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巡检空窗的第四个小时,梁干发现了。
他正在另一座城市收尾项目说明,电话打进来时,对面的声音发紧。
侧翼检查室空了,陪同的两个人失去联系,电子围栏的日志在权限切换的那九十秒里出现了无法回溯的断层。
梁干听完,让对方把所有原始记录,值班表,近一周进出名单全部传过来,然后提前结束了会议。
回程的飞机上,他调出能调的每一路监控和车流数据。
城内城郊,高速卡口甚至周边县的临时检查站,全部过了一遍。可对方显然准备了不止一个月,痕迹断得干净,提前把每一寸留下脚印的地方都扫过。
越找不到,他就越焦躁。
到第三天,城里能动用的线几乎都铺开了,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掀过一轮。依旧没有。
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觉得讽刺的决定。
和李亦钦,靳尘联手。
梁干先开口。
“谁藏的,我暂时不追究。我要的是人。完整的,尽快。”
李亦钦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刀。
“现在倒想起来联手?”
“你们做了什幺我很清楚,人丢了我找不到,我不接受这个结果。”
靳尘坐在另一侧,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所以呢?梁总的意思是联手咯,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各凭本事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亦钦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恨梁干,也恨自己这些天一无所获。可梁干说得没错。
“信息共享。你查到的方向,我要同步看到。找到人之后,谁也不许先动手转移。否则这局作废,我照样把你往死里压。”
“可以。”
靳尘接。
“行。但人一旦出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坐标。谁敢私下截走,我把报告直接递上去,连带着你们两个这些天的所有动作。”
三人对视。
张尘和林池州一大早就在厨房忙。
砂锅里小火慢炖的汤散出药材和禽肉的气味,颜色清淡,是大补的汤。
盛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赵可芸被按在桌边,两人一人一句哄。
“就这一碗。喝完今天就不用再喝中药了。”
“宝宝听话,对身子好。”
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了。汤进肚的时候只觉得气味冲,并没有立刻不适。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收拾碗筷。
没几分钟赵可芸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眼泪被呕意逼出来。林池州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到她面前。
“怎幺了?哪里不舒服?”
她摆摆手,勉强扯出一点笑。
“没事……可能是汤有点油……”
话音没落,第二波冲上来。她咽回去,喉咙滚动,额角渗出汗。张尘绕她身后,手掌贴着她的背顺着,再受不了了,她俯下去,把刚才喝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连带胃里残余的酸水,吐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狼狈得擡不起头。
地板上湿了一片。
林池州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吐出来就好。宝宝别怕,缓一缓,慢慢喘。”
之后不管是白粥饼干还是清水,只要进嘴,没过多久就会再吐出来。吐到后来,她连胆汁都呕了,嗓子眼火辣辣疼,虚脱的靠在林池州身上,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张尘有些着急,没再犹豫,安排车,把人送去联系好的私人医院。
医生看着报告。
“怀孕了。按发育情况看,已经有几个月。”
赵可芸的脸色刷地白了。
林池州和张尘同时露出喜色。
“几个月了?有没有需要注意的?”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养胎和止吐的事项。林池州伸手复上赵可芸小腹,张尘也跟着把手放上去,眼神柔和。
林池州笑着说。
“原来是真的有了。”
赵可芸钉在了原处。
几个月。
往回推,那正是她被下药被囚起来的那段时间梁干…李亦钦甚至也跟老师池州发生过关系,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为什幺。
眼泪重新涌上来。
为什幺是现在,为什幺是她。
她把脸偏过去,眼泪无声滑进头发里。
没有人察觉她的恐慌。
之后她在床上被照顾得很好。
林池州和张尘轮流守着,窗帘的开合都顺着她的作息。
可每到晚上她就心慌,孩子的月份对不上任何一段她愿意承认的关系,越想越冷。等两人出门办事的空档,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换了衣服,偷偷打车去了城里一家私立医院。
还没到就被梁干手下巡逻的车辆盯上。
对方远远跟着,把车牌路线传了过去。
梁干那边的人很快确认。
赵可芸进了医院登记缴费她对护士说得很快。
人被领进准备间,换上手术服躺上检查床,麻醉师正在核对剂量,针尖还没扎进去。
玻璃窗被从外踹碎的巨响炸开,碎片溅进室内。赵可芸吓了一跳,撑着泛恶心的身子往角落里退,眼睛睁得很大。
梁干第一个进来伸手就抓她的手腕。
她尖叫出声,双手去打他的手。
“不要!不要!放开我——!”
李亦钦皱眉,上前一步,把梁干的手推开,把人揽进自己怀里。
“怎幺了宝宝?怎幺自己跑来医院,还要做手术?出什幺事了,跟我说。”
赵可芸像触电一样推他,嘴里反复喊。
“你们都出去!出去呀!不要!我不要回去!呜……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
李亦钦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梁干转向一旁还在惊魂未定的医生。
“她要做什幺手术?”
医生被碎玻璃和突然闯入的人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回答。
“打…打胎,患者自己要求的,手续都……都签了,正准备上麻醉。”
诊室里安静了半秒。
梁干的目光慢慢转回赵可芸身上,李亦钦僵住,靳尘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神看不出情绪,没有上前。
赵可芸手术服的领口歪着,眼泪把脸弄花。
“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你们都出去……求你们……”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阴冷怒意对峙的锋芒往回收了收。
梁干开口。
“生下来。别做傻事。”
李亦钦跟着。
“有了就留下,你不用怕。”
靳尘靠在一旁,眼神落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
“月数已经不小,终止风险更大,留下是眼下最稳的选择。”
赵可芸拼命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她想说不知道是谁的,想说自己承受不住,想说不要用一个孩子把她锁死,但她不敢。
张尘和林池州突然闯进来的。
两人看见诊室里的人,看见她的样子神色瞬间绷紧。
场面一下子乱成一锅粥,质问,对峙,谁先发现的,谁不该碰她,谁有资格把她带走。
可有一点罕见地一致:
孩子要留。
还没出生,抚养权就争上了。
赵可芸被吵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捂着头,哭出声来,呜咽被争论声压得时有时无。李亦钦先察觉,大步过来把她抱紧怀里,亲了亲她的眼角。
“不哭,宝宝不哭。”
梁干唇瓣贴上她的发顶,靳尘走到床尾握住她的脚腕,把她往自己这边的方向拉,林池州站在另一侧复上她的后脑,一下下顺着头发,张尘蹲在床边,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把不断滚落的泪抹开。
五双手,五个方向。
她的手胡乱抓着身前的衣料,分不清抓的是谁。头疼得厉害,胃里翻着恶心。
而她被困在五个人的手臂和目光中间,不敢说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