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苏虽被困在断思阁,却不是日日只顾着生闷气。
她早就将逃跑的路数盘算了个遍,若是再像上次贸然闯山门,不等她摸到结界边缘,恐怕就要被那老东西拎着后领抓回去。
她借着养伤的由头,翻遍了平常不爱看的山川志与六界舆图,明面上缠着仙侍讲山中的趣事,实则记下了仙侍们每日采买运送灵物所走的山路。
那条路不经正门,沿着西侧山脊蜿蜒而下,途中虽有几处险峻,却是无欲峰通往山外最近的一条路。
她这几天一直装乖,无欲峰的禁制早就比之前弱了许多,最要紧的是,那路寻常仙侍走得,她自然也走得。
少女站在山道入口,擡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峰峦,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
“老莲花,等着吧。”
她走得格外谨慎,每隔一段路便要停下来,回头望一眼身后。起初还担心君莲华会突然出现,等她翻过两道山梁,连无欲峰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都瞧不见了,心头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下。
自由了。
云见苏当场笑出了声。
她在断思阁里受了多少气,如今便有多痛快。那老东西惯会摆出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动容。偏偏到了她跟前,便只剩下一肚子叫人恨得牙痒的心眼。
如今她倒要瞧瞧,没了她在眼皮子底下作乱,他还能不能继续装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是,云梦墟还是回不去。
司命一族避世多年,族中结界并非寻常仙术可破。族人之间往来传讯也须凭借本族秘法。她如今灵力所剩无几,纵然记得那些术法,也无法顺利施展。
更何况,君莲华若真有心寻她,谁知道会不会守在云梦墟外头?
她才不回去自投罗网。
云见苏展开袖中舆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再越过两处山脉,便是妖界地界。
她满意地将舆图收起来,“就你了。”
……
妖都城门外,云见苏收起舆图,擡手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小腿。
她低头看着沾着泥点的裙摆,越看越觉得委屈,忍不住又将君莲华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进了城。
妖界不似九重天那般云阙连绵,仙气缭绕。
城中楼阁多依山势而建,飞檐勾着赤金铜铃,街巷两侧悬着各色灯笼,酒旗迎风招展,生着狐耳、鹿角的妖族俊男靓女穿街而过,热闹得很。
……
妖王宫。
妖侍远远瞧见一道纤细身影走来,正要上前询问,便见那少女停在宫门前,擡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声。
“让爻月滚出来,他姑奶奶来了。”
妖侍面面相觑,他们当差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求见王子说得像来讨债。
可这少女生得娇俏,眉眼间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骄横。
其中一名妖兵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宫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谁来了?”
少年清朗声音尚未落下,一道身影便已从门内快步走出。
一身绛紫锦袍,腰间坠银铃,玉冠束乌发,昳丽眉眼间妖纹如血,活脱脱一副被妖王惯坏了的贵公子模样。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待看清门外的人,眼睛倏地一亮。
“苏苏?!”
下一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围着云见苏转了一圈,“你怎幺跑妖界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我好派人去接你啊。”
“递信?”云见苏瞥他一眼,“你当我有闲工夫?”
爻月一想也是,这位大小姐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当即一挥手,吩咐左右:“还愣着做什幺?没看见贵客来了?去备膳,再把我院里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
说完,又殷勤地凑到云见苏跟前,“走走走,先进去。你来得正巧,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坛新酿的灵果酒,正愁没人陪我喝。”
云见苏斜睨他,“你想灌醉我?”
“哪能啊!”爻月义正辞严,“我这是尽地主之谊。”
“最好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宫,爻月一路问东问西,云见苏却半个字也不肯多说。问她从哪儿来,她说山上。问她为何独自前来,她说散心。问她打算住多久,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借住几日。”
爻月顿时拍了拍胸口,“这算什幺事?你便是住上几年,我也养得起!”
云见苏满意了,她就知道,这妖界没白来。
待云见苏沐浴更衣,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爻月特意命人备了几套妖族衣裙,都是新裁的料子,颜色鲜亮,款式也与仙界常见的衣裳大不相同。
云见苏站在屏风后,拎起其中一套布料算多的看了半晌。绯红色的轻纱长裙,裙摆缀银铃,腰间玉带束,肩头与手臂则只覆着半透明的薄纱。裙摆开衩,领口大开。
她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守在外头的侍女,“你们妖族就穿这幺点?”
侍女垂首:“回姑娘,这是王子特意吩咐人送来的新衣。妖都近来时兴这样的款式,姑娘若是不喜,奴婢再去取些别的来。”
云见苏看看原先一路奔波略显泥泞的衣裙,再想想外头那一桌子灵果仙酿,以及爻月方才信誓旦旦许下好东西。
她轻咳一声,“罢了。既是爻月的心意,本姑娘便勉为其难穿一回。”
屏风后,少女擡手系好腰间玉带,又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梳理。乌发如瀑,肤色白皙,她生得本就娇俏,加上那双清澈得近乎天真的眼睛。绯色落在她身上,倒没有半分俗艳,反而将那身原本略显旖旎的妖族衣裙穿出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娇贵。
像是春日里误闯妖界的一枝海棠,只是这枝海棠脾气不大好。
云见苏从屏风后出来,勉强点了点头,“凑合。”
爻月原本正坐在桌边吃点心,擡头看见她,手里的糕点险些掉进茶盏里。
云见苏瞥他一眼,“怎幺了?不好看?”
“好看!”爻月默默把糕点放下,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谄媚的补了句:“穿着比我想的还好看!”
*
君莲华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残留的一缕金芒,神色平静,心底却像是有什幺东西被生生扯开,露出底下不见天日的阴暗。
怎幺就学不乖呢。
原来前段日子的乖顺,全是装出来的。他的小徒弟,当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骗了他,又哄骗哑仆,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
怎幺就不能乖一些呢?哪怕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稍稍收敛一点那股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的脾气,他也不至于总想着将她锁起来。
君莲华慢慢收紧掌中金线。
他们之间还有那幺多未曾说出口的话,那幺多她以为已经结束、实则根本不曾开始的旧账。
她凭什幺说走便走?又凭什幺觉得,到了别处,便能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他费尽心思将她留在身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毫无留恋地离开?
他亲手替她重塑筋骨,耗尽心血将她从死局里拉回来。她每一寸新生的血肉,都有他不肯让任何人知道的代价。
可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骗了她,只记得他囚着她。只记得他是个该死的骗子。
君莲华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
是了。
她不必知道。她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他从未想过拿那些事情换她的感激。她若知道了,便会心软,便会犹豫,便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像从前一样,仿佛他仍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因为亏欠而留下,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要她明明恨他,明明怕他,明明知道他绝非良善之辈,却还是在漫长的夜里想起他,在旁人靠近时下意识地寻找他的影子。
他要她的心。
她这样骄纵的性子。喜欢便要,厌恶便弃,从不肯委屈自己半分。是他亲手养出来的脾气,如今却又见不得她将这脾气用在自己身上。
他以为只要再耐心些,再纵容些,再替她挡去些风雨,她总会明白。
可她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离开他。
原来如此。原来他做得再多,也抵不过命簿上那几个冰冷的字。
明明已经这样舍不得她了。
她却偏偏,还要逼他做得更过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