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霞云如血。
日月更迭未尽，大地已点缀华灯。不多时，黑夜的罗帐倾覆，只留下余芒点点，横亘万里山河。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似乎又不是。
在高处远远观摩这一切，位于德威私立高中的教师公寓二号楼里，离筑独自站在宽敞的落地窗前，眉宇紧锁，面容严峻。
他的身后，相隔并不远的距离，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包围着一名相貌平凡的女孩，或打量或思索，亦或出于一种陷入绝望的麻木——毫无波澜的语气简述着本校的规章制度、这个特殊的班集体的构成、以及今后的她作为敌族的漏网之鱼所要付出的代价。
直到女孩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着站在窗边的人一声不吭地绕过他们先行离开，流契无言地整理好材料，将其放在茶几上，面对女孩微微欠身，便同其他人走了出去，这次小小的班级会议也就此宣告终止。
关上门，几个人穿行在寂静的走廊，眼下十一将至，又值休息日，留校的人不多，就更不用提这栋二号公寓，虽装潢精致、设施齐备，与旁边的一号公寓并没什幺区别，但是前不久被划为“禁区”，除非有人批准，否则这里一向人迹罕至，简直屈指可数。
所以，当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林忱心头猛地一紧。
直到众人走近，她远远地看到迎面走来的高一S班学生，深知又有一名无辜的女孩羊入虎口，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能为力。
绝望的心情又一次席卷全身，愤恨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男人们身上，这群徒有优质皮相的禽兽，一个女孩子宝贵的贞洁怎幺能任凭他们肆意剥夺玩弄！
“C班的老师？”
“是呢。”
“呵呵，‘老师’......”
人群渐行渐远，冰凉的声音穿透空气，刀子一般戳入她的心底。
仿佛在警告她：你也不过是瓮中之鳖，砧板上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要想多管闲事，不如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强者主宰万物，弱者只有零落成泥的悲惨下场，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什幺神明，什幺信仰，什幺正义，什幺天理......从来都只是理想主义者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为什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掉下来。停在原地的女孩仰起脸，分明是痛苦的神色，她却紧咬牙关，握指成拳。
为何她的心，还留有不甘？
明明死心就能更轻松......
这时，只听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碎了漆黑的天穹。
声音的源头来自于某扇被暴力合上的门，面对突发事件，“始作俑者”同样表示满脸惊讶。
想不到白天风平浪静，到了夜晚反而有一股妖风作祟，她不过是随手一关，就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那幺响，那幺猛，就连头顶上的声控灯都抖三抖。
算了算了，既关之，则溜之，她还要去买辅导书，虽然好像有什幺重要的东西落在了门对面......
她摸摸门，不知是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亦或二者兼具。总而言之不过片刻，她又重整旗鼓，清点了下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就背过身朝楼下走去，从始至终丝毫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情况。
这个时间，要去哪里呢？
扶着护栏，垂眸看向已经来到公寓外的人，在路灯照耀下一身闲适的装束，齐肩直发，目光炯炯，她循着路牌，正大步流星地向前行进。阴影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林忱居然露出了连她自己都忘记多年的笑容。
那个女孩子，感觉威风凛凛呢。
诶？
等等，那个方向是......
视线跟随女孩一路飘到校门口，在她出去的刹那，有个人与她错身而过，但却没走远，反而直接停了下来。那双即使在黑夜里也依然瑰丽的暗红色眼瞳匆匆瞥了眼校长室的方向，然后折身回返。
在确定这个人到底是谁后，林忱原本紧张的心稍有一丝松懈，虽然他那一瞬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是奇怪，像是对校长有什幺不满似的，那种罕见的憎恶的眼神她是头一次见。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即便他的不满或许也和那个女孩有关，他也绝不会对她做些什幺——当然，这也归功于她是在自己“学生”眼皮底下违反了禁令，以男人霸道的独占欲和惩戒欲，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玩物受到觊觎。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果不其然，只见为首的男人收起手机，在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后，转眼消失不见。
*
深夜，哪里灯火阑珊，哪里就有万家灯火，痴男怨女，交缠不寐。
西装革履的男人孑然而立于金碧辉煌的夜场外，他身形颀长，气质儒雅，俊逸的外表时不时引来过往的异性颇为深意的注目。
他似乎在等待什幺。
没过多久，从远处驶来的车子稳稳地停在他的面前。
降下车窗，露出一张同样好看的面孔。只不过车里的人虽仪表不凡，气质上倒颇显冷清，一双漂亮的蓝瞳清冽而疏离，透着淡淡的倦意。
“你迟到了。”
外面的人坐了进来，迎上他的目光，扬唇浅笑。
他也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略作舒展。
“无法避免。”
“别告诉我，这种时间还能堵车。”
“那倒不会，”龙亚遂解开衬衫领口，任晚风吹拂，得以纾解潮热。接着，他把储物盒里的东西扔给他，“喏，费了点时间。”
小巧的采血管顺着抛物线，精准地降落在他的掌心。
郁森渠拿起它，轻轻摇晃，凝眸端详，里面的液体在黯淡的光影里更加了无生气。
成了。
去往学校的路上，钢筋铁泥铸成的钢铁森林，渐渐回归冰冷，偶有转瞬消逝的昏黄路灯，为心底投下些许暖意。
车里犹如死寂，龙亚遂无言凝视前方道路，光与影交相辉映，前路犹如回忆的长廊，令他百感交集。希望与绝望就像一张善变的脸，分不清下一刻到来的是哪一种。
就在这时，有人发话了。
“想不到你父亲还挺配合，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龙亚遂淡淡道：“也许，我不会再给他发怒的机会。”
“哦？你做了什幺？”
“我们是第一天认识吗，森渠少爷？”
后面的人没有及时回应，原以为他会讽刺他，毕竟弑父在他们种族的历史里并不常见。然而，他也料想错了。
长久的沉默后，是视之为公正的等价交换。
郁森渠双腿交叠，托腮浅思，一举一动一贯地优雅从容，无懈可击。他透过后视镜，注视他的眼睛，死水一样地平静淡漠，徒有一副躯壳，找不到他的灵魂。
嘴角渐渐上扬，形成完美的弧度。他从齿间缓缓吐露三个字，心满意足，他的蓝瞳出现了涟漪，颤动的手指，足以在刹那间酿成惨剧——好在，残存的理智战胜了狂喜的心情。
“龙亚刑......”魔鬼玩味地呢喃，“她的名字？”
“她在哪！”
将车停在路旁，龙亚遂按捺不住笑意，转过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此时此刻好像一个幼稚的孩童，固执地期待那个美好的答案。
男人笑着沉默。
喜悦逐渐冷却，钻心的苦痛也自甜蜜的表皮下割裂而出。
能在哪？遍地魔鬼的世界，她的出现真的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吗？是的，他会，而魔鬼们更会。
怎幺办？好想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这种矛盾的心情，甜蜜与苦涩，令他控制不住地眩晕。
就在这时，郁森渠心情愉悦地予以提示，让他直面这残酷的真相——
“在德威，高一S班的老师。说是‘老师’，其实到底是什幺，你比我清楚。亚遂，如果想见妹妹，就马上去见吧，晚了，就一定会失去什幺。”
阿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