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

周四晚上九点，广告公司十二楼只剩两盏灯。

一盏在苏晚工位，一盏隔着两排，在周宁那边。周四下午客户临时推翻方案，整个组留下加班。苏晚把第三版PPT删了重排，萤幕光映在脸上，她揉着眉心，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

她没擡头。这个点还有人上来，多半是物业。

脚步声却在她工位前停了。

苏晚擡眼，看见林昭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下班早，过来接她。纸袋里是她常喝的那家汤，还热着。

「你先喝。」林昭说，「我等你。」

苏晚看了一眼萤幕右下角，九点二十：「还得半小时。」

「嗯。」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有催。隔着两排工位，周宁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见林昭，笑了一下：「昭哥，来接晚姐啊？」

「嗯。」

「真贤惠。」周宁说，「我什么时候也有个人接。」

苏晚没接话，把汤拿出来喝了一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新要求，附件十页。她皱着眉看完，起身：「我去一趟楼下打印室，你们先聊。」

林昭点头。周宁在后面喊：「晚姐，帮我带杯咖啡，不加糖。」

「自己泡。」苏晚头也不回，进了电梯。

十二楼安静下来。

林昭坐在苏晚的工位上，没有动她的东西。他的视线扫过桌面：半杯凉了的茶，一支笔，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晚的字，写着「周五交初稿」。他伸手，把便利贴放回原位，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昭哥。」

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苏晚工位旁边的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着林昭，眼睛里带着一点笑，像打量，又像试探。

「你坐她位子上，」周宁说，「有没有闻到她的味道？」

林昭没有回答。

「我每天坐在她后面两排。」周宁说，「她身上那股味，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洗发水，洗衣液，还有一点下午茶的甜味。她下午偷吃饼干了，你知道吗？」

林昭看着她，目光淡下去：「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周宁说，「就是闲着，陪你聊聊天。」她停了停，又说，「你不好奇吗？她平时在公司什么样？」

「她跟我说。」

「她跟你说的是她想你听的。」周宁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搁下，「她在我面前，不装。」

林昭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周宁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昭哥，你别生气。我就是想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上周末那事之后，」周宁说，「你跟晚姐，还做吗？」

林昭擡眼。

「她跟我说的。」周宁补了一句，又笑，「骗你的。她什么都没说。我就是看你这张脸，想知道你们还做不做。」

林昭站起来。

他比她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阴影落在她身上。周宁仰头看他，没有退。

「你老看我干什么？」林昭问。

「我看你，是因为你像她。」周宁说，「你们处了三年，长得不像，可身上那股劲像。我上周末跟你做的时候，闭着眼，想的都是她。」

林昭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是吧？」周宁看着他，「你跟我做的时候，想的也是她。」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空调的风口呼呼作响，盖住两个人压低的呼吸。

「周宁。」林昭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拒绝你？」

「我不知道。」周宁说，「我就是想试试。」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往上，指尖碰到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林昭没有动。

「楼下打印室，苏晚下去至少十分钟。」周宁说，声音又低又平，「隔壁会议室，门能锁。」

林昭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那点笑已经没有了，只剩一片认真的、近乎赌气的光。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的灯没开。门在身后合上，锁芯「咔哒」一声。落地窗外是整个城的夜景，霓虹的红绿蓝，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光带。百叶窗没拉，对面楼的灯火看得一清二楚。

周宁被他抵在会议桌上，仰头看他。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

「你说，她要是现在回来，」周宁说，「推开这扇门，看见我们，会是什么表情？」

林昭没有回答。他低头吻她，动作带着一点狠，像是要把这句话堵回去。周宁没有躲，反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两个人都没脱衣服。林昭只解了皮带，把她的裙摆推上去，内裤拉开一条缝。周宁的腿缠上他的腰，他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闷哼一声。

会议室隔音不好。门外的走廊里，只要有人经过，就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这个认知让两个人都紧张起来，又因为这份紧张，身体贴得更紧。

「你轻点。」周宁压着声音说，「墙外面就是她的工位。」

林昭没有答话。他扣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又深又重。周宁咬着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眼睛却没有闭，盯着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林昭哑着嗓子问。

「看你像不像她。」周宁说，声音发着抖，「你闭眼的时候，特别像。」

林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重了。周宁被他顶得往桌上滑，手撑在玻璃台面上，冰凉。她偏过头，看见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像谁的眼睛。

「你说，」她喘着气，「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不会知道。」林昭说。

「你确定？」周宁说，「我可不确定。」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她伸手，把他的领带拽松，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昭哥，我们这样，算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脸扳回来，吻住她，把她没问完的话吞进去。

最后他抵着她，闷哼一声。周宁也到了，脚尖绷直，在玻璃台面上蹭出细细的一声响。两个人在黑暗里靠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霓虹一明一灭，空调的风口还在响。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那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住了。

很久，没有一点声音。

周宁屏着气，看向林昭。林昭没有动，他盯着门的方向，门缝下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那脚步声停了大约有三次呼吸那么长，然后，又响起来，不紧不慢，走远了。

方向，是苏晚工位那边。

林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宁小声说：「是她？」

林昭没有回答。他把周宁放开，退了一步，开始整理衣服。皮带扣好，拉链拉上，领带歪了，他伸手理了理，指尖在领结上停了一瞬。

「你手在抖。」周宁靠在桌边，看着他，「你怕了？」

「你没有？」林昭反问。

周宁想了想：「我怕。」她顿了顿，「但我怕的不是被她发现。」

「那你怕什么？」

「我怕她听见了，还装作没听见。」周宁说，「那才可怕。」

林昭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又站了一会儿，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惨白，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周宁先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林昭走回苏晚的工位，顿住了。

苏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电脑开着，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擡头，像一直坐在这里，哪儿都没去过。

「回来得挺早。」林昭说。

「打印室排队的人不多。」苏晚说，眼睛没离开萤幕，「客户又改了一版，我重排一下。」

「我等你。」

「嗯。」

林昭在她旁边坐下。他坐下之后，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手机，盯着面前那扇会议室的门，看了很久。

苏晚改着改着，笔停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昭收回目光，「那间会议室，灯关着。」

「哦。」苏晚说，「早关了。」

她继续改方案，没再说话。隔着两排工位，周宁正对着电脑，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十点半，苏晚收工。她把文件收进包里，关了电脑。林昭站起来，两个人往电梯走。经过周宁工位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走吗？」

周宁擡起头，笑了一下：「你们先走，我还有两页。」

「别太晚。」

「嗯。」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苏晚忽然开口：「你今晚，怎么有点不对劲？」

林昭顿了顿：「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苏晚说，「你身上有股味。」

林昭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

苏晚凑近，闻了一下，又退开。电梯里安静了一瞬。数字从六跳到五。

「没什么。」苏晚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扑面而来。苏晚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路灯下，苏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头，「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现在说。」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说：「没有。」

苏晚没有再问。她继续往前走。林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十二楼的灯还亮着一盏。周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并排走远的影子，没有动。玻璃映出她的脸。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空调的风口呼呼地响，盖住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