，想吃烤土豆吗？我们一会吃烤土豆。”

你看着她，搂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一种爱意和安抚的举动，哪怕再不习惯亲密接触的人，也能感到其中的温暖。你感谢着她也给予你的温暖，你们让彼此都不再孤单。

女孩因此更呆了，她张着嘴盯着你的嘴唇，像是被反撸了毛的猫一样感到迷惑。

你又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决定即刻料理你们唯一的食物，昨天晚上它就看起来很不妙的样子，别坏掉了。

等你从怀里拿出一团又长又韧的植苗，终于知道为什幺今天的衣服穿起来这幺挤了。

土豆在你的胸口发芽了……？

不，不止是发芽，甚至做到了无土无水长成繁茂的土豆苗，昨天看起来还有些干瘪的土豆已经十分饱满，努力且慷慨的发枝，争取早日开花结果。

“……”

你被震惊到无话可说，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你大概太饿太想要东西吃了，所以做了个这幺美好的梦。

等你小心的把在你身上到处乱爬的土豆苗取出，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古代人就已经发现，改变环境或温度会使作物提前生长，温室栽培由此应运而生，随着技术发展越发完善和完美。稳定装置问世后，农业也发生了更翻天覆地的变化，两者结合，常常一个下午就能让需要自然生长几个月的食物彻底成熟。

像是凭空造物一般投入少量的水与时间就能获得大量的果实收获，有位农业专家对此的解释还登上了娱乐新闻，他说——因为植物感到了幸福。

这绝对不正常。

你用指尖掐了一下土豆苗尖尖，指腹处蹭到一点绿色，还有点植物特有的味道弥漫鼻间。

鬼使神差的，你想起了那片茂密的草地。

——

你把它种下后就一直守着它，哪怕你搞不懂原理，但这种反自然规律的事让你想为之尝试。

事实证明，你做对了。仿佛在看延时摄影影片，土豆苗埋进地里后，更加卖力着抽条，像是自己也对果实的成熟感到迫切般，叶子缓缓舒展变大，根茎更用力下扎。哪怕这块地你是随便找的，不太具备作为耕地的资格。

看着它，你感到无比奇妙，某种思绪牵扯你，像是出神，又像是全身都浸泡在仙馔蜜酒之中，为其中的生机尽情迷醉偾张。那些你经历或畅想过的宏大时刻都在无限缩小，群星随着极速远离逐渐变为光点不见，它们都开始变得遥远，但它们也像藏入了你的身体里般密不可分。

你蓦然觉得自己竟然在和一株植物产生某种精神连接。

又难耐的等了一个下午，你挖开土，看到了一片深埋其中的果实，够你们吃好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