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阮跟在沈时烬身后进了电梯,十八楼的按键随之亮起。
这一层是VANTIER中国区高层办公区,而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属于这位从比利时总部空降来的年轻有为的沈总监。
陈阮从电梯镜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额头上睡出乱七八糟的红痕,眼线有点花了,像烟熏妆,口红被蹭的晕在嘴角。
自己这副狼狈至极的样子被他尽收眼底,他一定满意极了。
她看着镜子倒影里的沈时烬,扯开嘴角笑了笑:“你是不是很爽?看到我这副鬼样子。”
沈时烬目不斜视地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神色淡得近乎冷漠。
直到电梯门打开,他先一步迈了出去。
“是啊,很爽。”
陈阮一怔。沈时烬终于偏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过,我还能更爽。”
这间办公室比陈阮那层的总会议室都大。
沈时烬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整个人放松地靠进椅背,长腿交叠,姿态闲适。
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裤将他的腿部线条勾勒出来,挺阔的面料下是流畅结实的肌肉,透着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他把西装脱了,衬衫外只穿了件马甲,马甲下的西裤裤裆紧绷出鼓囊囊的一团,充满雄性荷尔蒙的侵略感让人感到不适。
陈阮移开眼神,他真是变了又没变。
“沈总监,找我有什幺事?”
沈时烬冲她擡了擡下巴:“坐。”
陈阮站着没动,抱着手臂跟他对视。
沈时烬对她的态度浑然不在意,淡淡笑了一声:“你有什幺想问我的?”
陈阮看了他半晌,眉心一点点蹙紧,开口质问他:“你凭什幺卡我的终审名额?”
沈时烬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幺。
“我们四年没见了,你就想问我这个?”
“不然呢?”陈阮嗤笑了一声,“难道我该问沈总监你中午吃的什幺?还吃得习惯中餐吗?”
沈时烬放在桌面上的手倏然攥紧,青筋血管爬满手背,很快又缓缓松开。
“好啊……很好,陈阮。”
他一瞬不移地盯着陈阮的眼睛,眸色沉得看不出情绪:“你很愤怒吧?”
“这个名额本来就应该是你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可以定去安特卫普的机票了。”
“你马上就可以远走高飞,去追逐你的理想人生,去过你畅想中一个人的完美生活。”
沈时烬看着她,眼底终于浮出一点陈阮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毕竟当年,你可是把我像垃圾一样一脚踢开,也要拿到VANTIER的实习名额。”
陈阮的脸色微微一变:“你在乱七八糟说些什幺?沈时烬,我看你是——”
“陈阮,”沈时烬打断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像一池深不见底的黑水,“你也体验一次吧。”
“体验一次全部押注的人生落空的感觉,体验一次从天堂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觉。”
“体验一次彻骨的疼痛会让你明白的,会让你想明白很多事,甚至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
“陈阮,你真应该体验一下。”
陈阮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她不明白沈时烬怎幺会变成这副模样,明明当年的他——
陈阮又想起那个像青苹果一样青涩可口的男孩。
她擡眼,彻底将还在尝试着重合的两张面孔撕开,眼底一片冰冷:“沈时烬,如果你没有打算更改这次终审的结果,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幺好谈的了。”
她擡腕看了下表,提醒他:“下班时间到了。”
“沈总,再见。”
陈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下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东西。
现在办公室里还有不少人,方沐妍也在。
“陈阮。”
方沐妍笑着叫住了她,陈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Elaine,真是得多谢你啊,谁知道你跟新调来的总监还有过节,把这幺好的机会白白给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是仇人吗?”
陈阮对她绽出一个极灿烂的笑,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不用谢,我让给你了。”
“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后年、大后年。”
陈阮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完全笃定的事实。
“我的创意不会枯竭,审美不会过时,判断力和执行力也从来不是我的短板。我永远有最新的创意、最前沿的审美,最果断的决策和最高效的执行力。”
陈阮看着她,眼中有对她的悲悯。
“VANTIER每年都会选一个人去集团总部,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说是年年,对于你来说却只有今年。”
“这一次如果不是我让给你,你以为你这辈子还会有机会去安特卫普吗?”
方沐妍几乎被她这股的锋利的自信割伤,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六个月后,祝你顺利通过考核,别白白浪费了这幺好的机会。”
陈阮放下手,离开前若有似地在方沐妍光滑的脸上轻轻刮了一把:“乖乖等着我,我明年去安特卫普找你。”
她说完就收拾东西走了,空气中只残余着她头发留下的香味。
方沐妍怔怔摸着脸上被刮红的地方,忍不住去回忆刚才的触感……陈阮她到底是什幺意思!
陈阮刚下到公司地库,远远地看见自己的车旁边靠着一个身影。按下钥匙,车灯亮起,冷白的光线划破黑暗,照出车尾阴影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在这里干什幺?”
沈时烬在陈阮走近前就把烟掐了,烟蒂被他丢在随身带的一个钢制小盒里。
他动作自然地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关门前,对还在车尾罚站的陈阮说:“久别重逢,我请你吃饭。”
陈阮一脸震惊地上了车,她看着沈时烬手腕上戴着的那只至少七位数的手表,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还没买车?”
沈时烬伸手系好安全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没有驾照。”
陈阮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看了眼前车镜中的沈时烬,下意识就问了出来:“你怎幺还不考驾照?当年明明……”
话题戛然而止,陈阮没再说下去。
关于当年,想必这辆车里没有一个人想提起。
沈时烬像没听见一般,开口说了个地址,之后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默。
漫长的红灯在今夜被无限拉长,陈阮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尴尬的沉默:“你……这次回国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看总部安排。”
他转过头去看陈阮,皮笑肉不笑地问她:“怎幺,这幺不想看见我?”
陈阮觉得跟现在的沈时烬交流起来很困难。
她懒得再与他纠缠,越过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方向盘向右一打,车身缓缓掉头。
“算不上,同事罢了。”








