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如同静水般流动,灰尘就像荧光的散粉,飘在浮动的空气中,罗汉榻上的两个半大的小人,浑然不觉。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久久,谢兮若偷瞟了一眼谢砚,小手指弹了弹脸颊,问他:“你叫谢砚?”
“嗯。”
“哪个砚啊?”
“笔墨纸砚的砚。”
“噢。”谢兮若又说道,“是阿爹起的吗?”
“应是。”谢砚轻道,“我娘原是小户女,本不识得几个字。”
“砚字其一意指坚韧与恒心,阿爹也望你能内敛沉稳。”谢兮若说,“你不愿喊阿爹为阿爹?”
谢砚轻轻地摇了摇头,谢兮若不知他是真不愿还是其他意思,她想了想,脱着鞋子坐到榻的另外一面靠着,面对着谢砚,藏在袜子里的脚指头不安分地动着,犹似烦恼。
谢砚瞧了她调皮的小脚丫子片刻后,视线慢慢往上移,看到了她懊恼的小眉头,眼里原本藏着极深的疏远换上无奈。
如此天真烂漫,脾性不像谢怀民的贪婪虚伪,也不似刘瑜傲慢自私。
谢砚暗里失笑,目光放柔看着谢兮若。
“阿爹难得回来一次,阿娘也总是能和阿爹吵起来,阿爹便生气不回府了。可是阿娘每次和阿爹吵完架,她总是跑来我院里抱着我哭。总是跟我说姑娘家要识大体,懂礼数,学好琴棋书画将来能嫁个好郎君,嫁一个文官,不要像爹一样的。”
她就像寻到了一个知心的倾诉好友,说个不停。
她看了一眼谢砚,发现他有好好的在听自己念叨,于是继续说:“文官武官什幺的,兮若不懂,可是我不想嫁了人跟夫君争吵,那可累了。若是我嫁了人像阿娘这般,总是哭,那我还不如和离了,此后再也不要嫁人了才好。”
看来谢兮若如今这般性子没被养坏,那当真是算极好的了,他自然不难想象这偌大的侯府到底有多清冷,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败坏的姻缘终究会让夫妻彼此变成怨偶。
人心难测,迹象斑斑。
“你年纪尚小,何须懂得这些道理,嫁人之事更是不必担忧,侯爷和夫人也定会帮你寻得一家良人相伴。”
听到自此,谢兮若嘴巴一撅,嘀咕道:“才不需要什幺良人。”
若是嫁错了人跟她爹娘一般岂不又是一对怨偶?想想就怕。
谢砚眉毛一挑,并未搭话。
“你莫要误会我今日同你说的这些是何用意,我是看你面相和善才讲的。”谢兮若拉着他的袍摆盖住自己的脚,也不管他挑眉示意这似有不妥,倒是十分自然,好比这旁人的袍子自己想用便用了,“阿爹好歹将你接回了府,怎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还有,你屋里怎幺不见有吃食?平日里我房中可都放着好些不同的糕点干果蜜饯。”
看来谢怀民和刘瑜两人夫妻情感虽不和,但对待女儿倒是疼爱有加。
“我刚进府,许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排吧。”
“这又不难。”谢兮若道,“交于我便是。”
“谢谢……”谢砚刚说完,便又轻咳起来,倒也不是那种极其恶劣的,他断断续续,不好不坏,折磨人那般。
谢兮若连忙下榻,急中又不失优雅的穿好鞋子,又给他倒了水,很是无奈,“你这副身子骨怎的这般脆弱?都不似男子了。你若是长在府中,我定要你跟我一起习武强身健体的。”
“是……是我没福气……咳咳……”
“罢了罢了。”谢兮若道,“这事也不能怪你,总的来说也是阿爹阿娘他们长辈的事,我们小辈也不好说些什幺,你且莫要急切,讲话慢些。”
“嗯。”谢砚缓过来后才对谢兮若道,“谢谢你。”
“不客气。”谢兮若坐在一旁,“我并非要与你交好,但我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如今见你也不似恶人,自然也是讲道理的。夫子也教导:人在于以“仁、义、礼、智、信”为准则,欺善若小万万不可。”
“你夫子教得很好。”
“不夸我也学得好吗?”
谢兮低低吃笑,“是,你学得非常好,很棒呢。”
他哄孩童一般的语气让谢兮若恼得气鼓鼓的,两手一叉腰,戳了戳他的胸口问道,“那你这副模样是打小便是如此的吗?”
“嗯,我小时候险些活不成了,病好之后便是如此了。”
“啊……”谢兮若叹息,收回手,“原来如此。”
她有些抱歉的干笑两声,把玩着手指不说话了,谢砚瞧着她,笑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兮若妹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谢兮若擡头,也不算头一回听到有人这样喊她了,那些比她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什幺周家的,李家的,傅家的,陈家的公子小姐,哪一家都喊过她兮若妹妹,倒也不稀奇。
只是他们家中都有兄弟姐妹,平时哪家有举办什幺宴席和集会时,府里的夫人们都会带着各自的小姐到场,只有她家是一个孩子的。
颇让她羡慕,现下这中途冒出来的亲哥哥叫她一声兮若妹妹,倒有些稀奇。
谢砚也大约能猜出她今日过来找自己的目的,若自己对她不善,那这小姑娘恐怕也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也属正常。换谁原本是家中独享父母疼爱的人,这中途忽然多了位兄弟姐妹,心里岂能坦然面对的。
但只是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善良,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是骗不了人的。
“旁的也有人这般喊你?”
“有啊。”谢兮若数了数,“比我年长的哥哥姐姐都这般喊我。”
她俏而娇,虽才十三,却已是美人胚子,又这般心善,很难不讨人喜欢。
“那……我叫你阿若可好?”
“阿若?”谢兮若愣了看着他,可谢砚的眼神和态度真诚,没半点玩笑之意。可她与谢砚不熟,自己也不知为何碰见他就一直相同他说话。
但他要喊自己阿若。
“可以的吧……”谢兮若不知为何觉得耳垂痒痒的,她用手抓了抓,应了。又连忙扯开话题,“对了,你多大了?生辰是几时啊?”
“过了八月初七便已十五。”
“那不是比我大不到两岁。”谢兮若算了算,“我生辰刚过,你八月初七的话那就是在下个月,快了。”
“是呢。”
“既然如此……”
此时,外边传来呼喊声,由远到近,谢兮若听着,发现是自己的丫鬟小梨花。她下榻穿好鞋子跑到门处挡住了小梨花,“别喊别喊,若是让齐伯伯知道了我在这里就扣你这个月的蜜饯果子。”
矮她半个头的小梨花看到小主子这般威胁,委屈地嘟了嘟嘴巴,小声说:“小姐,你别扣掉我的蜜饯果子,那比汤药还能续小梨花的命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谢兮若拉着小梨花左看看右看看,“你怎幺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姐之前不是让我打听了有关大公子的事嘛,我在沁院找不到小姐,就想着你肯定在这里。”
“什幺……”谢兮若刚想纠正她的话,却又收了声,“谁跟你说住在竹院的是大公子?”
“侯爷说的啊,他吩咐我们说以后见着了人都要喊他大公子,若是不听必要重罚。”小梨花说。
原来是阿爹吩咐的,只是这人她都尚未了解清楚,阿爹竟这般迫不及待的告知了府里的下人。
一想到阿爹同阿娘说的那些狠话,阿娘肯定难受。
谢兮若小嘴一撇,“那你来找我干嘛?”
“哦,差点忘了正事。”小梨花说道,“侯爷寻你呢。”
“阿爹找我作甚?”
小梨花摇头,“不知道。”
像是想到了什幺,谢兮若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是了,前不久听阿爹和阿娘争吵时,阿爹说了,他要去渡江郡办事,半个月余才能回来,定是在出发之前见自己一面。
“你不许进来。”谢兮若跑回房里,冲到谢砚跟前,小脸怼进在他面前说道:“我明日还要练琴,还要抄《静心赋》,也不知何时过来。还有啊,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所以,下回再来见你。”
“好。”谢砚问她,“你要回去了?”
“嗯。阿爹要去渡江郡了,他在找我。”谢兮若说完就走了,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随着小梨花走了。
那粉色的小娇娥恰好出现在窗户处,谢砚看过去,望着谢兮若远去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