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云见苏玩得很是尽兴。
先是去西市买糖糕,摊主说最后三块是百年灵米所制,吃了能固本培元。云见苏信以为真,一口气买了十块。
爻月看着她怀里快堆成小山的油纸包,欲言又止,云见苏瞥他一眼:“你也想吃?”
爻月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苏苏真有眼光。”
接着是斗兽场,云见苏信心满满地押了一头威风凛凛的青毛妖狼,结果妖狼刚上场,便被对手一爪子拍出了斗兽台。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爻月,爻月二话不说,将剩下的灵石全押了另一头。
片刻后,两人坐在斗兽场外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碗米汤,神情凝重。
云见苏:“你身上还有钱吗?”
爻月沉默片刻,“有。”
他立马补了一句,“回宫的路费。”
“……”罢了,她只是不想用天眼作弊,仅此而已。
傍晚时分,云见苏终于玩累了,两人寻了处酒楼吃饭,等天色暗下来,河畔的古街也恰好开启。
古街沿河而建,千盏妖灯自街头次第亮起,沿着青石长街蜿蜒而去。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波光轻轻摇晃。偶尔有风穿过,灯影便如流动的云霞。
街边有百妖献艺,也有戴着面具的老妖摆摊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云见苏刚踏进去,便被一只会说话的兔子灯吸引了目光,她伸手戳了戳兔子脑袋。
兔子灯当即嚷道:“摸一下十枚灵石,摸两下二十枚!”
她默默收回手白了一眼,“这街里的东西,倒是挺会做生意。”
爻月笑着替她付了钱:“苏苏喜欢便摸,不必与它计较。”
兔子灯得了灵石,立刻改口:“仙子貌美,福泽绵长!”
云见苏轻哼一声,跟着爻月步行一会,眼前的景象便渐渐变了。
先前街上卖的还是些寻常妖族玩意儿,糖糕、灵果、护身符,偶尔夹杂几个卖艺的小妖。越往古街深处走,摊贩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古朴的楼阁。
朱漆门扉半掩,檐下悬着青铜风铃。街道两侧的灯笼也换了样式,不再是寻常的红灯,变成了兽骨雕成灯架,内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青石板上,连人影都拖得格外细长。
爻月正指着前方一座高楼,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那是百宝阁,今晚只开三个时辰。听说里头有上古妖族留下的法器,还有些外头绝迹的灵药……”
“那边是什幺?”云见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街道尽头。
那里立着一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河湾拐角处,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巨兽。门前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惨白的灯笼。光芒一明一灭,照得门楣上悬着的铜铃泛出青黑色的冷光。
两人刚走到那楼门前,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二位留步。”
说话的是个坐在门边的老者,老者擡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今夜百妖夜巡,鬼楼开门。凡能闯过七层者,皆可得一份机缘。”
云见苏原本已经跟着爻月走出去几步,听见这话,脚步忽然停了。
“什幺机缘?”
老者捻了捻胡须,慢悠悠道:“上古妖皇遗物,万灵令。”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爻月也愣了一下。
万灵令乃上古妖皇留下的至宝,传闻持此令者,能开启妖皇遗府。此物早已失传数万年,怎幺可能会出现在一座闹鬼的古楼里。
云见苏的眼睛一下亮了,她转头看向爻月,“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位老先生说话挺有气势的。”爻月斟酌片刻,“我觉得他可能在骗人。”
老者仿佛没听见,只擡手指了指鬼楼,“七层之中,层层有险。若无胆识与机缘,莫说取宝,便是活着出来,也未必容易。”
云见苏听得连连点头。
……片刻。
两人走到门前,付了进门的灵石,门扉便自行向内敞开。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阵阴风从深处吹来,灯火齐齐向内倾斜。云见苏刚踏进去,便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低了下来。
走廊尽头摆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蒙着灰,边框雕刻着无数扭曲的鬼面。两人经过时,镜中映出的身影竟比现实慢了半拍。
云见苏停下脚步。她擡手,镜中的她却仍垂着手,过了片刻,才慢慢擡起头。
爻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变了变,立刻伸手遮住镜面,“这东西做得倒挺逼真。”
“你看见了?”云见苏眨眨眼。
爻月沉默片刻,若无其事地牵住她的袖口,“没什幺。走吧,楼上应该还有更有意思的。”
第一层摆着各式各样的旧物,还有一排排蒙着黑布的木偶。木偶等人一般大,眼珠都用黑曜石镶嵌,随着两人走动,幽幽地转过来盯着他们。
云见苏好奇地掀开一块黑布,底下是一具穿着嫁衣的木偶。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
云见苏正要细看,木偶的头忽然擡了起来,“夫君……”沙哑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云见苏手一抖,黑布啪地盖了回去,她转头看爻月。
爻月也看着她摇头,“叫的不是我!”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决定去二楼看看。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冷,楼梯旋转向上,木阶被踩得咯吱作响。窗外本该是妖市的灯火,此刻看出去,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二层是一间间厢房,门板上布满抓痕,像是有人曾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逃出去。
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半敞着,房中摆着一桌酒席,杯盏俱全,桌上的菜肴却已经腐烂发黑。两把椅子相对而放,其中一把上坐着个穿灰衣的老人。
老人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饮酒。
云见苏探头看了一眼,“老人家?”
爻月上前半步,正想看看情况,那老人却忽然放下酒杯,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灰白皮肤。
云见苏立即把门关上,“走吧。”
爻月点头,跟着她往楼上走。
第三层开始,楼里的灯便变得稀疏起来,台上挂着褪色的红幕,台下摆满了空椅子。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戴面具的人,姿势整齐,纹丝不动。
两人经过时,台上忽然响起了锣声,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站在台中央,脸上涂着浓艳的妆,手里捧着一把折扇。
她没有唱词,只是隔着空荡荡的戏台,望向云见苏,下一刻,台下所有面具人同时转过头来,齐齐对准了她。
云见苏脚步一顿,爻月已经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快步穿过戏台,沿着楼梯继续向上,第四层是一座藏书阁。
书架高得几乎抵住屋顶,旧书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纸墨味。偶尔有书页自行翻动,云见苏随手抽出一本书。
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却是一行暗红色的字。
入楼者,皆为楼中客。
她眉心微蹙,爻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楼还挺会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楼板上走动。
脚步声停在他们正上方,随后,一个轻轻的声音隔着楼板落下来。
“找到了。”
云见苏手里的书啪地合上,爻月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爻月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擡头望向天花板。
楼上还有三层,第五层是一间空旷的祠堂。
正中央供着一尊黑石雕像,雕像没有五官,胸口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四周摆满了长明灯,每盏灯里都浮着一缕淡淡的黑烟。
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爻月也轻轻吸了口气,“苏苏,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从第四层开始,她便隐约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她眉心微蹙,悄然凝起天眼。
眼前景象顿时变了。
楼阁不再是楼阁。
梁柱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线,黑线从地底蔓延而上,穿过每一层墙壁与楼板,最终汇聚于最高处。
而那些黑线的尽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对方身上覆着浓重的死气,脚下踩着一圈又一圈诡异的阵纹。
云见苏心头微沉,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试胆鬼楼,楼里的鬼物也不是单纯被养来吓人的。
可她如今灵力受损,天眼看得并不真切,强行窥探片刻,额角便隐隐发疼。
云见苏果断闭上天眼,不管了,她现在连回云梦墟都费劲,何苦在这里多管闲事?
天塌下来,也该轮到高个子的先顶着,她拽了拽爻月的袖子,“这里不对劲,我们先走!”
爻月求之不得:“好。”
两人刚走到门边,楼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楼猛地震动起来。木偶齐齐张开嘴,发出尖锐的哭嚎。
窗外的黑雾疯狂翻涌,原本静止的楼梯开始扭曲,木板一节节翻转,像是有什幺庞然大物正从楼顶往下撞。
紧接着,楼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黑暗中,有人凄厉地喊了一声。
“救命!”
一道身影从楼顶直直坠下!
一名年轻妖族,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穿过层层灯火,重重从最顶层掉下。
随即,尖叫声轰然炸开。
“死人了!”
“楼上还有东西!”
“快跑!快跑啊!”
下一刻,整座鬼楼像是活了过来,无数房门轰然洞开,鬼影从走廊两侧扑出,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原本被隔绝在外的街市喧闹骤然变成了一片混乱。
云见苏被爻月拉着冲下楼梯,可这一次,楼梯不再安分。
每下一层,眼前的景象便变上一回,他们明明往下跑,却接连经过方才的戏楼、藏书阁。
“怎幺又回来了?!”爻月惊得声音都变了。
云见苏咬牙,指尖凝起微光,顺着楼梯扶栏往下探去,灵光刚触及木栏,便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吞得干干净净。
她脸色微变,这阵法竟能吞噬灵力。
“别往楼梯走!”她拉住爻月,指向旁边一扇半开的窗,“从那里出去!”
爻月二话不说,一脚踹开窗扇,抱着她翻了出去。
外头早已乱成一团,鬼楼的大门不知何时敞开,妖修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逃,有人跌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得惨叫连连。
云见苏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然而人潮太过汹涌,几个惊慌失措的妖修横冲直撞地撞了过来。爻月被迫松开手,伸臂挡住迎面扑来的人。
“苏苏,抓紧我!”云见苏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滑过的衣料。
下一瞬,人群骤然涌来,将两人彻底隔开。
“爻月!”她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尖叫。
云见苏被推得连退数步,险些撞上街边的灯架。她花了许久,勉强稳住身形,正要逆着人流寻找爻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闲庭信步,穿过这片慌乱的天地,偏偏只朝她一人走来。
云见苏心头莫名一紧,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从暗处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将她牢牢困在墙与来人之间。
一缕清莲香无声漫开,她猛地擡头,撞进一双熟悉得令人心惊的眼睛。
脸依旧清冷得近乎无情,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是积了千年的寒潭,底下翻涌着阴沉的东西。
云见苏浑身僵住,君莲华低下头,离她极近。
她刚想开口,双唇便被他用指腹抵住。
“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耳畔的一声呢喃。
“想我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